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第一次见到陈磊的时候，是在大学校园的香樟树下。彼时她刚念大三，
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抱着一摞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脚步匆匆却难掩眼里的光。
陈磊是隔壁工学院的学长，比她高两级，正在树下给社团招新，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笑着递过来一张传单，声音清朗：“同学，
要不要了解下登山社？周末一起去郊外爬山，放松心情。”林希愣了愣，
接过传单的指尖微微发烫。她不是爱热闹的人，农村出身的她，
大学四年满脑子都是好好学习、争取奖学金，可那天陈磊眼里的真诚，像一束意外闯入的光，
照亮了她略显沉闷的青春。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陈磊家境普通，
父亲是矿场工人，母亲在家务农，但他踏实肯干，对林希更是掏心掏肺。林希记得，
她第一次来例假弄脏了裤子，是陈磊默默跑去超市买了卫生巾和干净的运动裤，
在女寝楼下等了她整整一个小时，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红，却认真地说：“别怕，这没什么。
”她考研失利那天，躲在宿舍哭，是陈磊隔着门禁，一遍遍给她唱《后来》，直到她哭够了，
开门扑进他怀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我养你。”毕业第二年，
林希不顾父母“再等等，等陈磊稳定些”的劝说，毅然嫁给了他。婚礼很简单，
就在陈磊老家的小平房里，摆了十几桌流水席，公婆笑得合不拢嘴，
拉着林希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们会把你当亲闺女疼。”陈磊握着她的手，
在她耳边轻声说：“希希，委屈你了，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婚后的日子虽不富裕，
却满是温馨。陈磊在父亲所在的矿场找了份技术员的工作，虽然辛苦，
但工资比普通矿工高些，也相对安全。林希在家附近找了个幼儿园代课的工作，
每天下班回家，总能闻到陈磊做的饭菜香。他知道她爱吃番茄炒蛋，
每次都把鸡蛋炒得金黄松软，番茄炖得软烂出汁，拌在米饭里能让她多吃一碗。
女儿念念出生那天，陈磊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孩子。护士把皱巴巴的小家伙抱给他看，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生怕碰坏了，嘴里不停念叨：“念念，我的小念念，
爸爸会保护你和妈妈一辈子。”林希躺在床上，看着丈夫笨拙又温柔的样子，
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那段时间，陈磊每天下班就往家跑，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
夜里孩子哭了，他总是第一时间爬起来，让林希好好休息。公婆也常来帮忙，
婆婆给林希炖鸡汤、煮小米粥，公公则负责买菜、打扫院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林希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可命运的暴风雨，总是在毫无预兆的时候降临。
念念两岁生日刚过没几天，那天林希正在家给孩子织毛衣，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公婆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抱着孩子跑出去。
只见矿场的几个领导陪着两个工人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其中一个年长的工人红着眼眶说：“嫂子，你……你节哀，陈磊他……出事了。
”林希脑子“嗡”的一声，怀里的念念吓得哭了起来，她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发软，
几乎站不住。“你说什么？”她声音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磊怎么了？
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说晚上给念念买生日蛋糕的……”“是这样的，”矿场领导叹了口气，
艰难地开口，“今天下午干活的时候，矿上那个傻大个李二，不知道怎么回事，
拿着工地上的整头一种挖矿用的沉重工具，说是跟陈磊玩闹，就……就把人闷住了。
等大家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玩闹？”林希不敢置信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是整头啊！那么重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玩闹？陈磊他那么好的人，
李二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李二是矿上出了名的智力不全，三十多岁了还像个孩子，
平时大家都让着他，陈磊也经常给她带吃的，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林希只觉得天旋地转，
抱着念念的手越来越紧，直到念念哭得喘不过气，她才猛地回过神，疯了一样想要往矿场跑，
被公婆死死拉住。“希希，你冷静点，人已经没了，你不能再出事啊！”婆婆哭着抱住她，
“念念还这么小，你要是倒下了，孩子怎么办？”接下来的日子，林希像是活在一场噩梦里。
她看着陈磊的遗体被抬回来，那张曾经充满笑意的脸变得冰冷僵硬，她连碰都不敢碰，
