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的灯是那种惨淡的白色,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刷了层劣质石灰。
空气里消毒水和某种更隐秘、更难以言说的气味混在一起,冷冰冰地往鼻子里钻,
渗进骨头缝。值夜班的头两天,李维还能硬撑着跟这寂静与寒意对抗,
默数天花板上水渍的纹路,或者反复擦拭那张光可鉴人的不锈钢办公桌,把指尖磨得发红。
但到了第三天,某种更深的东西从这巨大地下空间的角落和阴影里爬了出来,缠住了他。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种……重量。寂静本身的重量,压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工作很简单,每隔一小时,沿着那条荧光绿标识的狭窄通道,从值班室走到尽头,
再折返,目光扫过一排排沉默的银色冷藏柜。每个柜门都贴着编号和基本信息,
有些还有家属匆忙间留下的、写有逝者名字的小小铭牌,在冷光下泛着幽微的反光。
通道两侧,冰冷的金属柜体一直向上延伸,没入天花板投下的阴影里,仿佛没有尽头。
回程时,后背总绷得紧紧的,总觉得那些柜门会在某一刻无声地滑开,探出点什么。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该进行零点前的最后一次巡查。
李维灌下杯子里最后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苦涩的滋味在舌根蔓延。
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制服外套,动作有些迟滞地披上,拉链拉到顶,
冰凉的金属拉头蹭过下巴。手电筒是标配,沉甸甸的,但在这灯火通明却更显阴森的走廊里,
用处不大,更多是壮胆。他推开值班室厚重的隔音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一哆嗦。
走廊的灯光比值班室里更白,更冷,
照得两侧的银灰色柜门像一块块巨大的、毫无生气的墓碑。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被吸音材料吞噬掉一部分,剩下的是空洞的、黏着的回音,一下,又一下,
敲在心脏的鼓点上。他目不斜视,强迫自己的视线平直地向前,只用余光去数那些编号。
08,09,10……快到拐角了。拐角那边是11到20号柜。脚步不自觉放慢,
呼吸也放轻了。这没什么,他告诉自己,只是第三天,还没适应罢了。11号,
12号……然后是13号。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去。空的。不,不对。不是空的。
是门没关严。大约一指宽的缝隙,漆黑的,像一道竖着的、没有眼白的瞳仁,
嵌在银亮的柜门上。丝丝缕缕更刺骨的寒意正从那里渗出来,
比走廊里的循环冷气要尖锐得多,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脚踝。李维的心脏猛地一停,
然后疯狂擂鼓,撞得胸口发痛。白天交接时,老王明明说过所有柜门都已检查妥当,
锁闭完好。他记得清楚。老王絮絮叨叨,说这地方最要紧的就是规矩,门关不好,
要出大问题。是老王疏忽了?还是……他站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
又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降温。手指攥紧了手电筒,指节发白。职责。
他的职责是确保一切正常。一道没关严的门,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他咽了口唾沫,
喉咙干得发紧。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脚下的防滑地板革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13号柜前站定。那股寒气更重了,几乎能看见从缝隙里飘出的、细微的白雾。
也许是锁舌没卡到位。也许只是机械故障。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面,
激灵灵一个冷战。他用力,将柜门向里推,打算重新关紧。“咔哒。
”一声清晰的锁舌弹入卡槽的轻响。门关上了。严丝合缝。李维松了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冰凉地贴在制服衬衣上。虚惊一场。他退后半步,
准备继续巡查。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13号柜门下方,靠近地板的地方,
有一小片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湿痕,颜色比周围深那么一点点。像是水渍,又不像。
他皱了皱眉,蹲下身。不是水。是一种略显粘稠的液体,半干未干,
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点点可疑的暗色。他凑近了些,没有特别的气味,
只有冰冷的、属于这里的特有气息。可能是冷凝水?或者之前清洁时留下的痕迹?他直起身,
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完成剩下的巡查,
14到20号柜都安然无恙。返回值班室的路上,他总觉得后背发毛,
好像那道已经被关上的13号柜门,还在原地,无声地注视着他。关上门,
将走廊那片沉重的白隔绝在外,李维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一点。他坐到椅子上,拿起值班日志。
厚实的硬皮本,纸张粗糙,记录着太平间每时每刻的“动态”——其实多半是“静态”。
他翻开今天的一页,找到对应的时间段,在“巡查记录”栏里,
工工整整地写下:“23:55,巡查通道A区11-20号柜,13号柜门未完全闭合,
已重新关紧。发现柜门下方有少量不明液体残留疑似冷凝水或旧渍,已记录。”写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日志,推到桌子一角。好了,处理完毕,可以交班时说明。
他看了眼墙上无声走动的圆形挂钟,时针和分针即将重叠。零点整。
他本该去里间的小床上躺一会儿,哪怕睡不着。但此刻毫无睡意。他打开电脑,
点开那个唯一的监控软件界面。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小画面,
覆盖了太平间主要的公共区域和出入口。走廊、告别厅门口、装卸通道、值班室外。
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在静默中偶尔闪过因电压不稳造成的细微波纹。
他切换到走廊的视角,放大。荧光绿的通道标识在黑白镜头下变成了一条惨白的带子。
两旁的冷藏柜门反射着监控探头的红外光点,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一切如常。寂静。凝固。
他看了几分钟,眼睛开始发涩。就在他准备关掉界面时,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移动鼠标,
点开了历史录像回放。他想再看一眼自己刚才关闭13号柜门的过程。纯粹是……确认一下。
找到23:55左右的录像文件,打开,拖拽进度条。黑白画面里,自己出现了,
从值班室方向走来,脚步有些快,身影在广角镜头下略微变形。他在13号柜前停顿,蹲下,
查看,然后伸手关门,转身离开。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他正要关掉,目光却掠过录像右上角的时间戳。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昨晚呢?
