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我坐在塑料椅上,没事干就数地砖的裂缝。第三十七块,
第三十八块,第三十九块——忽然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尖叫,紧接着就是哭声。我没抬头,
也没动心。这年头,肿瘤科的哭声比医院的铃声还常见,见多了,也就麻木了。“林女士?
”叫我的是个年轻医生,眼镜片后的眼睛躲躲闪闪,压根不敢正眼看我。我忽然就觉得好笑,
前世沈铎第一次带我去那种高级餐厅,服务员也是这种眼神——不是可怜我,是怕我。
怕我这穷酸样,弄脏了他们那种高高在上的世界。“晚期,扩散了。”医生吞吞吐吐地说,
“如果早点发现……”“多少钱?”我直接打断他,没耐心听那些没用的废话。“什么?
”医生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我问你,治好我,或者让我多活两年,要多少钱?
”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医生报了个数字,我在心里飞快换算,
算着算着就笑了——这钱,还不够前世沈铎给那个所谓“女网友”转账的零头。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一下就把头发打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十七条未读消息,没一条是沈铎的,全是催债的。
他破产后就失踪三个月了,留下一屁股烂摊子,还有整整两亿的债务,全扔给了我。
我卖了我们的婚房,卖了所有首饰,就连我之前透析用的轮椅都卖了,到最后,还差八十万。
我踩着高跟鞋在雪地里瞎走,鞋跟深深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也懒得拔。
前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出租屋里——发霉的天花板,一股子怪味,我把止痛片碾碎,
泡在温水里,喝下去苦得发涩,直犯恶心。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
大概是哪个富豪在庆祝新年吧,热闹得跟我没一点关系。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冒出来,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就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林小姐,您的拿铁。”我猛地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抬眼看看墙上的钟,2023年3月6日,上午10点17分,这是我重生后的第387天。
咖啡店的落地窗映出我的影子,二十八岁,长发披肩,穿着米白色的风衣,
手腕上戴着沈铎上个月送我的生日礼物——卡地亚蓝气球。前世的今天,就是在这里,
我一口答应了他的求婚,还傻兮兮地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嫁给了一辈子的依靠。“谢谢。
”我接过咖啡,放在手边,一口都没喝。我知道,这杯咖啡凉了之后,味道会有多苦,
就像前世的我一样。街对面就是沈氏集团,玻璃幕墙反光,晃得人眼睛疼。我盯着那栋楼,
心里没一点波澜,只觉得那就是个即将爆炸的炸药桶,而我,
清清楚楚地知道里面每一根导火索的位置,知道怎么才能让它炸得粉身碎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铎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我瞥了一眼,没回,
直接点开了另一个加密聊天窗口,对方的ID是“猎手”,其实我知道,她叫苏曼。
猎手:“目标已锁定。沈铎,男,32岁,沈氏集团CEO,资产估值17亿。
情感需求:高。弱点:母亲早逝,缺爱,还特别自大。”我手指飞快打字:“进展怎么样了?
”猎手:“已经建立初步联系了。我通过校友会接近他的,人设是离异的艺术策展人,
懂他收藏的那些破画。预计三个月内,就能完成‘养猪’,让他彻底上钩。”我盯着屏幕,
嘴角扯了扯。苏曼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前世,就是这个女人,用了四个月时间,
让沈铎坚信她就是自己的灵魂伴侣,又用了两个月,
哄骗他投入所谓“东欧艺术品相关项目”。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
2.3亿已经变成了苏曼在塞浦路斯账户里的一串数字,再也追不回来了。以前,
我恨苏曼恨得牙痒痒,觉得是她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和沈铎的家。但重生的第一天,
我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还没有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
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苏曼不是凶手,她只是一把刀,一把被人利用的工具。
就像菜刀本身没有罪,有罪的是拿起菜刀伤人的人。前世的沈铎,就算没有苏曼,
也会被李曼、王曼、张曼之类的人骗倒。他骨子里就是那种人:渴望被崇拜,
却又懒于经营真实的亲密关系;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判断力超群,
却从来不肯好好审视自己的判断,从来不肯回头看看身边的我。我这一世要做的,
不是毁掉这把刀,而是让这把刀精准地落下去,同时,牢牢握住刀柄,掌控好所有的节奏。
我打字:“我要延迟举报。”猎手发来一个问号:“?”我:“按你原计划进行,
但节奏由我控制。等他准备转账的前一刻,我再出手。”猎手:“风险很高。一旦资金出境,
就很难追回来了,到时候你可能一无所获。”我:“我知道。”我关上手机,
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直达心底,
却再也激不起一点涟漪。窗外,沈铎的迈巴赫缓缓滑入地下车库。前世,我最爱这辆车,
爱那种被他护在身边,仿佛走进城堡的感觉。可现在,我只觉得那辆车,
就是一个用金箔包着的囚笼,困住了前世的我,也困住了那个自以为是的沈铎。
苏曼第一次见到沈铎,是在一场假面舞会上。这些,都是她后来跟我汇报的,我听得很仔细,
就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她戴着孔雀面具,沈铎扮成了唐璜。这种场合,
最适合他们这种人——看不清脸,认不出人,不用伪装,不用防备,
但荷尔蒙却在黑暗里偷偷发酵,最容易勾引人上钩。沈铎比苏曼想象中还要好骗,
她说了一句“你看起来很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沈总,
