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用戴着家徽戒指的手指，当着我与Jack的面，慢条斯理地，
折断了那支画下我身体与灵魂的铅笔。断裂声像骨骼碎裂。他没看Jack，
只对我微笑：‘现在，它完美了。’那夜，我明白了：他买的不是未婚妻，
是一件必须亲手打上裂痕的收藏品。01画像完成的那一刻，
房间里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海平面是鎏金的，夕阳正好。杰克放下了笔。
他退后两步，眼神却从未离开画板，仿佛那上面不是颜料和线条，
而是他刚刚从海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整个月亮。“别动。”他的声音有点沙，“还差一点。
”露丝坐在那张靠背椅上，保持着脖颈微仰的姿势。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看她的方式，和这船上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卡尔看她，
像在估价一件即将入库的古董；母亲看她，
像在检查一份维系家族体面的保单；那些绅士名流看她，
像在欣赏一幅会走动、会呼吸的古典油画。只有杰克。
他看的不是“露丝·迪威特·布克特”，不是那个被头等舱礼服包裹的符号。
他看的是她锁骨下方那颗小痣，看她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发颤的指尖，
看她海蓝色眼底深处，那簇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的、小小的火苗。“好了。”杰克终于说。
他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某种神圣的完成感。他侧过身，让开画板。
露丝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椅背慢慢走过去。然后，她屏住了呼吸。画上的女人是她，
却又不是她。礼服华美，姿态优雅，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杰克用炭笔和一点点珍贵的普鲁士蓝，
画出了她眼睛里的光——那不是宴会厅水晶灯折射的、冷冰冰的光，
而是像此刻窗外熔化的金子，温暖，涌动，几乎要流淌出来。她在画里，
看到了一个“活着”的自己。“杰克……”她只叫了他的名字，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
杰克挠了挠头，耳根有点红。“我尽力了。可有些东西，画不出来。”“比如什么？
”“比如……”他看着她，非常认真，“比如你血液流动的声音，比如你刚才屏住呼吸时，
胸腔里那一下轻轻的震动。艺术有时候，真他妈无力。”他用了一个粗俗的词，
可露丝只想哭。就在这时，掌声从门口响起。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卡尔·霍克利倚在门框上，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他穿着丝绒晚礼服，领结一丝不苟，
嘴角噙着一抹无可挑剔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精彩。”他踱步进来，
目光先在露丝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画板上，“真是……令人惊叹的才华，道森先生。
粗野，但充满原始的活力。”他走到画板前，仔细端详，仿佛在拍卖行鉴定一件新到的藏品。
“尤其是这眼神，”卡尔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画中人的眼睛，
“你捕捉到了某种非常……本质的东西。我亲爱的露丝，我从未见过你这样。
”他的语气温和，可露丝后背掠过一丝寒意。杰克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羞涩的红晕褪去了，
只剩下一种属于底层人士的、沉默的警觉。卡尔绕着画板走了一圈，
最终停在杰克放工具的小几旁。那上面有几支炭笔，一块橡皮，
还有那支至关重要的、画下了露丝眼底光芒的铅笔。他伸出手，指尖掠过那支铅笔。
“真是……”他的微笑加深了。“……无价之宝。
”——圣像将碎✶无声惊雷——02卡尔的手指，戴着一枚沉重的霍克利家族徽章戒指。
那枚戒指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的光泽。他的动作很慢，甚至称得上优雅。
就像他平时切割牛排，或者签署文件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他捏起了那支铅笔。
杰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呃”。他想上前，身体刚动，
露丝却像被冻住了，连瞳孔都缩紧了。卡尔的目光，越过铅笔，落在露丝脸上。他对着她，
笑了笑。然后，他双手握住铅笔的两端。“不——”杰克的嘶喊还没完全冲出喉咙。“咔嚓。
”声音其实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卡尔慢条斯理地，将那支笔折成两截，再折成四截。木屑崩裂，
里面黑色的石墨芯断裂开来，碎成粉末，有一些溅落在他光亮的皮鞋鞋尖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不是在毁灭一件工具，
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最后，他松开了手。几截断笔掉在波斯地毯上，
闷响几乎听不见。杰克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石膏像。他的脸色惨白，
