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的仪式林薇保存完方案最后一稿时,窗外正下着雨。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凌晨一点四十一分。她靠在椅背上,
听见自己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连续加班三周的护肤品牌广告案终于收尾,
甲方下午发来的修改意见足足有十三条,每条都在否定前几天的方向。她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只剩下应急指示灯幽绿的光。雨声敲打着玻璃幕墙,二十六楼的视野里,
城市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电梯下降得很慢。镜面门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二十七岁,
在这座城市的第四年。粉底遮不住的黑眼圈,口红早被咖啡杯沿蹭掉大半,头发也乱了。
她试着对镜子笑了笑,那笑容僵在嘴角,比哭还难看。一楼大厅的保安老王正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林小姐又这么晚啊?”他搓搓脸,打开玻璃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嗯,方案赶完了。”林薇把风衣领子竖起来。
那件米色风衣是三年前刚入职时买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现在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边。
老王从抽屉里摸出把旧伞:“喏,带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伞是深蓝色的,
骨架有一根歪了。林薇道了谢,撑开走进雨里。街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暖黄的光,
像深海里唯一亮着的舷窗。她每天下班都会路过,但走进去的次数不多——除非饿得胃疼,
或者像今天这样没带伞。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暖气混着关东煮的香气涌出来。
“欢迎光临。”电子女声机械地说。收银台后面没有人。林薇收了伞,抖落上面的雨水,
把伞靠在门边的伞架上。店里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女声温柔地唱着:“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第三排货架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走过去,看见那个年轻的店员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纸箱里全是泡面,
他按照口味一盒盒排好,动作不紧不慢的。“今天也这么晚啊。”店员头也没抬地说,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林薇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最近确实常在这个点出现——上周连续五天,这周也已经第四天了。“嗯,刚下班。
”她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店员这才抬起头。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四五岁,
穿着便利店的深绿色围裙,围裙胸前绣着“便利家”的logo,线头有点松了。
他的头发有点自然卷,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雨挺大的。”他说,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买点什么吗?”林薇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看看。
”她沿着货架慢慢走。深夜的便利店有种奇异的静谧,只有冷藏柜低沉的嗡鸣和老歌的旋律。
泡面区,饭团柜,饮料架……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包装,胃里空空的,却什么都不想吃。
走到第三排货架时,她停下了。这排货架在店里最靠里的位置,
通常摆着进口食品和临期促销品。但今晚,货架中间空出了一小段,上面只放着三包饼干。
饼干包装很特别。不是商店里常见的那种亮闪闪的塑料包,而是哑光的浅蓝色纸袋,
封口处用麻绳系着蝴蝶结。纸袋上手绘着银色的星星和月亮,星星画得歪歪扭扭的,
月亮也不圆,但有种笨拙的可爱。包装正面用黑色墨水写了一行字:“给深夜未眠的人”。
字迹很清秀,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才写得出来的楷体,但“深”字的最后一笔有点抖,
像是写字的人手累了。林薇拿起一包。纸袋比想象中厚实,里面饼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透过半透明的油纸内衬,能看见饼干是星星形状的,每块都不一样——有的撒着白色糖霜,
有的嵌着红色果干,有的表面划着交叉的纹路。她翻到背面。没有成分表,没有保质期,
没有条形码。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请以一份疲惫交换”。
“这个……”她转头想问,发现店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正安静地看着她。“是我叔叔的朋友做的。”店员说,语气很自然,“手作饼干,
放在这儿寄卖。不对外销售,就……给有缘人。”他说“有缘人”三个字时有点不好意思,
摸了摸后颈。“价格是?”“看着给就行。”店员走到收银台后面,“成本价大概十二三块,
你给十块也可以。”林薇拿着饼干走到收银台。店员接过,
但没有扫码——包装上根本没有条码。他在收银机上手动输入:12.5元。“员工价。
”他解释道,把饼干装进一个小纸袋里,纸袋是再生纸的,摸起来粗粗的,
“用的是很好的黄油和面粉,这个价其实亏了。”林薇扫码付钱,随口问:“经常有人买吗?