前天晚上呢?13号柜,一直都很“正常”吗?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荒谬了。
但握着鼠标的手却没有停下。他找到前晚,大前天晚上的录像,找到大致相同的时间段,
快进,查看。前晚,13号柜门紧闭,毫无异样。大前天的录像……他来回拖了几次进度条,
眉头皱了起来。画面似乎有大约两小时的缺失?文件不连续,中间有一段空白,显示无信号。
大约是从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故障?临时检修?为什么交班时没人提起?
他盯着那段空白的时间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比刚才在13号柜前感受到的更加粘稠,更加无从躲避。他猛地想起什么,
抓过桌上的值班日志,快速往前翻。前天的记录,老王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一切正常。
”大前天的记录,是另一个同事,字迹工整些,同样写着:“一切正常。”但在最下方,
有一行极小的、几乎挤到边缝里的备注:“凌晨01:30-03:30,
监控线路例行检查,短暂中断,已恢复。”例行检查?李维盯着那行小字,
又抬头看看屏幕上那段空白的录像。时间对得上。理由似乎也充分。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间段?为什么是13号柜所在的区域?他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
正在迅速扩大成翻涌的漩涡。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格外难熬。
每一次走廊里不知是真实还是想象的细微声响,都能让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他不敢再去巡查,
只是死死盯着监控画面,眼睛酸胀发痛。直到窗外隐隐透出灰蒙蒙的晨光,
早班同事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他才像虚脱一般,瘫靠在椅背上。交班时,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指着日志上关于13号柜的记录,对来接早班的老陈说:“陈师傅,
昨晚13号柜门没关好,我重新关了。下面还有点湿,不知道是什么。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正在泡他那缸浓得发黑的茶。闻言,
他撩起眼皮,瞥了李维一眼,那眼神有点浑浊,又似乎带着点别的什么。他“哦”了一声,
慢吞吞地说:“知道了。没事,可能冷凝水吧。这地方,冷热交替,难免的。”说完,
就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茶叶,不再搭理李维。
那种被敷衍、被隔绝在某种无形信息之外的感觉,让李维很不舒服。他张了张嘴,
还想问关于之前监控线路检查的事,但看着老陈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白天补觉也补得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总是梦见那道漆黑的柜门缝隙,
梦见有东西从里面流出来。醒来时,头昏脑涨,比没睡还累。黄昏时分,
他又不得不踏上前往太平间的那条僻静小路。交接班时,老陈已经走了,
留下的是另一个晚班同事,叫吴振国,三十多岁,看起来比老陈好说话些。李维一边换制服,
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吴哥,咱们这儿监控线路是不是不太稳定?我前天看回放,
好像有段时间没信号。”吴振国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啊?有吗?我不知道啊。
我来这儿没多久,没听说。可能偶尔故障吧,这破系统,年头久了。”“那……13号柜呢?
平时没什么特别吧?”李维状似随意地问。吴振国终于从手机上移开视线,看了李维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13号?能有什么特别的。不都一样的铁柜子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之前好像有个家属,
为13号柜里那位闹过点不愉快,具体不清楚。你别瞎打听,干好自己活儿就行。”不愉快?
