手机屏幕亮了。工商银行，尾号3367。
“您的账户于4月15日支出300,000.00元，余额120,376.52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数了三遍。三十万。我和丁浩的婚后存款，一共四十二万。我没打电话。
我打开银行APP，查了流水。收款人：丁雯。备注：店铺转让费。这笔钱，
他连招呼都没打。我关掉手机，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一根不剩。然后我打开备忘录，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账”。01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手机又震了。
不是丁浩。是婆婆钱美芬。“瑶瑶，明天周六，小雯店铺装修，你来帮忙搬东西。
”语音条42秒，后面还跟了一句文字：“早点来，八点。”我没回。又一条语音：“对了，
浩浩说这周末你做红烧肉，我和你爸都过来吃。”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十分钟。
这个出租屋其实是我们的家。婚后三年，我和丁浩住在城东一套58平的出租屋，
月租3800。他工资一万五，我一万八。两个人的钱打进同一张卡。结婚三年，
攒下四十二万。现在只剩十二万。钥匙转动的声音。丁浩回来了。他换鞋的时候，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三十万，你转给丁雯了？”他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换鞋。
“她盘下一个奶茶店，需要转让费。”“你没问过我。”“来不及，人家催得急，
今天就要打款。”他终于看我一眼，“放心，小雯说了，赚了钱加倍还。”丁雯，他妹妹，
25岁。大专毕业后没上过一天班。卖过衣服，开过网店，做过代购。没有一样超过三个月。
“她上次说开网店也说过加倍还。”“那次不一样，她进了假货，亏了。”“那笔钱，
两万八，也没还。”丁浩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叹了口气。“姜瑶，她是我亲妹妹。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后面跟的意思都是一样的：你忍忍。我没再说。
转身进了卧室，打开备忘录，在“账”的文件夹里写下第一笔：“2024年4月15日，
丁浩未经同意转账30万给丁雯，名义：奶茶店转让费。”我又翻出了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
一笔一笔往下拉。2022年3月，转丁雯，8000，备注：生活费。2022年7月，
转丁雯，15000，备注：无。2022年11月，转丁雯，28000，
备注：网店进货。2023年2月，转丁雯，20000，备注：过年。2023年6月，
转丁雯，35000，备注：驾校+买手机。……我数了整整四十分钟。三年。大大小小，
三十七笔。加上这次的三十万，一共五十一万七千四百块。我赚的每一分钱，
有将近一半流进了丁雯的口袋。厅里传来丁浩打游戏的声音。他好像觉得这事儿已经翻篇了。
02周六早上七点四十，钱美芬的电话打过来。“到哪了？”我说我不舒服，来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雯的事你不上心，平时让你来家里吃顿饭也推三阻四，瑶瑶，
你到底把不把这个家当自己家？”丁浩从卫生间出来，一把拿过我的手机。“妈，
我们马上到。”挂了电话，他看我。“就去搬个东西，半天的事。”我换了衣服，跟着去了。
丁雯的奶茶店在城南一条步行街上。四十平，转让费三十万，月租一万二。我站在店门口，
看见里面已经堆满了装修材料。钱美芬指挥丁浩搬货架。丁雯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刷手机。
美甲是新做的，亮片款，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钱美芬看见我，努了努嘴：“瑶瑶，
里面那几箱杯子，你搬到后面去。”我搬了。一箱大概十五斤。搬到第三箱的时候，
丁雯忽然抬起头。“嫂子，你小心点，别把杯子磕了，这一箱进价八百多。”她没动。
从头到尾，她就没离开过那把椅子。中午，钱美芬叫了外卖。四份盒饭。丁浩一份，
钱美芬一份，丁雯一份。第四份是公公丁建国的，他下午才到。我站在一堆纸箱中间。“妈，
我那份呢？”钱美芬愣了一下：“哎呀，忘了。你自己点一份吧。
”丁雯头也不抬：“嫂子不是在减肥吗？少吃一顿正好。”丁浩在拆货架，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没接话。我掏出手机，点了一份26块的黄焖鸡。吃的时候，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四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