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来,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每个人都想要沈总的钱,
”他苦笑着摇晃手里的香槟杯,语气里满是委屈,“没人问我累不累,
没人真正关心我过得好不好。”苏曼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在心里冷笑,这种矫情的台词,
她在自己的培训手册里写过八百遍,早就听腻了。但她脸上没露半点破绽,还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沈铎的手背上,温柔地说:“我叫Alice。我不认识你是什么沈总,我只知道,
你跳舞的时候,左脚总是先迈。”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她观察了二十分钟的成果。
沈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狗,那种被理解、被看见的狂喜,
全都写在了脸上。接下来的两个月,苏曼严格按照我们说好的“养猪”流程来,一步都没差。
第一周,主要是建立信任。她每天早中晚都会给沈铎发三条消息,
分享一些所谓的“生活细节”——其实那些照片,
全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素材库里面的:晨跑时的朝阳,是网图;美术馆的角落,
是盗图;深夜发来的钢琴曲,也是找的版权音乐。可沈铎信了,信以为真,
还每天都认真回复她,跟她分享自己的日常。第三周,开始情感渗透。
她故意在对话里加入一些“脆弱时刻”,比如:“今天看到一对母女手牵手逛街,
忽然就想起我去世的妈妈了,心里好难受。”其实都是假的,她妈妈活得好好的,
就在老家开了一家早茶店,生意还不错。沈铎果然上钩了,
主动跟她讲了自己母亲生病去世的故事,语气里满是遗憾和难过。苏曼后来跟我说,
她当时一边听,一边数着他语音里的哽咽点,在笔记本上认真标记:情感锚点已建立。
第六周,就开始诱导他投入资金了。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提起自己在做艺术品相关项目,
还故作谦虚地说:“只是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而已,上个月收益才38%。
”沈铎果然来了兴趣,一个劲地追问,她又故作犹豫,装出一副“不想连累你”的样子,
最后才“勉强”同意,让他“小试牛刀,试试水”。第一笔,沈铎投了50万,
苏曼按照我们说好的,让他赚了15万。“这也太厉害了吧,不对劲,
”沈铎在电话里兴奋得声音都在抖,“Alice,你这么厉害,应该把这个做大,
肯定能赚大钱!”苏曼跟我说,她当时看着窗外深圳的天际线,点燃了一支烟,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鱼儿终于咬钩了,而且还迫不及待地想跳进煎锅,真是蠢得可怜。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和沈铎之间的每一封邮件、每一次通话、每一笔转账,
都有第三只眼睛在看着——那就是我。我的公寓就在沈铎家对面,高层,视野特别好,
架个望远镜,就能把他家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前世,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每天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看着沈铎每天忙忙碌碌,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现在,我每天清晨六点准时醒来,泡一杯滇红,坐在飘窗边,
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沈铎的习惯,
还是和前世一样:七点起床,七点十五分在跑步机上一边跑步一边处理邮件,
七点四十五分洗澡,八点准时出门去公司。但也多了一些新的变化。七点二十分,
他会停下来,拿起手机回消息,嘴角还会不自觉地上扬,露出笑容,那种笑容,
我前世从未见过,温柔得有些陌生。七点三十五分,他会对着手机说几句语音,
语气软乎乎的,连眼神都变得温柔了。我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第42天,
情感依赖已形成。”我的书架里,藏着三个文件夹,每一个都记录着我复仇的计划。
蓝色的那个,记的是沈铎的行程、财务状况、还有他所有的人际关系,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红色的那个,
是苏曼的背景调查——我早就挖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她不叫苏曼,叫李红梅,
1989年出生,江西人,以前是卖化妆品的,2019年才转型做情感诱导相关的勾当,
害了不少人;黄色的那个,是最关键的,里面写着我的延迟举报计划,每一步,
每一个时间点,我都算得明明白白。这个计划的核心,就在于时机。苏曼的诱导算计,
分三期进行:第一期是“试水”,也就是沈铎投50万赚15万那一次,已经完成了,
沈铎还顺利提现了,现在对她更是深信不疑;第二期是“加码”,正在进行中,
目标是让沈铎投入5000万;第三期是“收尾”,预计三个月后,
让他把2.3亿全部转移出去,然后卷款跑路。我要做的,就是在第二期的最后一刻介入。
那时候,沈铎已经深度参与其中,他的名誉和资金,都绑在了这个骗局上,
但资金还没有出境,还有追回的可能。我早就设计好了剧本:第一步,
匿名向相关部门提交部分证据,
包括苏曼的假身份、还有那个虚假投入平台的后台数据;第二步,
让媒体同步曝光“沈氏集团CEO疑似卷入违规资金操作”的消息,
让他陷入舆论漩涡;第三步,沈铎为了自证清白,肯定会被迫配合调查,
到时候他的账户就会被冻结;第四步,苏曼察觉到风声不对,肯定会提前跑路,
但她带不走已经被冻结的资金;最后一步,沈铎名誉扫地,资金链断裂,但严格来说,
他不是受害者,而是“涉案人员”。我要的,就是这种最完美的复仇——不是让他死,
而是让他活着,活着感受失去一切的痛苦,活着体会我前世所受的所有绝望。可计划再好,
也有漏洞。我看着望远镜里沈铎的笑容,忽然就想起了前世他最后一次见我的样子。
那是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我刚做完化疗,吐得一地都是,浑身没一点力气。他站在门口,
西装皱巴巴的,身上有雨水和酒气,看起来很狼狈。“晚晚,”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钱都没了,我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是顾不上你了。
”我当时想说“我呢?那我怎么办?”,可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声带,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离开,门“砰”的一声关上,震落了天花板上的墙皮。那一声巨响,
