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无人举筷的年夜饭(镯子小雨)全文免费小说_小说免费完结那顿无人举筷的年夜饭(镯子小雨)

腊月二十九，继母带来的妹妹指着我的玉镯说：“这应该传给我这个亲生女儿。

”父亲眼神闪躲：“你姐戴这么多年了，摘下来给你妹戴戴。”我笑着点头，

却在年夜饭上当众砸碎了它。“既然传家宝谁都能戴，那谁也别要了。”一室寂静中，

我取出母亲真正的遗书——原来这镯子，本该当掉给她治病。---腊月二十九，

空气里浮着油腻腻的香味，是楼下厨房在炸东西。继母王姨的嗓门隔着门板都能透进来，

指挥着妹妹小雨摆盘。我在自己屋里，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指尖触到腕上那片温润的凉。羊脂白玉的镯子，贴着皮肤戴了十二年，

几乎成了另一层骨骼。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绵，像母亲最后那口气，悠悠的，总也散不尽。

父亲推门进来，脚步有些拖沓。他搓了搓手，

脸上堆着过年特有的、那种努力想要喜庆却终究透出疲乏的笑。“薇薇啊，忙什么呢？

快出来，就等你开饭了。”我转过身，没应他这句，只问：“爸，我妈那笔抚恤金，

厂里最后补发的那部分，手续快齐了吧？”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眼神飘向墙角堆放的年货盒子。“啊，那个……在办，在办。过年嘛，先不说这些。走走，

吃饭，你王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伸手来拉我，触到我冰凉的腕子，顿了一下，

却没停留。糖醋排骨。我小时候是爱吃，母亲总做。母亲走后，就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红油赤酱，热气蒸腾。王姨解了围裙，

正拿着手机给那盘装饰着胡萝卜雕花的清蒸鱼找角度。小雨挨着她坐下，新做的头发，

栗色的卷儿，耳垂上两点碎钻晃人眼。她抬眼瞟我，目光划过我的手腕，停了停，

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姐，你这镯子真好看，水头足。”她声音甜脆，

像咬了一口冻梨。王姨放下手机，也看过来，眼里是那种掂量货色时的精明光。“是啊，

薇薇这镯子，是老物件了吧？你妈留下的？好东西就是不一样，衬人。”父亲在主位坐下，

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凉了。”小雨却没动筷子，她用涂了透明甲油的指尖，

轻轻点了一下我放在桌沿的手腕，冰凉的触感。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父亲，声音更甜，更软，

带着点不经意的任性：“爸，我昨儿个看书，说咱们这种传统家庭，传家的玉器呀，

一般都是给亲生女儿的。姐这镯子，是不是……该传给我呀？我也大了，

该有点像样的首饰了。”饭桌上刹那静了。窗外的鞭炮声猛地炸响一串，又突兀地歇下去。

父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把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没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姨低头挑着鱼刺，眼皮都没抬，仿佛那鱼刺是世界上最值得关注的东西。几秒钟，

长得像冻住的年糕。父亲终于抬起眼，目光先碰了碰我，很快滑开，落在热气腾腾的汤钵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被油腻的空气裹着，听起来发闷：“薇薇啊……你妹说得，

也有点道理。反正，都是一家人。这镯子，你戴了这么多年了……要不，先摘下来，

给你妹戴戴？新鲜两天。”王姨这时才开口，打着圆场，话却像刷子，

轻轻巧巧把父亲那点犹豫刷平整了：“就是，薇薇是姐姐，让着妹妹点。小雨就是小孩心性，

看着姐姐的好东西眼热，让她戴两天，新鲜劲过了就还你。”小雨已经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指尖微微勾着，脸上是势在必得的、娇憨的笑。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甲修得圆润，

闪着健康的光泽。我抬起眼，目光从父亲局促闪躲的脸上，

移到王姨故作平和实则紧绷的嘴角，再落到小雨那毫无掩饰的得意眼神里。屋里暖气得足，

我却觉得那股寒意从脚底漫上来，冻住了五脏六腑。然后，我听见自己笑了。声音不大，

甚至算得上轻柔。“好啊。”我说。父亲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王姨嘴角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小雨眼睛一亮，手又往前递了递。我没碰她的手。我用左手，

