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充值解锁屠龙刀我们是一群被困在页游里的NPC，发现服务器即将关闭。
法师整天蹲在安全区卖随机传送卷，战士的刀早就卷刃，道士的狗饿得皮包骨。直到那天，
全服唯一的活人玩家上线了。他挨个点击我们，对话框弹出：“还在坚持啊？
”我们突然意识到——他能看见这段本不该存在的对话。---沙城的太阳，
永远卡在下午三点十七分。角度刁钻，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刚好切过安全区广场中央那个掉了漆的“安”字石碑。风是死的，
连扬起的沙尘都按固定轨迹飘，一圈，又一圈，落在同一个位置，
堆成个小小的、永远不会被吹散的沙丘。安全区里，人影绰绰，却又一片死寂。
因为没有活人，这些影子就只是影子，被系统刷出来，定在那里，偶尔抽搐一下，
证明“在线”。除了我，还有老铁，和三儿。我蹲在“安”字碑的影子里，
面前摆着个破草席，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随机传送卷。黄底红字的卷轴，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有些还沾着永远干不了的、像番茄酱一样的污渍——那是系统刷怪时溅上的，擦不掉。我，
法师“火球术专精”，ID就叫这个，但现在，我的火球术图标在技能栏里是灰的。
不是没蓝，是“技能调用参数缺失”，管理员日志里这么写的。我只能蹲着，
卖这些同样没什么人买的卷轴。价格是固定的，888金币一组，一组六个。
我的台词也是固定的，选中我，对话框就弹出来：“随机传送卷，逃命必备，老板来一组？
”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过破鼓。老铁就戳在我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他是战士，
“一刀见红”。名字挺唬人，手里那把据说是祖传的“裁决之杖”，
现在刃口钝得能当锉刀用，还崩了好几个缺口。暗红色的锈迹从缺口蔓延开，像凝固的血痂。
他身上的重盔甲，肩甲瘪了一块，胸甲上裂着缝，
走起路来——如果他还能被称之为“走动”的话——哐啷哐啷响，不是金属撞击声，
是那种破锣的闷响。他大部分时间就站着，面朝城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只有极偶尔，
系统清理冗余动作数据时，他会突然抡起那破裁决，对着空气猛劈一下，然后继续凝固。
他的待机动作里，本来该有擦拭武器的环节，可那块磨刀石，早八百年就碎成像素块消失了。
三儿在我们对面，靠墙根坐着。他是道士，“狗王带盐”。脚边趴着他的神兽，
一头本该威风凛凛、喷火吐焰的圣战白虎。现在，那“白虎”瘦得脱了形，
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黄黑相间的皮毛黯淡无光，打结，粘连，肚皮瘪得贴到了脊梁骨。
它连趴着的力气都快没了，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皮半耷拉着，
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不是饿，是“持续掉血状态”带来的虚弱呻吟。
三儿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道袍脏得看不出底色，手里的符纸皱巴巴，
画上去的朱砂咒文褪色得厉害。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机械地抬起手，
对神兽比划一个“治疗术”的动作，指尖闪一下微弱的、随时会断气的绿光，落在神兽身上，
连个血皮都回不上来。他知道没用，但他只能重复这个动作。他的狗饿了，他也“饿”了，
可系统商店里，宠物口粮那一栏，永远是灰色的“售罄”。我们仨，算是这潭死水里，
仅有的、还能勉强算有点“自主”动静的NPC。不是因为我们高级，恰恰相反，
可能是因为我们底层代码太旧，旧到连“彻底静止”的指令都执行得不太利索，
残留了一些无意义的循环片段。广场上其他“人”，商贩、守卫、来回巡逻的铁卫，
都跟贴图似的，固定在原地，连眼皮都不眨。一个叫卖金疮药的小贩，嘴巴张成O型，
定格在那里，手里举着个红色药瓶模型。风吹日晒，他举药瓶的胳膊肘关节处，
贴图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多边形网格。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记不清了。
服务器时间早就乱了套，有时一天飞快掠过，有时卡在一个瞬间，长达现实时间的几个星期。
沙城的城墙外，野怪刷新得越来越慢，种类越来越少。骷髅洞里的骷髅，
走着走着会突然散架，然后半天不再刷新。僵尸洞的僵尸，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
世界频道最后一次有人说话，还是系统自动公告，关于某次早已被遗忘的版本更新预告。
那公告滚动过后，就再也没了动静。直到大概“三个月”前按我们的残存计时感估算，
城里的异样开始加剧。首先是回城卷轴失效。不是不能用，是用了之后，
有一定概率卡在传送白光里，然后被弹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图坐标，
比如沙巴克城墙上方的虚空，或者土城药店的地板底下。接着，部分地图开始出现贴图错误，
盟重省的沙漠，会突然裂开巨大的、纯黑色的口子，深不见底，