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堆残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支笔，
是他观察世界、捕捉光影、对抗这个狗屎一样的现实的……武器。现在，它成了一堆垃圾。
卡尔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弯下腰。
不是去捡那些断笔，而是从残骸中，拈起了最长的那一截带着笔尖的木头，
和另一截相对完整的、带着橡皮头的部分。他走到露丝面前。露丝闻到了他身上的古龙水味，
雪松混合着皮革，冰冷又昂贵。她动弹不得，视线模糊，
只能看到他戒指上狰狞的家族徽章在眼前晃动。他拉过她冰凉的手。
将两截冰冷的、残破的断笔，放进她毫无血色的掌心。然后，替她合拢手指。
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确保她牢牢抓住那些碎木头。“替你保管，亲爱的。
”卡尔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耳语，响彻在她死寂的世界里。“这是……”他顿了顿，
确保每一个字都烙进她的耳膜。“……历史的见证。
”——断笔入骨✶见证何物——03晚餐照常进行。头等舱餐厅，水晶灯璀璨得刺眼。
弦乐四重奏演奏着舒缓的莫扎特，银质餐具碰撞发出轻柔的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烤肋排、松露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露丝穿着另一套礼服，坐在卡尔右侧。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裂的琴弦。掌心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木头碎屑的刺痛，是另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那两截断笔，此刻就在她随身小包的内袋里，沉甸甸的，像两块烧红的炭。“所以，
道森先生今晚不和我们共进晚餐？”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夫人随口问道。
卡尔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牛肉，微笑：“那位年轻的艺术家？哦，
我想他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来平复一下灵感过度消耗的情绪。艺术家嘛，
总是比较……脆弱。”他举起酒杯，向同桌的其他人示意，眼神轻描淡写。“一点小意外，
无伤大雅。一支铅笔而已。我已经答应，赔偿他一整盒，最好的瑞士货。
足够他画完这艘船上所有的风景——当然，仅限于他被允许进入的区域。
”众人发出心领神会的轻笑。露丝用小银叉拨弄着盘子里的豌豆，一颗，又一颗。
它们绿得虚假，滚来滚去，像没有生命的塑料珠子。母亲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她一下。
露丝抬起头，对上母亲警告的眼神。那眼神在说：微笑，说话，扮演好你的角色。
她扯动嘴角，试图弯出一个弧度，却感觉脸上的肌肉是石膏做的。“露丝只是太投入了，
”母亲笑着打圆场，声音尖细，“当模特也是很累的，对吧，亲爱的？卡尔也是为你好，
那种……过于炽热的创作氛围，对年轻女孩的神经不好。”“是的，妈妈。
”露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飘出来，“卡尔考虑得很周到。
”卡尔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温暖干燥，而她的手心却一片冰凉粘腻。
晚餐的话题转向了股票、高尔夫和即将到来的纽约社交季。
那些词汇像子弹一样从露丝耳边飞过，没有一颗击中她。她只是坐着，微笑着，偶尔点头。
她的大部分意识，都蜷缩在掌心那小小的、隐形的伤口里。桌布之下，无人看见的阴影中，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的左手。餐桌上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
像戴着一副副华丽的面具。露丝悄悄垂眼，看向自己的掌心。
之前紧握断笔时沾上的黑色石墨粉，被汗水和压力碾进掌纹，
形成一片污浊的、洗不掉的阴影。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痕迹蜿蜒扭曲。
像一道丑陋的、新鲜的血迹。——掌中烙痕✶晚餐惊魂——04深夜，头等舱套房寂静无声。
露丝靠在床头，没有点灯。月光从舷窗泻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冷银。她摊开手掌。
那两截断笔躺在月华里，一长一短，断面参差不齐，像被暴力撕扯开的肢体。
铅笔上还印着模糊的商标，是杰克省吃俭用才买下的好牌子。他曾笑着说，
好笔才能配得上画她。现在，它死了。露丝用指尖触碰断口。木刺扎了一下，细微的痛感。
她没缩手，反而更用力地按上去。粗糙的木茬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她想起下午，杰克画她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抿着唇，眼神专注得发亮，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画板和她。炭笔沙沙响，像春蚕食叶，像海浪轻吻沙滩。
那是她活了十七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存在”，而不是“扮演”。然后，
就是那声“咔嚓”。画面碎裂了。门被轻轻叩响。“露丝，亲爱的，你睡了吗？
”是卡尔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桃花心木门板，听起来有些模糊。露丝迅速握紧断笔，