成了我前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前世的恨,是热的,像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烧得我失去了所有理智。可今生的恨,是冷的,像一把手术刀,
精准地切割着那些痛苦的记忆,也切割着我仅存的一点心软。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
如果沈铎这一世变了呢?如果他不贪心,如果他在第二期就察觉到不对劲,
如果他真的爱上了那个“Alice”,
不再像前世那样自私自利——那我这个精心设计的局,还有意义吗?不,不能想这些。
我用力摇了摇头,合上笔记本,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重生回来,
从来不是为了验证人性的可能,更不是为了给他忏悔的机会,我只是为了执行迟来的正义,
为了讨回我前世所受的所有委屈和痛苦,为了那个在出租屋里绝望死去的自己。变化,
发生在五月。苏曼给我发加密消息,语气很着急:“目标出现警觉了,不对劲。
按照以往的经验,第一次盈利后,目标应该在两周内追投500万,但沈铎卡住了,
一直没动静。”我看着消息,心里也犯了嘀咕。沈铎怎么会突然警觉?
难道是苏曼露出了什么破绽?苏曼又发来了消息,说她在视频通话里跟沈铎提了投资的事,
沈铎却含糊其辞:“我最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快了?”苏曼说,她当时心里一紧,
知道情况不对劲,但面上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当然听你的。我只是有点可惜那个机会,
那个东欧画家上周去世了,他的作品肯定会涨价,错过就太可惜了。”“我知道。
”沈铎揉着眉心,语气很疲惫,“但公司最近在谈并购,资金很紧张。而且……”他顿了顿,
才继续说:“而且我最近在思考,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以前我总觉得,有钱就有一切,
可现在才发现,好像不是这样。”苏曼当天晚上就给我发消息,
语气很坚决:“目标犹豫期过长,风险太大了。我建议提前收割,要么就直接放弃这个目标。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提前收割,意味着沈铎只会投入一点钱,
根本伤不到他的根基;放弃,意味着我前功尽弃,意味着我重生以来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可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是——沈铎为什么会变?
那个前世被贪婪和自大裹挟、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的人,
怎么会突然开始思考“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让我精心筑起的冷漠防线,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我做了一件前世打死都不会做的事——查看了沈铎的邮箱通过合理途径获取权限。
其实也没多难,他的密码还是前世的那个,前女友生日加上公司成立年份,这么多年了,
从来没变过。我在凌晨三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浏览着他的收件箱,
像翻阅一个陌生人的病历,一点点看清他隐藏在“沈总”这个身份背后的脆弱和疲惫。
邮箱里全是并购文件、董事会纪要、红酒拍卖目录……没什么特别的,直到我点开了草稿箱,
看到了一封未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我——林晚。主题,是空的。内容很短,
却让我浑身发冷,手指都开始发抖:今天经过咖啡店,看到你坐在窗边。你好像变了很多,
又好像没变。我站了很久,没敢进去,也没敢跟你打招呼。Alice 说,
我总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得太累了。她不懂,我只是不知道,除了“沈总”这个身份,
我还能是谁。但你以前知道。你以前总叫我“铎哥”,说我做的蛋炒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我有多久没吃过蛋炒饭了?我自己都忘了。我快撑不下去了。
公司的事、外面的债务、还有那些期待我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压得我喘不过气。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一无所有,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是不是就能回到以前,
回到我们还没那么有钱,却很开心的日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我关上电脑,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邮件里的文字在反复盘旋。窗外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像我前世无声的眼泪,
也像此刻心底细碎的动摇。我一直以为,恨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是我重生的全部意义,可看着他字里行间的脆弱和忏悔,
我忽然不确定了——我恨的到底是他,还是那个被爱情蒙蔽双眼、天真到愚蠢,
最后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我?那些日日夜夜的算计和偏执,到底是在复仇,
还是在拿他的过错,反复惩罚那个从未清醒过、也从未被善待过的自己?
我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吃沈铎做的蛋炒饭,是在他破产前一周。那天他难得早回家,系着围裙,
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油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还抱怨他,说油烟味太大,呛得我不舒服。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好好好,以后不做了,不让我的晚晚受委屈”。我当时还以为,
那只是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的一个,却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顿平静的晚餐。邮件里的沈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