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早八点。打卡机——一块嵌在珊瑚柱上的发光贝母——沉闷地“嘀”了一声，
吐出张玉片：“敖广，准时。”敖广，东海龙王，
拎着个印有“天庭渔业博览会”字样的旧布包，面无表情地扯下玉片，
塞进他那身勉强算笔挺、但明显浆洗过太多回、袖口已磨出毛边的深蓝色“工作服”里。
龙宫里光线幽暗，往日熠熠生辉的水晶穹顶和珍珠帘幕，
如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节省法力的黯淡滤镜。巡海夜叉们拄着叉子，
在宫门口站得倒是笔直，只是眼神空洞，盯着海马快递员驮着零星几个包裹，
有气无力地游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咸涩，
还有……一种类似老旧机房服务器过载的、沉闷的压抑感。
敖广沿着熟悉的、铺着磨损绒毯的甬道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脚步比万年海沟里的淤泥还沉。路过“营销策划部”时，门虚掩着，
传出龟丞相那慢得能急死海星的声音：“……蚌精组上月‘人界近海珍珠营销方案’的数据，
转化率是零点儿零三……蚌精主管哭诉，说现在人间养殖珍珠技术太厉害，咱这天然货，
成本高，卖点又不突出……唉，预算还得砍……”敖广的龙须颤了颤，没停步。
办公室的门楣上，那块“东海龙宫股份有限公司”的金漆牌子，边角有些剥落。他推门进去，
反手带上。房间很大，也很空。巨大的砗磲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像要随时塌方，
最上面压着一份摊开的《四海集团第二季度财报绝密》，满页刺眼的红色负增长曲线。
对面墙壁上，原本挂着“风调雨顺”匾额的地方，如今贴着一张巨大的、花花绿绿的图表，
标题是“各海域降雨量KPI完成情况与绩效奖金挂钩示意图”。
他刚在冰凉的海沉木椅子上坐下，连杯隔夜冷茶都没来得及沏，
桌上的传音贝就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发出急促、尖锐的光。不是内线那种温和的嗡鸣。
是紧急会议，来自凌霄殿总经办直达线路。敖广深吸一口气，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按下了接通。传音贝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幕，玉帝的脸出现在里面，
背景是凌霄宝殿偏殿的小会议室，同样堆着文件山。玉帝的表情，
是敖广几万年来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还带着点……憔悴？对，就是憔悴，眼圈有点青，
帝冠似乎都没戴正。“诸位爱卿，”玉帝的声音透过法术传来，有点失真，
但那份沉甸甸的压感无比真实，“人都到齐了。长话短说，天庭财政，
遇到了一些结构性调整期的暂时困难。”光幕镜头切换，太白金星捧着一卷玉简上前，
化、香火经济下行、以及近年来‘节能减排’对传统风雨雷电法术成本提升等多重因素影响，
天庭整体财政收入同比锐减三成。尤其是四海龙族关联产业，
包括但不限于传统降雨服务、海产贡品、珍珠珊瑚工艺品等，持续低迷，亏损严重。
”亏损严重。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每个与会龙王心里。“为优化资源配置，
提升整体运营效率，”玉帝接回话头，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
确保砸进每个人耳朵里，“经凌霄殿常务会议研究决定，
启动‘天庭体系人事优化方案’第一期。
部分非核心、绩效持续不达标的神职岗位及关联附属族群，将面临……嗯，结构性调整。
”结构性调整。又一个新词。但敖广听懂了。西海龙王敖闰在分镜头里猛地抬头，
南海龙王敖钦攥紧了拳头，北海龙王敖顺脸色白得跟北极海冰似的。“四海龙族，编制臃肿，
人浮于事，业绩垫底，”玉帝的目光似乎扫过他们每一个，“是本次优化的重点观察对象。
裁员名单草案……”他顿了顿，看着四海龙王瞬间绷紧的脊背，“将于下月初公布。
比例……不会低于三成。”三成！龙宫内外，加上虾兵蟹将、贝女藻工，多少张嘴？
敖广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
后面玉帝和太白金星又说了些什么“转型阵痛”、“拥抱变化”、“主动赋能”之类的话，
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光幕熄灭很久，传音贝黯淡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深海暗流抚过窗棂的呜咽，和他自己沉重得像拉风箱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轻轻敲响。龟丞相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颜色可疑、大概是新泡的藻茶，