握住右腕上那圈温凉，很慢、很慢地，将镯子褪了下来。羊脂玉离开皮肤，

带起一阵更深的寒。我把它托在掌心，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灯光下，那一道绵絮幽幽的，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既然，”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这传家宝，

谁都能戴。”我抬起手，在父亲骤然惊愕、王姨倒吸一口冷气、小雨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

将握着镯子的手，高高扬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面前满桌的珍馐美味，

朝着那盘据说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狠狠地掼了下去！“啪——嚓！”清脆的，

玉石断裂的声响，压过了电视里喜庆的歌舞，压过了窗外零星的鞭炮，像一把锋利的冰锥，

刺穿了这间屋子里所有虚假的暖意。碎片飞溅。一块较大的崩到清蒸鱼上，滚进红油里。

细小的碎屑落在碗碟边，闪着冰冷的光。一室死寂。电视里还在热闹，衬得这寂静愈发庞大，

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色煞白，

指着我，手指发抖：“你……你疯了？！”王姨捂着心口，眼睛瞪得溜圆。小雨则是一脸懵，

看看桌上的碎片，又看看我，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看着他们，

目光一点点扫过每一张惊惶或愤怒的脸。心底那片冰原，却奇异地燃烧起来。“疯？

”我重复这个字，笑了笑，弯腰，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最里层，

摸出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淡黄。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压在几片玉镯碎片旁边。那里面的东西，比千斤还重。“爸，”我叫他，

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听清，“你还记得，我妈最后那个春节，躺在医院里，

浑身插满管子，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我们的样子吗？”父亲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信封。“你们总说，这镯子是姥姥传给她的，是念想，

死也不能卖。”我慢慢抽出信封里那张薄薄的、字迹因为虚弱而歪斜颤抖的信纸，展开。

“可她亲手写的，就在这里。”我的目光落在信纸最后几行，

那力透纸背的、绝望的爱与期盼。我读出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碎冰，

砸在满地狼藉的年夜饭上：“……薇薇，妈不行了。别听你爸的。那镯子，妈求你，

拿去当了，好歹多换点钱，把债还上一点，你以后……别太苦。是妈没用，

拖累你们……”读到最后，声音还是哽住了。我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血腥味压下去，

抬起头，看向面无人色的父亲。“她到死，想的都是别拖累我们，别让我苦。

”我的视线掠过王姨，掠过小雨，最后钉回父亲脸上，“可你呢？你用她的抚恤金，

填补你新家的窟窿。你用她宁可病死也不肯卖掉的‘念想’，来讨好你新的老婆孩子。

”我指了指桌上那摊碎片和油污。“现在，传家宝没了。如你们所愿，谁也别要了。

”父亲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酒柜上，玻璃门哐啷作响。他张着嘴，望着那封信，望着我，

像一尾突然被抛到岸上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姨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猛地扭头去看父亲，眼神尖锐。小雨则完全傻了，呆呆地看着一切。

窗外，新年的鞭炮声毫无预兆地、铺天盖地地炸响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热闹是他们的。我弯腰，捡起帆布包，挎在肩上。没再看那桌破碎的筵席，

也没再看那几张破碎的脸。转身，推开沉重的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投下冰冷的光晕。身后的热闹，哭声，质问，或是别的什么，都被那震天的鞭炮声，

和更厚重的门，隔绝了。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腕上少了那份沉甸甸的凉，风灌进来，

空落落的。脚步在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叩着这栋老居民楼陈年的骨头。

声控灯在我身后渐次熄灭，又在身前亮起，拉长又缩短我的影子，

像个沉默的、不断变幻的鬼魅。十二年前，我也是这样走在这楼梯上，

抱着母亲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布包，往上走，去医院。那天没有鞭炮，

只有腊月里刀子似的风，刮得脸生疼。楼道里还残留着别家年夜饭的香气，鱼肉葱蒜，

混着劣质红酒的甜腻。三楼那家的孩子大概打翻了醋瓶，一股尖锐的酸气盘旋不去。

我嗅着这复杂的人间烟火气，肺叶却像浸在冰水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推开单元门，寒冬的夜气劈头盖脸砸过来。远处近处，烟花在墨黑的天空上不断炸开，

红的、绿的、金色的，明明灭灭，照亮一张张仰起的、模糊的笑脸。孩子们尖笑着跑过，

手里举着滋滋冒火花的仙女棒。一片碎金似的火星溅到我脚边，倏忽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