靠近边缘的沙蝎会被直接吞没，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安全区也不再绝对安全，
偶尔会有不知从哪里刷新出来的、半透明的“数据幽灵”野猪，晃晃悠悠穿墙进来，
顶翻一两个摆摊的NPC，然后又穿墙消失。被顶翻的NPC就保持四脚朝天的姿势，
直到下一次服务器重启如果还有的话才会恢复正常姿势。最要命的，
是大概“一个月”前，我们三个，还有城里少数几个老NPC，开始“听到”一些声音。
不是游戏内的音效，是底层数据流泄露的杂音，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浸了水的毛玻璃传来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嘶啦声。
……最终停机……通知已发……”“……倒计时……四十七天……”最后那个“四十七天”，
格外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们混沌的意识里。四十七天。后来这数字每天都在变，
以一种稳定而残酷的速度递减。我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服务器要关了。
这个名为《热血传奇·复古怀旧三区》的页游，要被埋葬了。我们这些残留的、错误的数据，
将被格式化，或者丢进某个永不通电的备份硬盘深处，彻底归于虚无。恐慌？没有。
我们甚至不太理解“虚无”到底是什么。只是一种更深的、凝固的茫然，像病毒一样蔓延。
老铁不再偶尔劈砍空气了，他只是站着，背似乎更驼了些，那把裁决之杖的尖端，垂得更低，
几乎触到地面。三儿给神兽刷治疗的动作，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他干脆放下了手，
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那条奄奄一息、连呜咽都快发不出的狗。我摊子上的随机传送卷，
落满了更厚的沙尘，我也懒得去拂。我们只是……等着。等着那个归零的时刻。直到那一天。
那天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沙尘按照固定路径飘，太阳卡在老位置，
安全区的影子切割着“安”字碑。我蹲着，老铁站着，三儿和他的狗靠着墙。突然，
毫无征兆地，安全区中央的空地上，凭空迸发出一道强烈的、稳定的、金白色的光柱。
不是卡BUG的那种错乱闪光，是正统的、久违了的——玩家登录光效。光柱持续了三秒，
然后收敛，原地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玩家。穿着天魔神甲，
暗金色的铠甲在永不变化的阳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肩甲狰狞，
后背着的是——我们眯起眼看——一把通体暗红、造型夸张、刃口流淌着暗金色光晕的武器。
开天。战士的终极梦想，服务器里理论上存在，但几乎没人真正拥有过的神器。不，
不是“几乎”，是从未。至少在服务器活跃的最后时期，没人有。这把武器的模型和特效，
怎么会……我们三个，还有安全区里所有僵直的NPC，所有摆摊的、巡逻的、站岗的，
动作都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不是系统的指令，是我们残存数据内核的一次集体战栗。
那玩家动了。他转动视角，环视了一圈死气沉沉的沙巴克安全区。他的角色名是红色的，
不是PK值的红，是那种耀眼的、带着特效边框的猩红——VIP·至尊。一个活人。
一个真正的，来自“外面”的活人。他迈步了，天魔神甲的金属靴子踩在沙地上，
发出沉闷而真实的“沙沙”声，和我们这些NPC虚浮的脚步声完全不同。
他首先走向那个定格着举手卖药姿势的小贩。点击。小贩头顶弹出标准的交易对话框，
里面是几捆金疮药和魔法药，标价都是0金币。玩家没有交易。他关掉了对话框。然后，
我们清晰地看到，那玩家的角色，转向了我们这边。他朝着老铁走去。点击。
老铁的头顶弹出了他的标准台词气泡：“兄弟，要特殊修理吗？价格公道！”声音洪亮，
却空洞。玩家没动。我们仿佛能感觉到，那屏幕后的目光，
落在了老铁手里那把锈迹斑斑、崩了口的裁决之杖上。几秒钟后，玩家移动了。他走向三儿。
点击。三儿头顶弹出气泡：“无量天尊！道友可是要购符？镇尸符、灵魂火符，货真价实！
”声音有气无力。玩家的角色，似乎低头看了一眼三儿脚边那只皮包骨的神兽。
神兽似乎感应到什么，极其微弱地掀了一下眼皮，又无力地闭上。然后，玩家转身，
朝我走来。我的心脏部位——如果那团混乱的数据流可以称之为心脏的话——猛地一缩。
我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蹲姿，试图让我面前草席上的随机传送卷看起来……更整齐一些？
更值钱一些？我知道这很可笑。他停在了我面前。
鼠标点击的音效仿佛直接在我数据核心上响起。我的标准对话框弹出：“随机传送卷，
逃命必备，老板来一组？”声音干涩。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关闭对话框。时间，沙城的，
服务器的，我们感知里的时间，仿佛又卡住了。然后，我们看见，在标准的交易对话框旁边，
在完全由玩家主动发起、不属于任何NPC脚本的频道里，
跳出了一行新的、小小的白色字体。那是当前聊天频道。他打出的字。
VIP·至尊：还在坚持啊？简单的五个字。我的对话框还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