佝偻着背蹭进来。“大王……”他刚开口。敖广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老龙王看着墙上那张KPI示意图，眼神空洞。“都知道了？”“宫里……传遍了。
”龟丞相把茶放下，声音更低了，“蟹将军在训练场发火，砸坏了两柄备用钢叉。
蚌精们抱在一起哭。夜叉队那边……士气很低落。都在问，是不是真要裁掉那么多兄弟，
以后……以后怎么办？”怎么办？敖广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龙宫散了，
不能让跟着他、靠着龙宫活了万万年的水族们，丢了饭碗，流离失所。
一种混合着无力、愤怒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淤积，沉甸甸的，
压得他千年老腰都要直不起来。又过了几天，
就在四海龙王焦头烂额、四处托关系打听消息、甚至琢磨要不要变卖点祖产古董的时候，
第二只传音贝，闪着与众不同的、带着点综艺感花哨光泽的讯号，抵达了敖广的办公桌。
发送方：三界娱乐·天庭统战部特约项目组。
参与跨界职场重塑励志综艺《神仙请上班》试播集录制的通知及补充说明含风险告知。
容大意是：为展现天庭体系神仙积极应对变革、努力提升自我、勇敢融入新时代的正面形象，
特打造此综艺。四海龙王作为“传统神仙职场转型”典型代表，特邀参与。
节目将模拟人间职场环境，设置挑战任务，由人间观众及特邀评委评分。最终成绩，
将“作为重要参考依据”，呈报凌霄殿人事优化领导小组。
是免责和配合拍摄、以及一份《人间基本职场守则及社交礼仪速成天庭特供阉割版》。
“这……这成何体统！”西海龙王敖闰的咆哮通过四海内部热线传来，“让我等龙王，
去给人间演戏？做戏子乎？”“不去？不去等着被裁吗？”南海龙王敖钦冷笑，
声音透着疲惫，“我看过了，这节目背后有瑶池和兜率宫的注资，怕是……推不掉。
”北海龙王敖顺弱弱地问：“大兄……怎么办？”敖广捏着那枚变得滚烫的传音贝，
指节泛白。他闭上眼，眼前闪过龟丞相忧虑的脸，蟹将军发红的眼睛，蚌精们的眼泪，
还有龙子龙孙们尚未经历风浪的茫然面孔。“去。”他再睁开眼时，
龙瞳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浑浊决绝，“通告全宫，本王……我，
要出差参加一个……一个‘天庭重点转型交流培训项目’。让他们，都安心。”出发那天，
龙宫门口挤满了送行的水族。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无数道担忧的目光。
龟丞相给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最好的、带着淡淡樟脑味在海底这味儿很怪的锦袍，
低声道：“大王，到了人间，摄像机跟着，有些脾气……千万收着点。咱龙宫的饭碗……唉。
”敖广拍了拍老龟布满褶皱的背甲，什么都没说，
转身踏入通往人间录制现场的临时传送水幕。水波荡漾，身后熟悉的一切变得模糊，
光怪陆离的人间景象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喧嚣的声浪、陌生的气味，
以及几台黑洞洞的、立刻怼到他脸上的摄像机镜头。《神仙请上班》录制现场，
设在某个一线城市CBD核心区租来的豪华演播厅里。灯光亮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塑料板材和人类兴奋情绪混合的奇怪味道。
背景板上巨大的节目Logo花里胡哨，台下坐着黑压压一片观众，举着各种颜色的应援牌，
上面写着看不懂的名字和符号。
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间职场精英代表”：一位笑容标准到毫米的资深HR总监，
一位语速快如闪电的营销鬼才，
还有一位表情管理永远在“慈祥”与“挑剔”间无缝切换的所谓“企业家导师”。
敖广和其他三位龙王，
被安排在选手休息区——几把硬邦邦的、不符合龙族人体工学的塑料椅子上。
他们穿着不合时宜的古装锦袍，在周围穿着时尚西装、连衣裙的工作人员和选手衬托下，
像一群刚从哪个古装剧片场误入现代社会的群演，格格不入，手足无措。摄像机无孔不入，
们悄悄拉扯硌屁股的西装裤节目组强行要求换上的“职场战袍”的小动作都被捕捉放大。
主持人是个染着金发、活力过剩的年轻男人，
音通过音响震得敖广脑仁疼：“欢迎我们今天的重磅嘉宾——来自神秘东海龙宫的敖广先生！
敖广先生，第一次参加这种节目，感觉怎么样？紧不紧张？”敖广看着递到嘴边的话筒，
喉咙发干，龙角在假发套下隐隐发痒。他努力回忆龟丞相给他恶补的“人间客套话”，
挤出个僵硬的微笑：“还……还好。感谢节目组给予这次……学习交流的机会。
”声音干巴巴，毫无波澜。台下传来一阵克制的笑声和窃窃私语。第一个任务，很快降临。
“很多传统企业都面临产品滞销的困境，如何利用新时代的传播手段，为老产品找到新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