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殿,寂静了五百年。今日,第一声蝉鸣时节,那箍,又响了。01佛殿寂静了五百年。
今日,第一声蝉鸣时节。孙悟空在莲台上睁开了眼。不是睡醒,也不是悟醒。
是被一种钻进了骨头缝里的熟悉感,硬生生拽出来的。那感觉先从耳膜开始。嗡嗡的,
像一万只蜜蜂在脑壳里同时振翅。然后迅速收束,凝成一根冰冷的针,直刺灵台深处。
紧接着,剧痛炸开。从头顶天灵盖一路劈到脚底板,每一寸佛骨都在尖叫。五百年前,
五行山下,被如来一掌镇压时都没这么痛过——因为这痛里,
还裹着一层他以为早就遗忘的声音。紧箍咒。咒文音节清晰无比,一个字一个字,
砸在他神魂上。“呃啊——!”孙悟空从莲台上滚了下来。纯金的佛身砸在白玉地砖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蜷缩着,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抠进头皮。没有。额头上光滑一片。
没有那个该死的金箍。可咒声还在响。诵念的速度越来越快,疼痛也一浪高过一浪。
他猛地抬头,火眼金睛迸出赤金光芒,扫视整座大殿。空无一人。斗战胜佛殿里,只有他,
和他那尊高高在上的金身佛像。香炉里的檀香早就燃尽了,只剩下冰冷的灰。殿门紧闭,
窗外蝉鸣聒噪,和咒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谁?!”孙悟空嘶吼出声,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人应答。咒声却停了。来得突兀,停得也突兀。
就像有人掐断了线。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骨髓深处细微的余颤。他喘着粗气,
跪在地上,汗水从额头滴落,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冷静。他对自己说。
我是斗战胜佛。西天取经,功德圆满,受封成佛,已逾五百年。紧箍早就摘了。
唐僧亲手摘的。如来见证的。那刚才是什么?幻觉?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佛袍下摆沾了灰,他也懒得去拍。走到殿中央那尊比他真人还高大的金身佛像前,仰头看着。
佛像低眉垂目,悲悯庄严。是他,又不是他。是斗战胜佛,不是齐天大圣。
佛像是不会念紧箍咒的。他转身,走到殿角的莲花水缸前,俯身看向水面。水纹晃荡,
映出一张脸。佛冠庄严,面容沉静,额间一道淡淡的佛印。没有金箍。连一道勒痕都没有。
光滑得……让人心慌。——谁在念?
————蝉鸣·无痕——02孙悟空把整座佛殿翻了个底朝天。莲台底下,香炉里头,
房梁上面,连地砖缝都用火眼金睛扫了三遍。别说人影,连只蚊子都没有。可那咒声太真了。
真的就像五百年前,唐僧盘坐在白马旁,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一个个音节吐出来时一样。
真的就像每次他动了杀念,或者不服管教,那箍就会猛地收紧,痛得他满地打滚时一样。
不可能忘。他冲出殿门。外面是灵山的午后。阳光透过婆罗树的叶子,洒下满地碎金。
远处有罗汉经过,脚踏祥云,谈笑风生。更远的讲经台上,佛音袅袅,一片祥和。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孙悟空拦住一位匆匆路过的珈蓝。“听见没有?
”珈蓝被他赤红的眼睛吓住,结结巴巴:“大、大圣……听见什么?”“咒声。紧箍咒。
”珈蓝的表情变得古怪,像在看一个疯子。他小心翼翼地说:“大圣,您已成佛五百年了。
哪还有什么紧箍咒……”孙悟空松开他,珈蓝慌忙行礼,快步溜走。是啊。已成佛五百年了。
所有灵山的人都知道,斗战胜佛孙悟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戴着金箍的野猴子了。他是佛。
是坐在殿里受香火供奉的佛。他站在婆罗树下,阳光晒在身上,却觉得冷。是不是闭关太久,
心境出了岔子?还是当年取经路上,有些业障没消干净,如今反噬了?正想着,
一片祥云飘至眼前。云上站着观音。白衣玉净瓶,眉目温静。“大圣。”观音开口,
声音和煦,“何事在此驻足?”孙悟空盯着她:“菩萨,你刚才可听见什么声音?
”“灵山钟鸣,诵经声,风过婆罗声。大圣指的是哪一种?”“紧箍咒。”观音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隔着一层纱。“大圣说笑了。”她说,“您已成佛,紧箍早去。何来咒声?
