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是天才雕塑家,他最得意的作品叫《囚徒》,摆在客厅正中央整整三年。
那是他为了庆祝养女妹妹考上名校而创作的,他说这雕像象征着挣脱束缚的灵魂。
全家人都爱极了这个作品,妈妈每天擦拭,爸爸会在它面前喝茶,
妹妹甚至会在深夜对着它说悄悄话。只有我知道,我就在里面。我是被活生生封进去的。
直到今天,由于受潮,雕像的左眼角裂开了一道缝,滴下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正好落在正跪在地上擦地的妈妈的手背上。1“祝你生日快乐,祝我们瑶瑶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暖光,
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膜——如果我现在还有耳膜的话。
我飘在挑高客厅的穹顶下方,看着底下的光景。苏瑶穿着Dior当季的高定纱裙,
像个众星捧月的小公主,满脸羞红地闭眼许愿。哪怕变成了鬼,
那种从胃部翻涌上来的酸涩感依然让我想要干呕。爸爸红光满面,
从身后拿出一把奔驰的车钥匙,那是苏瑶二十二岁的生日礼物。
妈妈则在那边切着三层的翻糖蛋糕,奶油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要是那个死丫头还在,今天这气氛非得被她毁了不可。”妈妈切蛋糕的手顿了一下,
脸上那原本慈爱的笑容瞬间垮塌,换上了一副提到脏东西时的嫌恶,
“幸好三年前跟那个小混混跑了,死在外面最好,省得看见心烦。”“妈,
大喜的日子提那种白眼狼干什么。”哥哥林萧端着酒杯走过来,
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客厅中央那座一人高的石膏雕像上。那是《囚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雕像扭曲、痛苦的面部线条,眼神痴迷得像是在看一位情人。
“这是我灵感最爆发的一次创作。”林萧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神经质,
“你们看这肌肉紧绷的纹理,这绝望仰头的弧度……那时候我好像被缪斯附体了,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能在石头上听见惨叫。”我看着他指尖划过雕像锁骨的位置,
那里对应的,是我干枯的真皮层。我不自觉地想要发笑,
却只发出了类似风吹过窗缝的呜咽声。当然爆发,哥哥。因为你根本不需要想象痛苦。
那时候,我就在你手底下颤抖。滚烫的石膏浆液一层层浇在我的皮肤上,堵住我的毛孔,
封住我的口鼻。我在里面拼命地尖叫、抓挠,可你听着那些闷响,却兴奋地大喊:“对!
就是这种挣扎的张力!太完美了!”你们都在笑。苏瑶吹灭了蜡烛,烟气袅袅上升,
穿过我的半透明的身体。她挽着林萧的胳膊,
撒娇似地把头靠在雕像的肩膀上——也就是我的肩膀上。“谢谢哥哥送我的礼物,这个雕像,
我会一辈子珍藏的。”全家人的欢声笑语在客厅里回荡,温暖如春。
而我被封在冰冷的石膏壳子里,看着他们其乐融融,那股怨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几乎要将我的灵体撕碎。2最近是梅雨季,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墙皮都在返潮。
那种味道越来越重了。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厨房里忘了倒的鱼内脏。
但这一周以来,那股味道开始变得黏稠、厚重,带着一种甜腻的腐败感,
弥漫在整个一楼大厅。“家里是不是死老鼠了?”妈妈皱着眉头,手里拿着空气清新剂,
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喷洒。她跪在地上,把沙发底下的灰尘都掏了个干净,却什么也没发现。
“可能是下水道反味吧。”苏瑶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瓶浓烈的香奈儿五号,不要钱似地往自己身上喷,
也往那座《囚徒》雕像周围喷。我看得很清楚,她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那股腐烂的味道,
她的喉咙都会不自觉地痉挛一下。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下周就是全省艺术展了,
这可是我要送去参展的主打作品。”林萧穿着工作围裙,手里提着工具箱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闻到那股异味,或者说,他对艺术的狂热让他屏蔽了感官的不适。
他绕着雕像转了一圈,眉头紧锁。因为潮湿,石膏表面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霉斑,
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极细的裂纹。“得做最后的修补和保养。
”林萧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锋利的精钢刻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凑近了雕像的脸部,
那里是五官最扭曲、也是石膏最薄弱的地方。我的尸体在里面待了三年。
皮肉早就脱水萎缩了,原本紧贴着石膏模具的皮肤,现在已经干瘪下去,
只剩下一层黑色的皮包骨头。这导致雕像内部,其实是“空”的。我飘在他头顶,
死死盯着那把刀。只要他这一刀稍微用力一点,或者角度稍微偏一点,
那种刺破石膏后的落空感就会立刻通过手感传导给他。如果运气再“好”一点,
刀尖甚至会直接戳进我干枯的眼眶里。林萧举起了刀,刀尖对准了雕像的左眼睑。
我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感到了幻痛,眼球像是要炸裂开来。这一刀下去,