只是抱着念念坐在地上哭，哭到嗓子沙哑，哭到眼睛红肿得看不清东西。
陈磊的葬礼办得仓促，矿场那边最终赔偿了八十万，说是出于人道主义补偿，
毕竟李二是智力不全，无法追究刑事责任。拿到赔偿金的那天，公婆的态度突然变了。
之前还对她嘘寒问暖的婆婆，眼神里多了几分疏离和算计。林希沉浸在悲痛中，并没有多想，
直到那天她从幼儿园下班回家，发现自己的行李被扔在了院子里，公婆站在门口，脸色冷漠。
“妈，爸，这是怎么回事？”林希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婆婆双手抱胸，
撇了撇嘴：“希希，你看你年纪还轻，带着念念也不容易，这八十万是陈家的赔偿款，
是给我们养老的，也是给陈磊留后的。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万一以后改嫁了，
这钱不就落到外人手里了？”“什么？”林希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妈，
这钱是陈磊用命换来的，念念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就成了外人？我什么时候说要改嫁了？
我只想带着念念守着这个家啊！”“守着这个家？”公公在一旁冷冷地开口，“你守着家，
以后还不是要嫁人？到时候念念跟着你走，我们陈家的根就断了。这钱不能给你，
你还是带着念念走吧，找个好人家改嫁，别在这儿耽误了。”“你们怎么能这么绝情？
”林希的声音都在发抖，“陈磊刚走，你们就这么对我们母女？
当初你们说会把我当亲闺女疼，都是假的吗？”“那都是以前的话了，
”婆婆不耐烦地挥挥手，“人走茶凉，你也别指望我们养着你和孩子。
这八十万是我们陈家的，跟你没关系，你赶紧走，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林希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公婆，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和刻薄。
丈夫的离世已经让她痛不欲生，现在婆家又要夺走赔偿金，把她们母女赶出家门，
连一丝情面都不留。她想起陈磊生前对她的好，想起他们一家人曾经的幸福时光，
再对比眼前的残酷现实，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们……你们会遭报应的……”林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
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村口的破庙里，念念趴在她身边，
哭得嗓子都哑了。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衣，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她挣扎着坐起来，
抱着念念，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想回娘家，可当初她不顾父母反对嫁给陈磊，
父母早就对她有了意见，如今她落得这般下场，回去只会让父母丢脸，说不定还会被赶出来。
婆家已经容不下她们，娘家又回不去，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无依无靠，
该何去何从？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的精神开始变得恍惚。
有时候会对着空气喊陈磊的名字，有时候会抱着念念坐在地上自言自语，
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她带着念念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饿了就捡别人扔掉的食物，
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晚上就睡在桥洞下或者破庙里。念念跟着她受了不少苦，
小脸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总是懂事地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喊：“妈妈，妈妈。
”那天，她们在县城的街角乞讨，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看着林希母女，
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妹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带着孩子在这里乞讨？”女人柔声问道。
林希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陈磊走了，他们把我们赶出来了……”女人叹了口气，
又问：“你娘家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林希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娘家回不去，
婆家不要我们……”“真是可怜，”女人露出心疼的样子，“妹子，我看你也不容易，
我娘家在隔壁市的乡下，有个远房亲戚，他人挺好的，就是家里条件差点，没娶上媳妇。
你要是不嫌弃，我带你过去，让他给你找个住处，好歹能有口饭吃，也能让孩子不受罪。
”林希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听到“有口饭吃”“孩子不受罪”，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忙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看似善意的帮助，却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中年女人把林希母女带到了隔壁市的一个偏远山村，村子坐落在大山深处，交通闭塞，