”“可我听见了。”孙悟空一字一顿,“就在刚才。在我的佛殿里。”观音微微倾身,
手中的玉净瓶泛着温润的光。瓶中的杨柳枝,青翠欲滴。“大圣。”她轻声说,“佛心通明,
照见五蕴皆空。若是心魔所扰,不妨多诵几遍《心经》。”心魔?孙悟空想笑。
老子一路从妖打到佛,什么心魔没见过?能痛成这样的心魔?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看着观音。
观音也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与他对视。片刻后,颔首示意,驾云离去。孙悟空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在天际。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是刚才疼到极致时,自己指甲抠出来的。不是梦。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佛殿的方向。
殿门依旧紧闭。窗内,一片昏暗。当夜,咒声再响。这次不是在白天,是在子时。万籁俱寂,
连蝉都睡了。咒声毫无征兆地炸开,比白天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耳边念。
孙悟空从入定中惊醒,赤目圆睁,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不是门外。不是窗外。是殿中央。
是他那尊金身佛像。佛像的唇,没有动。但咒声,确确实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是你在念?————佛身·低语——03孙悟空一步一步,走向那尊佛像。
脚步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给佛像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那低垂的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咒声还在持续。音节钻进耳朵,钻进脑子,
钻进每一根佛骨。痛感再次攀爬上来,但这次孙悟空没跪。他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
走到佛像底座前,仰起头。“念啊。”他对着佛像说,声音沙哑。“继续念。让俺老孙听听,
是哪个藏头露尾的杂碎,借俺的金身装神弄鬼。”佛像无声。只是咒声更急了。
孙悟空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他双眼猛地一睁,赤金色的火眼金睛全力运转,
两道实质般的光柱,直接刺向佛像的面部。他要看穿这层金漆。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金光与佛像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佛像那原本悲悯低垂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位置移动。是眼神。那一瞬间,孙悟空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石刻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光。那不是佛的慈悲,也不是空的寂然。那是五百年前,花果山水帘洞前,
他扛着金箍棒,对着十万天兵咧嘴笑时的。桀骜。放肆。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
孙悟空浑身一震。火眼金睛的光芒晃动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但那异光一闪即逝。
佛像又恢复了原样。依旧是低眉,依旧是垂目,庄严,死寂。只有咒声还在响。嗡嗡嗡,
嗡嗡嗡。像嘲笑。“嗬……”孙悟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他后退半步,摇了摇头。看错了。
肯定是痛晕了头,眼花了。一座佛像而已。一堆金子,掺了点香火愿力,塑成了他的样子。
怎么会有眼神?怎么会有……他过去的影子?他抬起手,按住剧痛不止的额头。触手光滑。
没有箍。可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这咒声,偏偏是从这尊佛像里传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
对着佛像,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血:“俺老孙已成正果。”“受封斗战胜佛。
”“灵山册上有名,三界共尊。”“为何……”他猛地提高声音,
吼了出来:“为何还要受这罪?!”吼声在大殿里炸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佛像无声。
咒声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像被一刀切断。
大殿里只剩下孙悟空粗重的喘息声。他盯着佛像,佛像也“看”着他。月光偏移,
照亮了佛像的额头。那里,原本光滑的佛额,忽然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金色虚影。很淡,
很模糊。但孙悟空绝不会认错。那形状,那弧度……是紧箍。虚影只存在了一刹那,
不到半息,便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孙悟空僵在原地。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咒声。是钟声。灵山最高处,那座悬挂了亿万年的青铜古钟,无人敲击,
却忽然——“嗡——”一声长鸣。厚重,苍凉,传遍整座灵山。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
第十座,第一百座……灵山上下,所有佛寺禅院里的钟,无论大小,无论材质,
全部在同一刻,自发轰鸣!钟声如潮,席卷天地。孙悟空站在殿内,
听着窗外漫天盖地的钟鸣,缓缓抬起头。火眼金睛里,映出佛像低垂的面容。也映出窗外,
灵山夜空之上,那骤然翻涌起来的、无声的暗云。——灵山,醒了。
————金钟·齐鸣——04钟声响了整整一刻。然后,同时停下。停得和响起时一样突兀。
灵山重新陷入寂静,但那寂静里,多了无数道惊醒的神念,在夜空中无声交织、探查、询问。
孙悟空推开殿门,走了出去。婆罗树下,月光如洗。几位值守的罗汉聚在不远处,低声议论,
见到他出来,立刻噤声,投来混杂着敬畏与困惑的目光。他没理他们,驾起云头,
低低飞过灵山的夜空。所过之处,佛殿寂静,禅院安宁。有菩萨推开窗,
皱眉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有罗汉提着灯笼,在庭院里巡查;更远处的讲经堂,
甚至亮起了佛光,似乎有高层被惊动。但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像他一样,
被一个“不存在”的咒声,折磨得佛心欲裂。就好像……刚才那席卷灵山的万钟齐鸣,
只是一场集体的幻听。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僻静的禅院外。院子很朴素,青竹掩映,
只点了盏昏黄的油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清瘦的坐禅身影。是唐僧。他的师父。
金蝉子转世。旃檀功德佛。孙悟空站在竹影里,没有立刻进去。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浓的檀香味。从禅院里飘出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这不对劲。师父向来喜静,
焚香也只用极淡的冷香,从未有过如此浓烈的时候。而且,
这檀香味里……似乎还掺着点什么别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香火灼烧后的焦味。
窗内的身影,正在诵经。声音很低,很平稳。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每一个字都清晰圆融,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可当那些音节,传入孙悟空耳中时——变了。
、束、镇、压……”“照见五蕴皆空……”彻底化为了那刻入骨髓的、循环往复的紧箍咒文!