就会刺破那层薄薄的谎言。快啊,哥哥。刺进去。看看你最爱的作品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3深夜两点,别墅里静得像一座坟墓。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像无数只手在拍门。苏瑶穿着真丝睡裙,光着脚从楼上走下来。
她手里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步履有些踉跄。并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闪电,
她的脸惨白如纸。她径直走到《囚徒》面前,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姐……”她打了个酒嗝,
伸出手,抚摸着雕像那张正在惨叫的脸。冰冷的石膏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但她没有缩手,
反而痴痴地笑了起来。“你也觉得这几天家里很臭,对不对?”苏瑶把脸贴在雕像的腿部,
眼神空洞而恶毒,“你知道吗?其实那天把你推下楼梯的时候,我只是想让你摔断腿,
谁让你非要跟我抢那条裙子?谁让你明明是个亲生的,
却总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让人看着就烦!”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对着我的尸体剖白。
那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滚下楼梯,后脑勺剧痛,意识模糊,但我并没有死。
我只是动不了,喊不出声。“我以为你死了……真的。”苏瑶灌了一大口酒,
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像血,“我当时吓坏了,
正好哥哥那个疯子在工作室里喊着要‘最真实的人体模特’……我就想,既然你都死了,
不如给哥哥做点贡献。”她咯咯地笑着,手指抠着雕像的缝隙。
“我骗哥哥喝了那瓶加了料的饮料,骗他说这是一个仿真人偶……他信了。他那个傻子,
只要提到艺术,什么都会信。”说到这里,苏瑶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她猛地把酒瓶砸在地上。“可是你为什么不死透一点!啊?!”她指着雕像咆哮,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楼上的人。“封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手指动了!
我在那个透气孔里听见你在哭!你在求救!”我的灵魂在颤抖。是的,我醒了。
在那黑暗、湿热、逐渐凝固的石膏地狱里,我醒过来了。我拼命地想要呼吸,想要吸气,
可是口鼻处已经被糊上了湿漉漉的泥浆。“我当时想把你救出来的……可是救出来以后呢?
你会告诉爸妈是我推的你,你会毁了我的一切!”苏瑶的脸在闪电下显得如同恶鬼,
“所以我告诉哥哥,那是石膏固化的声音,
让他把最后一层加厚点……再厚点……”“你是活活闷死的,姐。”苏瑶凑到雕像的耳朵边,
轻声说,“那种感觉,是不是很绝望?”4早晨的阳光并没有驱散屋子里的阴霾,
那股腐臭味反而因为气温升高而发酵得更加浓烈。林萧起得很早,
他一定要在今天把雕像修好。他把《囚徒》搬到了光线最好的落地窗前,架起了强光灯。
“这里怎么有一块凸起?”林萧戴着手套,指腹在雕像的左手位置反复摩挲。
那里有一块极不自然的鼓包,破坏了整体流畅的线条。那是我的左手无名指。临死前,
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抠破这层壳,手指呈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顶着石膏壁。“太碍眼了。
”林萧皱着眉,从工具盘里拿起一把平口凿和一把小锤子。他是个完美主义者,
容不得这一丁点瑕疵。“叮。”锤子轻轻敲击在凿子尾部。一下,两下。
那块凸起的石膏并不厚,经过三年的风化和受潮,其实已经酥了。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不仅仅是表皮脱落,而是一整块巴掌大的石膏崩裂开来。林萧愣住了。缺口处,
并没有露出白色的石膏内芯,而是露出了一块灰黑色的、像是干枯树皮一样的东西。
在那“树皮”的顶端,嵌着一片灰白色的指甲盖。“这是什么填充物?”林萧嘟囔着,
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是当初为了支撑内部结构塞进去的木头或者破布。
他下意识地伸出两根手指,想要把那块“填充物”抠出来看个究竟。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一种滑腻、阴冷的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还是用力往外一扯。那东西被扯动了。紧接着,
一枚银色的圆环从那团黑色的腐肉中滑落出来,当啷一声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滚了几圈,停在林萧的脚边。林萧僵住了。他机械地低下头。那是一枚素圈银戒指,
款式很老旧,那是他十岁那年,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去银饰店打的。
内圈刻着三个微小的字母:L & L。林萧,林洛。那是我的名字。
一股寒意从林萧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的瞳孔剧烈震颤,呼吸瞬间停滞。就在这时,
那个被他凿开的缺口里,因为压力的释放,一股浓稠的、黑红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那是积攒了三年的尸水。恶臭在这一瞬间像炸弹一样爆开。“儿子,弄好了吗?