我在备忘录里写下第二笔：“4月20日，搬货四小时，无午饭，自费26元。
丁雯全程未参与劳动。”周琳给我发消息：“周一有个事跟你说，挺重要的。
”我回了个“好”。03周一。周琳把我拉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你知道上个月’青柠杯’创意赛的结果出来了吗？”我摇头。那个比赛我知道。
业内挺有分量的，获奖作品会被刊登在行业杂志上。“金奖作品，你猜是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海报。碧绿色的背景，左上角一片柠檬叶的剪影，
右下角是一行白色小字。我的手指发冷。这是我的设计。去年十一月，
我花了三个周末做出来的。当时马总说拿去给客户提案，后来客户没用。
我以为那张图就废了。获奖者的名字印在下面：马建国，朗信广告创意总监。
“我在朋友圈看到你发过这个初稿。”周琳声音压得很低，“你当时发了张过程图，
我还给你点过赞。”我打开自己的朋友圈，翻到去年11月12日。那条动态还在。
图片上有我电脑桌面的水印，文件修改时间：2023年11月10日02：34。
“你有源文件吗？”“在公司电脑里。”“备份一份到自己的网盘。今天就做。
”我点了点头。回到公司，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设计文件夹。源文件还在。
创建时间：2023年11月8日。最后修改时间：2023年11月12日。
图层里每一笔都是我画的。我把整个文件夹打包，传到了自己的百度网盘。又截了十二张图，
包括图层面板、修改历史、文件属性。全部存进了手机相册。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里的“账”文件夹，新建了第二个子文件夹。名字叫“证据”。下午开会，
马总在PPT上放了那张获奖作品。“这次青柠杯拿了金奖，是咱们朗信的荣誉，
也是团队的成绩。”他看了我一眼。只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懂的。我懂。
他的意思是：别声张，对你有好处。同样的话，他三年前说过。那次是另一个比赛。
我也“懂”了。好处是什么？三年，我的职级还是高级设计师。工资涨了两次，每次500。
而马建国靠着这些奖项，从创意经理升到了创意总监。年薪翻了一倍。散会后，我没加班。
六点准时关电脑。马总从办公室探出头：“姜瑶，
明天那个地产项目的方案——”“明天给你。”“今晚不赶一下？”“不了。
”我背着包走出公司大门，深吸了一口气。晚风里有槐花的味道。我拨了一个电话。
大学同学赵敏。现在是执业律师。“敏敏，我想咨询点事，方便吗？”“说。”“两件事。
一件是婚内财产转移，一件是职务作品署名权。”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瑶瑶，你想好了？
”“想好了。”04赵敏说婚内财产的事要先固定证据。“银行流水先导出来，
微信聊天记录备份。如果有他口头承认的，录音最好。”录音。这个词让我想了很久。
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有录过丁浩的音。因为乖女孩不会做这种事。周三晚上，
丁浩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半，身上有酒味。“小雯的店下周开业，她说缺个收银系统，
问我们能不能先垫两万块。”我在沙发上看书。手机放在茶几上，录音键已经按下。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三十万？”“那是转让费，这是设备钱。店里还要采购原料，
第一批货少说也要五六万。”“这些钱，也从我们账上出？”丁浩坐到我旁边，
拧开一瓶矿泉水。“瑶瑶，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等小雯赚了钱，全部还你。”“还我？
这是我们俩的钱。”“对，我们俩的钱，我妹妹用一下怎么了？”他的语气变了。
“你弟弟结婚那年，你妈不也问你要了钱吗？”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
我的手指用力按住了书页。“那是五千块。”“都一样。”不一样。五千和三十万，不一样。
但我没争辩。争辩没有用。我等他睡着后，把录音导出来，存进了“证据”文件夹。
一共4分38秒。他亲口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小雯的店缺个收银系统，
问我们能不能先垫两万块。”第二句：“我妹妹用一下怎么了？”第三句：“等小雯赚了钱，
全部还你。”够了。周四中午，我妈的电话来了。“瑶瑶，你弟订婚的事定下来了。
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加上酒席和装修，最少得四十万。”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天台上。
风很大。“妈，我没有四十万。”“你和小丁两个人赚的，一个月三万多，