孙悟空猛地捂住耳朵。没用。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在他灵台里响起来的。
师父平和的诵经声,和他脑海中尖锐的咒声,重叠在一起,互相撕扯,
几乎要把他脑袋劈成两半。他踉跄一步,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咔。”诵经声停了。
窗内的身影,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微微晃动。片刻寂静。
然后,窗内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孙悟空浑身僵住。
因为叹息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深深的疲惫。和一丝,
几乎无法察觉的。痛惜。禅院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半。月光漏进去,
照亮门槛内一片衣角。唐僧的声音,从门内的阴影里传来。很轻,很缓。却像一把锤子,
砸在孙悟空心上。“悟空。”“你……”“还在痛吗?”——原来,他一直知道。
——禅院·低语——05孙悟空站在月光和禅院阴影的交界线上。一半脸被照亮,
一半藏在黑暗里。他盯着那扇半开的门,门内是他师父模糊的轮廓,
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怪异檀香。“师父。”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知道。
”不是疑问。唐僧沉默了片刻。“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了门内的空间。孙悟空走进去。
禅房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盏灯,一个蒲团。桌上没有香炉,可那浓烈的檀香味,
就是从房间中央弥漫开的。源头,是唐僧身上。他的袈裟,他的皮肤,甚至他呼吸间,
都散发着那股混合了焦味的浓郁檀香。“你身上……”孙悟空皱眉。“香火。
”唐僧在蒲团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受了五百年香火,总有些痕迹,洗不掉的。
”他说得很平静,却让孙悟空心头一跳。“师父,”孙悟空没坐,就站在那儿,
盯着唐僧的眼睛,“那咒声,到底怎么回事?”唐僧抬起眼看他。五百年了。
师父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清瘦的和尚。可眼神变了。取经路上,那双眼睛里有执着,
有慈悲,偶尔也有对他的无奈和责备。但现在,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
却沉重。“你先告诉为师,”唐僧缓缓道,“你听见咒声时,心里在想什么?”孙悟空愣住。
想什么?第一次听见时,他在入定,什么都没想。第二次,他在疑惑,在愤怒。
第三次……他在质问佛像,质问这所谓的“正果”。“愤怒?不甘?还是……”唐僧轻声说,
“想起了从前?想起花果山,想起齐天大圣,想起……不戴金箍的日子?”每一个字,
都像针,扎在孙悟空最隐秘的地方。“是又如何?”孙悟空硬着声音,“俺老孙已成佛!
难道连回想往事都不行?”“行。”唐僧说,“当然行。但有些‘规矩’,不行。
”“什么规矩?”唐僧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在油灯的火苗上虚虚拂过。火焰晃动,
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悟空,你以为,成了佛,紧箍去了,就真的自由了么?