家家户户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女人口中的“远房亲戚”叫张强，三十多岁，身材粗壮，
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一股痞气。张强的母亲王连钱，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脸上布满皱纹，
眼神却很精明，上下打量着林希母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强子，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妹子，叫林希，带着个孩子，怪可怜的。”中年女人笑着说，
“你以后就好好照顾她们娘俩，也算积德行善了。”张强嘿嘿一笑，
眼神在林希身上打转：“行，既然是表姐介绍来的，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她们。
”那语气里的不怀好意，林希当时并未察觉，她只想着终于有个地方可以落脚，
不用再带着念念流浪。可刚送走中年女人，王连钱的脸色就变了。
她一把夺过林希怀里的念念，推搡了林希一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做饭！
我们家可养不起吃白饭的！”林希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看着王连钱怀里哭闹的念念，想上前去抱，却被王连钱狠狠瞪了一眼：“哭什么哭？
再哭就把你扔到后山喂狼！”念念吓得立刻止住了哭声，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林希的精神本就不稳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王连钱的凶神恶煞，更是变得胆小怯懦。
她默默地走进昏暗的厨房，厨房里只有一口破锅，几个豁口的碗，米缸里只剩下小半缸糙米，
菜板上放着几个蔫巴巴的土豆。她笨拙地生火、淘米、削土豆，由于手抖得厉害，
土豆削得坑坑洼洼，还不小心削到了手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却不敢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血，继续干活。晚饭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盘清炒土豆丝，
没有一点油星。王连钱和张强狼吞虎咽地吃着，林希和念念坐在角落里，
王连钱只给她们盛了小半碗米饭，连土豆丝都没给多少。念念饿坏了，几口就把米饭吃完了，
拉着林希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还想吃。”王连钱听到了，放下筷子，
狠狠瞪了念念一眼：“吃什么吃？一个赔钱货，还想吃饱？再嚷嚷就饿你三天！
”念念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只是委屈地看着林希。
林希心疼地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了一半给念念，自己则啃着剩下的土豆皮。从那天起，
林希就成了张家的免费保姆。每天天不亮，王连钱就会把她叫醒，
让她去挑水、砍柴、洗衣做饭，还要照顾念念。张强则每天游手好闲，要么在村里闲逛，
要么和村里的几个光棍喝酒打牌。林希稍微做得慢一点，或者有一点不合王连钱的心意，
就会遭到打骂。王连钱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或者随便捡起地上的树枝、石头，
只要林希不听话，就往她身上打。“你个丧门星！娶你回来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偷懒的！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林希的身上很快就青一块紫一块，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有时候被打得厉害，身上的伤口会渗出血来，疼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张强比王连钱更狠。他脾气暴躁，又爱抽烟喝酒，只要在外面受了气，或者喝多了酒，
回来就会对林希拳打脚踢。他打人从不手软，手里拿着什么就用什么，棍子、板凳、锄头，
甚至是烧红的火钳，都往林希身上招呼。有一次，林希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烧糊了锅底，
张强二话不说，拿起旁边的扁担就朝她身上打去，打得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
嘴里不停求饶，可张强却越打越凶，直到王连钱喊着“别打死了，还得留着她生孩子”，
他才停下手。林希常常被打得受不了，趁张强和王连钱不注意，偷偷跑到街上，
可每次都被张强追回来，迎接她的是更凶狠的毒打。他会拿着棍子，在大街上追着她打，
林希跑得踉踉跄跄，摔倒在地上，他就对着她的后背、腿上使劲抽，打得她哭爹喊娘，
鲜血染红了衣服。村里的人都站在一旁看着，有人面露不忍，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都知道张强的脾气，也怕惹祸上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希被欺负。“打吧打吧，
反正也是个疯子，打死了也没人管。”有人在背后议论。“谁让她是被拐来的呢？命贱。
”还有人这么说。林希听到了这些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不是疯子，她只是太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