瑶瑶的客人都到了,等着看你的大作呢。”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满脸笑意地从厨房走了出来。5那股恶臭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并不是潺潺的细流,而是像某种生物被割破大动脉后的喷涌。
黑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林萧凿开的那个缺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它们流过洁白无瑕的石膏表面,流过《囚徒》那个昂首问苍天的下巴,
最后滴落在林萧昂贵的手工皮鞋上,又迅速在他脚下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林萧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
“堵住……得堵住……”他神经质地念叨着,满手都是那滑腻腥臭的液体。
他慌乱地抓起旁边的抹布往缺口上按,但这根本无济于事,黑水瞬间浸透了抹布,
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那是尸体液化后的组织,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感。“咣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水晶果盘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鲜红的西瓜块四分五裂,
汁水溅了一地,混杂在那滩黑水中,竟然分不清哪是西瓜汁,哪是尸水。
妈妈僵硬地站在距离雕像三米远的地方,脸色煞白,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枚还在滚动的银戒指上。那是我的戒指。三年前,
她曾试图把它扔进垃圾桶,嫌弃那发黑的银圈丢了林家的脸面。我当时哭着跪在地上求她,
那是哥哥唯一给我的温暖,是我在这个冰冷家里的护身符。“这是……洛洛的?
”妈妈的声音像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颤抖,“林萧,你告诉我,
这戒指怎么会在雕像里?!”林萧根本听不见。此时的他,处于一种极度的认知崩塌中。
作为一个追求极致解剖结构的艺术家,手里的触感告诉他,
刚才扯出来的东西绝不是木头或棉絮。
“不可能……这就是模具……只是模具……”他像是疯魔了一样,抓起地上的凿子,
不再是小心翼翼地修补,而是近乎发泄般地狠狠砸向那个缺口。“咔嚓!咔嚓!
”石膏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随着一大块石膏崩落,里面的东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只手。一只呈现出极度痉挛、五指成爪状的人手。皮肤已经彻底干瘪发黑,
紧紧包裹着指骨,像是一截烧焦的枯枝。指甲早已脱落大半,
仅存的一片指甲深深地嵌在石膏壁的内侧,证明了主人在死前经历了怎样绝望的抓挠。
“啊——!!!”妈妈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人类在面对超越理解极限的恐惧时本能的嚎叫。她双腿一软,
整个人瘫倒在那堆西瓜汁和尸水混合的秽物里,浑身剧烈地抽搐着。我飘在他们头顶,
看着这场迟到了三年的崩溃。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报复性的快感,在我不存在的血管里奔涌。
你看清楚了吗,妈妈?这才是你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儿。
我就在你们每天喝茶聊天的客厅里,烂成了泥。6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透过落地窗,
在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里疯狂旋转,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迪斯科。警戒线拉了起来,
那黄色的胶带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将这栋豪宅切割得支离破碎。
穿着防护服的法医正在对雕像进行破拆。没有了艺术家的温柔,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冰冷的铁锤和电锯。“滋——滋——”电锯切开石膏的声音极其刺耳,
粉尘飞扬中,那具被封存了三年的尸体,一点点展露真容。
因为是在半凝固的石膏中窒息而死,
我的身体保持着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脖子后仰到了极限,嘴巴大张着像是要吞噬空气,
双手死死地抠着周围的虚空。尸体早已高度腐败又风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皮革化状态,
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深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呕——”一名年轻的小警员没忍住,捂着嘴冲到了院子里。那股味道太冲了,
那是积压了三年的怨气和腐烂,哪怕戴着两层口罩也挡不住那股钻入脑髓的腥味。
林萧已经被戴上了手铐,但他并没有反抗。他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眼发直,
地重复着:“那天……那天我喝了瑶瑶给我的饮料……那是缪斯女神的甘露……我想起来了,
那模具是暖的……为什么是暖的?”他的精神防线已经全面崩塌。他引以为傲的杰作,
原来是一口直立的石棺。爸爸坐在沙发上,正在接受问话。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
此刻背脊佝还要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看着法医一点点把那些石膏块从我身上剥离,
每剥离一块,就像是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我们以为她跑了……真的以为她跑了……”爸爸捧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滴在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上,“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好像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以为是猫……我为什么没下来看看?我为什么没下来看看啊!
”妈妈已经被急救医生打了镇定剂,但依然处于半昏迷的呓语状态。
她死死抓着那个满是污渍的银戒指,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那是洛洛……那是我的洛洛……”她终于叫出了我的小名。这三年里,每当有人提起我,
她嘴里只有“白眼狼”、“贱骨头”。直到看到那具干尸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