”孙悟空心头猛地一沉。“那箍,有形。”唐僧继续说,“是当年如来赐我,管束你野性,
护你走完取经路的。它勒在你头上,你痛,你恨,但你至少知道,那箍来自外界,来自为师,
来自佛祖。”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映出孙悟空逐渐苍白的脸。“可箍去形留神。
”“取经功德圆满,你受封成佛那一刻起,那‘禁制’,那‘规训’,就不再是外物了。
”“它化进了你的佛果里。”“化进了这灵山的香火里。
”“化进了天道认可你为‘斗战胜佛’的秩序里。”唐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惊雷,
在孙悟空脑中炸开。“从此以后,规训你的不是为师,不是如来。
”“是你自己修成的这份‘正果’。
是你被这漫天仙佛、被这三界众生、被这天道轮回共同承认的……‘斗战胜佛’该有的样子。
”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孙悟空站着,
一动不动。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那咒声……”“是你心念逾矩时,天道秩序自发的‘提醒’。”唐僧垂下眼,
“或者说……‘惩戒’。它不在你头上,它在你的果位里,在你的神魂深处。你越抗拒,
越回忆,越想变回‘齐天大圣’,它就越响,越痛。”“直到你……”“驯服。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座山,砸在孙悟空肩上。他忽然想笑。所以他这五百年,
坐在佛殿里,受着香火,顶着佛名,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
原来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原来那箍从来就没摘掉过。它只是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的佛光里,他的一切里。“哈……”孙悟空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带着血味。“好一个‘正果’。”他笑着说,眼睛却赤红如血,“好一个……斗战胜佛。
”他转过身,看向禅院外,灵山巍峨的轮廓,和那无尽夜空。然后,他猛地回头,盯着唐僧。
“师父。”“如果……”“俺不想要这‘正果’了呢?”唐僧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复杂得孙悟空读不懂。最后,师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咒声,
”他说,“会一直响下去。”“响到……”“你神魂俱灭为止。”孙悟空脸上的笑容,
一点一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是吗。”他说。然后,
他抬手。不是捂头。不是跪地。是握拳。周身沉寂了五百年的磅礴佛力,轰然爆发!
金光冲天而起,瞬间冲破了禅院的屋顶,将漫天月光都染成金色!
“那俺……”他盯着自己那遥遥可见的、金光璀璨的佛殿方向,一字一顿,
声音震得整座禅院都在颤抖。“便碎了这正果!”一拳,朝着自己佛殿的方向,隔空轰出!
这一拳,凝聚了他五百年佛果修为,凝聚了齐天大圣的不屈,
凝聚了此刻焚天煮海的滔天怒意!金光化作巨拳虚影,撕裂夜空,直扑斗战胜佛殿!
他要砸了那殿!砸了那佛像!砸了这该死的“斗战胜佛”之名!
然而——就在拳影即将触及佛殿金顶的刹那。咒声。第四次响起。这一次,
不再是从佛像传来。是从他自己的身体内部。从他每一寸佛骨,每一缕佛光,从神魂最深处,
轰然炸响!“呃啊啊啊啊——!!!”孙悟空发出的惨叫,撕心裂肺。比之前任何一次,
都痛上十倍、百倍!那不是肉体的痛,那是“存在”本身被撕裂的痛!
是“孙悟空”这个名字,和“斗战胜佛”这个果位,在他体内疯狂对冲、厮杀的痛!
他轰出的金色拳影,在半空中溃散成漫天光点。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砰——!”重重地,砸在禅院外的青石地上。尘土飞扬。月光凄冷。
他面朝下趴着,手指深深抠进石缝,浑身剧烈抽搐。咒声在他颅内尖啸,
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念诵,要把他每一丝神魂都碾成粉末。朦胧中,
他感觉有人走到了身边。袈裟的下摆,垂落在他眼前。是唐僧。师父蹲下身,伸出手,
似乎想碰碰他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孙悟空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月光下,
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唐僧。
那里面没有求饶。只有滔天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唐僧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他只是看着孙悟空,看着这个他一手从五行山下带出来,走过十万八千里,
最终送上灵山成佛的徒弟。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身。一步一步,
走回了禅院。门,轻轻关上了。将孙悟空和那无边剧痛,一起关在了门外。月光如水,
泼在孙悟空身上。他蜷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咒声如刀,一遍遍凌迟着他。五百年来。
他第一次。跪了。不是跪天。不是跪佛。是跪给了从自己骨头里响起的。那道咒。
——成佛五百载,首跪青石台————雷云·暗聚——06他是跪着的。
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石,碎石子硌进皮肉,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知都被颅内的咒声占据,
那声音已经不是念诵,是嘶吼,是尖啸,是要把他神魂每一寸都碾成齑粉的磨盘。
五百年的佛果修为,此刻成了帮凶。越是精纯的佛力,越将那“秩序”的惩戒催发到极致。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琉璃盏里的虫子,外面是宝相庄严的佛光,里面是寸寸断裂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