塞进枕头下。“还没。”卡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他穿着睡袍，
身上仍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醒锐利。“睡不着？还在想下午那点不愉快？
”他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温和，“我说了，那只是个意外。我已经让人去订新笔了。
”他打开天鹅绒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钻硕大，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炫目的火彩，
周围簇拥着碎钻，像一条银河被囚禁在了铂金底座上。“看看这个，”卡尔取出项链，
冰凉的钻石贴上露丝的脖颈，“今天下午在牌桌上赢来的。范德比尔特家的珍藏。
我觉得它特别配你，尤其是你今晚这身睡衣。”他的手指拂过她的锁骨，动作轻柔，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那些碳条和木头，”他靠近她耳畔，声音低沉，“配不上你，
露丝。你生来就该被钻石、珍珠、最顶级的丝绸环绕。这才是你应有的世界。
”他扣好项链搭扣，端详着她。“看，多美。这才是真正的、永恒的艺术品。
比任何纸上涂抹的东西，都珍贵一万倍。”钻石沉重地压在她的皮肤上，寒意透骨。
卡尔吻了吻她的额头。“早点休息，我的公主。”他起身离开，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钻石在她颈间，反射着一点一点的、冰冷的光。
露丝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手，摸到颈后的搭扣，用力一扯。项链滑落，
掉在天鹅绒床罩上，钻石弹跳了几下，光芒刺眼。她看也没看那价值连城的石头。
她重新从枕头下摸出那两截断笔，紧紧攥在手里。木茬更深地刺进掌心。月光偏移，
照亮了床边小几上那个深蓝色天鹅绒空盒子。露丝盯着它。然后，她伸出手，
拿起其中一截断笔，用那尖锐、破裂、沾着她掌心微汗的木茬断面。
在珠宝盒内侧柔软的天鹅绒衬里上，缓慢地，狠狠地，划了下去。
“嘶啦——”细微的、布料被割裂的声音。一道丑陋的、黑色的划痕，
出现在象征极致奢华的天鹅绒上。像一道伤疤。像一声沉默的尖叫。
——裂帛之声✶暗夜反击——05午后的阳光很好，甲板上风平浪静。
船长史密斯先生举办了一场小小的酒会，邀请了一些头等舱的尊贵客人。白色躺椅，
冰镇香槟，乐队演奏着轻快的旋律。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
符合人们对泰坦尼克号“梦幻之船”的一切想象。卡尔挽着露丝出现时，引来一阵赞叹。
她颈间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礼服妥帖，笑容标准。“霍克利先生，您未婚妻的美貌，
真是让人移不开眼。”一位银行家恭维道。卡尔矜持地点头，将露丝的手放在自己臂弯里，
拍了拍。“当然，她是我最珍贵的收藏。”露丝觉得手臂上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不远处，
杰克被两个船员“陪同”着，站在甲板栏杆附近，被允许“欣赏海景”。他的背影孤零零的，
与这衣香鬓影的场合格格不入。卡尔看到了，嘴角笑意加深。他提高声音：“哦，
道森先生也在？正好。”他牵着露丝走过去，几位宾客好奇地跟上。“道森先生，
”卡尔态度和煦，“听说你丢了谋生的工具？真是遗憾。不过，作为一个绅士，
我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他示意侍者拿来纸和几支普通的炭笔。“听说你画速写很快？
不如，就在这里，为我和我的未婚妻，再画一张？当然，我会付钱。按市价，双倍。
”空气仿佛凝固了。杰克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他看了看那廉价的炭笔，又看了看被卡尔紧紧挽住、脸色僵硬的露丝。“怎么样，艺术家？
”卡尔微笑，“还是说，没有那支特定的笔，你的才华就……消失了？
”挑衅赤裸裸地砸在甲板清新的空气里。几位宾客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母亲在不远处，
用手绢捂着嘴，眼神焦急。杰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来，拿起了炭笔。“好。
”露丝被卡尔按在准备好的椅子上。杰克坐在他们对面，隔了几步远。他摊开纸，拿起炭笔。
他开始画。但这一次，他的手很稳，眼神却空茫。炭笔在纸上移动，线条流畅，却毫无灵魂。
他画出了卡尔的傲慢，画出了礼服的华丽，画出了钻石的冰冷光芒。可他画不出露丝。
画上的女人，眼睛是两团没有焦距的阴影，嘴角的弧度完美却虚假。
她像一个做工精良的玩偶，被放置在卡尔身边，作为他财富和地位的又一个注脚。
杰克画得很快。画完了。他放下笔，什么也没说。卡尔拿起那幅画，端详着，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耳。“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展示给周围的宾客，“离开了那支被神化的铅笔，我们天才的画作，
就只剩下……”他顿了顿，寻找着措辞，“哦，精准的轮廓。失去了灵魂。露丝，亲爱的，
你看，这才是真实的你——安分地、美丽地待在你该在的位置上。
”他将画随手递给旁边的侍者，像丢掉一张废纸。然后，他看向杰克，眼神怜悯又倨傲。
“看来，工具确实很重要。不过别担心，赔偿你的新笔明天就到。或许，
你可以用它来画点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菜单插图？”宾客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