三年怎么也有个几十万了吧？”“我们的存款，只剩十二万了。”电话那头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你怎么过的日子？三年才存这么点？你弟弟婚都快结不起了，
你当姐姐的——”“妈。”“你要是嫁个有钱的，你弟弟至于这样吗？你自己选的丁浩，
不争气就算了，拖累你弟——”“妈，我给不了四十万。”“那二十万呢？
二十万总拿得出来吧？你是他亲姐啊！”亲姐。上一次听到这个词，是我大学毕业那年。
我拿到了一个设计公司的offer，月薪四千。我妈说：你弟弟马上高考，你是他亲姐，
先工作供他念书。于是我放弃了考研。四年后，我弟弟大学毕业，考了个事业编。
没人记得我放弃了什么。“妈，十二万是我和丁浩全部的积蓄，我不能全拿出来给弟弟结婚。
”“你怎么这么自私？”她挂了电话。我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写字楼群。
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我忽然想：28年了，我到底在过谁的人生？
05丁雯的奶茶店开业那天，钱美芬要求我请假去帮忙。我没去。我第一次说了“不”。
电话里，钱美芬的声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姜瑶，你什么意思？
小雯开业这么大的事——”“我有工作。”“工作工作，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
挣那点钱还不够小雯一个店的零头！”她挂了。十分钟后，丁浩的微信来了。
“你就不能请半天假？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当天晚上回家，出租屋的门锁密码被换了。我站在门口按了三遍，都是“密码错误”。
打电话给丁浩。“我妈换的。她说你不尊重这个家，就别进这个家的门。
”“这是我租的房子。”“租金是公共账户出的。”“租房合同上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十分钟后，密码恢复了。我进门的时候，钱美芬坐在沙发上，
手里织着一条围巾。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
公公丁建国坐在餐桌前喝茶，也没看我。丁浩在卧室里打游戏。我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空了。早上我放进去的两盒酸奶、一袋面包、半棵生菜，全没了。
垃圾桶里有两个空酸奶盒。钱美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酸奶我和你爸喝了，
面包小雯拿走了。冰箱那点菜，中午给你爸做了面条。”我关上冰箱门。肚子很饿。
但我没说什么。我拿起手机，订了一份外卖。34块钱的酸菜鱼饭。
吃的时候坐在卧室的书桌前。书桌原本是我画设计稿的地方。现在上面放了一口小鱼缸。
三条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丁浩说：“我妈养鱼修身养性，你画画去客厅就行了。
”我的画笔、草稿本、色卡都被挪到了客厅角落的一个纸箱里。纸箱上落了一层灰。
晚上十一点，我等所有人都睡了，打开笔记本电脑。我登录了本市的人才招聘网站。
把简历更新了一遍。作品集里有37个项目。每一个都是我做的。但有14个，
对外署名是“马建国”。我在“求职状态”那一栏，选了“在看机会”。然后关上电脑。
窗外有风。纱帘被吹起来，又落下。我忽然觉得，这三年住的不是家，是一个牢笼。而钥匙，
一直在我自己手里。06五月第一个周末。我妈带着我弟姜磊从老家来了。没打招呼。
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拖地。“瑶瑶，你弟弟来了。”我妈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一袋子是红枣，一袋子是土鸡蛋。姜磊站在门口，剃了个板寸，看着比去年胖了一圈。“姐。
”“进来吧。”我倒了两杯水。我妈坐下，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你们这租的房子也太小了。”我没接话。“你弟弟和人家谈好了，六月底订婚。”“嗯。
”“女方家条件好，人家不缺你那点钱。但面子上过得去才行。二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
”“妈，我上次说了——”“行了。”我妈摆手，“我知道你手头紧。我跟你弟商量过了，
你先出十五万，剩下的我们想办法。”十五万。我们账上只剩十二万。“妈，
我拿不出十五万。”姜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姐，你帮不帮？”他的语气很平。
不像在问，像在确认。“不是我不帮，是真的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