李维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想再问,吴振国已经拿起自己的包,摆摆手:“走了啊,你盯着点。
后半夜冷,多穿件衣服。”说完,匆匆离开了值班室。门关上,
熟悉的死寂和寒意再次包裹上来。李维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才晚上八点,
离他习惯性开始巡查的深夜还有好几个小时。吴振国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家属闹过不愉快?
是因为尸体本身,还是……处理过程?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打开电脑,
处理一些简单的文档。时间一分一秒,黏稠地流淌。夜里十一点半,他照例起身,开始巡查。
脚步比昨天更沉。走过11号,12号……他的目光几乎是带着抗拒地,挪向13号。
柜门紧闭。严丝合缝。下方地面也干干净净,昨晚那点湿痕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他继续向前,完成巡查,返回值班室。
日志上,他写下:“一切正常。”时钟滴答,走向零点。他照例查看监控,一切如常。
困意渐渐袭来,他决定去里间小床上靠一会儿。刚站起身,
眼睛无意识地扫过摊开在桌面上的值班日志。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真的冻住了。
在他刚才写下的“一切正常”四个字下面,空了一行,然后,多出了一行字。工整,
甚至称得上秀气,是一种和他、和老王、和老陈、和吴振国都截然不同的笔迹。
用的是同样的蓝色圆珠笔,墨水颜色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那内容,
让李维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那行字写的是:“别换班,陪我。”每个字的笔画都很清晰,
用力均匀,透着一种冷静到诡异的认真。李维猛地后退一步,椅子腿划过地面,
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惊恐地瞪着那页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环顾四周,
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关着。窗户紧闭。里间也空无一人。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他离开座位去查看监控,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就算有人潜进来,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用如此平静的笔迹写下这样一句话,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而且,值班室的门开关会有声音,
他不可能听不到。幻觉?太累了?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本日志,凑到眼前。
纸页粗糙的触感真实无比。墨迹也完全干了。他仔细辨认,那笔迹没有模仿任何人的痕迹,
是独立的,陌生的。“别换班,陪我。”陪我?陪谁?一个冰冷的名字,或者说,一个编号,
猛地撞进他的脑海——13号。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扔掉日志,本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割着肺叶。他必须做点什么。对,监控!值班室里有监控探头!
他扑到电脑前,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调出刚才那段时间值班室内部的录像,放大,
全屏。画面里,只有他自己。他坐在桌前,写完日志,合上,推到一边。然后他站起身,
揉了揉脖子,似乎有些疲倦,转身面对着电脑屏幕查看走廊监控。他站在那里,
看了大约一分半钟。接着,他离开了监控画面范围,
应该是去了里间方向但里间没有监控。大约三十秒后,他重新出现在画面里,坐回桌前,
然后,就是此刻——他惊恐地看着日志,跳起来。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进入值班室。
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张桌子。那本日志,自他合上推到一边后,
就再也没被画面里的任何人触碰过。那行字……是怎么出现的?李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住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衣。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本摊开的日志,
那行字像有了生命,在惨白的灯光下扭动,钻进他的眼睛。不是恶作剧。不是幻觉。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看到一个具体的东西更甚。那是源于未知,
源于对眼前世界基本逻辑崩塌的骇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他像一尊石像,
僵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那本日志,又时不时惊恐地扫向门口和监控屏幕。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跳起来。那行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每一个笔画都化成冰冷的针,扎着他的神经。早班同事来的时候,
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小李,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病了?
”李维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啪”地一声合上了那本值班日志,紧紧攥在手里。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可能没睡好。”同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也没多问,开始交接。李维逃也似的离开了太平间。外面天光大亮,人来人往,喧闹寻常,
可他却觉得阳光刺眼,人声嘈杂得让他头痛欲裂。那行字,那句话,
还有13号柜门缝里渗出的寒意,牢牢地粘在他的感官上,洗刷不掉。他没有回家,
而是直接去了最近的一家网吧,要了个最里面的小隔间。他需要查点东西,
避开一切可能被注视的地方。太平间的管理不算极度严格,部分基础信息,
比如接收记录当然不包括详细尸检报告和家属隐私,会在内部局域网留有电子档,
方便核对和交接。李维凭着记忆中的账号密码一个老同事私下抱怨时透露的通用弱密码,
居然真的登录进去了。系统很老旧,界面粗糙。他忍着剧烈的心跳和手指的颤抖,
在搜索栏输入“13号柜”。一条记录跳了出来。
音性别:男年龄:32接收日期:2026年2月4日来源:市局法医中心非正常死亡,
排除他杀后移交状态:已于2026年2月5日火化。备注:无。
火化日期:2026年2月5日。今天是2月7日。也就是说,按照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