”“不多。”店员把纸袋递给她,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很快缩回去,
“大多数人都没注意。注意到了也觉得包装太简单,或者担心没有保质期。”他顿了顿,
又说:“但其实每包都不一样。我叔叔的朋友说,做的时候会想着不同的人——加班的人,
失恋的人,想家的人……所以每包的饼干形状、配料,还有包装上的画,都不同。
”林薇低头看着纸袋。浅蓝色的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手绘的星星虽然不完美,
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你吃过吗?”她问。店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没有。总觉得……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窗外的大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2 第一颗星星林薇撑着那把歪骨架的伞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凌晨两点十五分。
三十平米的开间,月租三千八。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个小冰箱,
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墙是惨白色的,房东不允许钉钉子,所以她连幅画都没挂。
她脱掉湿了大半的外套,换上棉质家居服,才想起那包饼干。纸袋放在桌上,
麻绳蝴蝶结系得松松的。她解开绳子,打开纸袋,
一股温暖的香气飘出来——不是工业香精那种甜腻,而是很朴实的黄油香,
混着一点淡淡的焦糖味。里面大概有十几块星星饼干,每块真的都不一样。
她拿起一块嵌着蔓越莓干的,咬了一口。饼干很酥,入口即化。
黄油的浓郁和蔓越莓的微酸在嘴里融合,甜度刚刚好,不会腻。她又吃了一块撒椰蓉的,
一块有巧克力碎的,不知不觉吃了四五块。空荡荡的胃被温柔地填满,
那种饿过头的灼烧感慢慢平息下来。吃完饼干,她才发现包装纸内侧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用银色墨水写的,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愿今夜星光入你梦。
”字迹和正面的“给深夜未眠的人”是同一人的,但更工整些,像是屏住呼吸认真写下的。
林薇举着包装纸对着台灯看了很久。浅蓝色的纸,银色的星星和字,
在灯光下像一片小小的夜空。她突然想起上一次有人对她说“晚安”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个月前,和异地恋的前男友最后一次视频通话,他隔着屏幕说“早点睡”,
然后第二天就发了分手的消息。在这座城市里,她早就习惯了把一切情绪都吞下去。
方案被否?笑着说明天再改。加班到凌晨?说没事我年轻撑得住。房租又涨了?
说还行能负担。好像只要一直笑,一直说“没关系”,那些疲惫和委屈就会真的消失。
可这一刻,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一包陌生人手作的饼干,一句写在包装纸内侧的祝福,
却让她眼眶突然发热。她把包装纸小心地抚平,贴在冰箱门上。白色冰箱门空荡荡的,
这一抹浅蓝突然让整个房间有了温度。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的时候,
林薇第一次没有立刻按掉。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
煮了杯咖啡——不是速溶的,是用小法压壶现煮的豆子。喝咖啡时,
她看着冰箱门上那张包装纸。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浅蓝色的纸镀了层金边。出门前,
她换了支口红。不是平时用的正红色,而是一支偏橘的豆沙色,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3 第二个月亮第二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半。走出公司时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股清新的泥土味。林薇走到便利店门口时犹豫了一下。自动门滑开,她走进去。
店里有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在买关东煮,大声讨论着游戏的更新。
店员——她看了眼他的胸牌,上面写着“周晨”——正低头给他们装杯,
侧脸在蒸汽后面显得有些模糊。男孩们付了钱,吵吵闹闹地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
周晨抬头看见她,笑了笑:“今天早了点。”“嗯,项目快结束了。”林薇说,
不自觉地走向第三排货架。货架上还是三包饼干,但包装换了。是淡紫色的纸,
上面画着云朵和弯月,手写字是:“今天辛苦了”。她拿起一包。
透过油纸能看见这次饼干是月亮形状的,有的缺一角,有的圆滚滚,有的表面撒着紫薯粉,
泛着淡淡的紫色。“喜欢这个?”周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在擦货架。
“嗯。”林薇说,“昨天的很好吃。”“那就好。”周晨眼睛弯了弯,
“我叔叔的朋友听说有人喜欢,应该会开心。”结账时,周晨还是手动输入价格:15元。
林薇付钱时问:“你叔叔的朋友……是做什么的?”“以前是小学美术老师,退休了。
”周晨把饼干装袋,动作很仔细,“现在在家带孙子,偶尔做做饼干。
她说做饼干和教书一样,都是给人甜头。”林薇笑了:“这话说得好。”走出便利店时,
周晨叫住她:“伞别忘了。”她这才想起昨天那把歪骨架的伞还靠在门边。拿伞时,
她看见伞架旁边放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夜有雨,可借伞。
”字迹和饼干包装上的一模一样。“你写的?”她问。周晨点点头,
有点不好意思:“雨大的时候,总有人没带伞。”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拆开饼干。
这次的月亮饼干比昨天的更酥,紫薯粉带着天然的清甜。
包装纸内侧的字是:“疲惫会被夜晚温柔包裹”。她把这张淡紫色的包装纸也贴在冰箱门上,
挨着昨天那张浅蓝色的。两片颜色在一起,像傍晚天空的渐变。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没有像往常那样辗转反侧到凌晨。4 第三颗太阳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林薇加班到越来越晚,但每天离开公司后,
都会去便利店看看。第三排货架上的饼干每天都在变。
暖黄色的包装上画着太阳:“今天辛苦了,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淡绿色的画着树叶:“记得深呼吸”。粉红色的画着小花:“你比想象中更坚强”。
她每次都买一包。周晨每次都给不同的“员工价”,从十二块到十八块不等。
他们的话也慢慢多了起来。“你们店长让你随便定价?”有天林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