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默,今年三十七岁,是一家软件公司的普通项目经理。
每天的生活围绕着代码、会议和房贷打转,像钟摆一样精确而乏味。
如果不是上个月整理旧物时翻出那本高中毕业纪念册,
我大概会把1999年到2002年那三年时光,也打包塞进记忆里某个落灰的角落,
贴上“平淡青春”的标签。纪念册的塑料封皮已经开裂,内页泛黄,
同学们用彩色笔留下的祝福语大多褪色模糊。我随手翻着,
目光停留在一张集体照上——高二文理分班后的合影,
背景是母校市三中那栋著名的老教学楼,红砖墙,爬满爬山虎,拱形门窗,
据说建于民国时期。照片里,我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拘谨。
我的右边是张浩,我的同桌,笑得没心没肺,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的左边……是一个空当。照片边缘被裁切了一点,但那个位置明显应该还有一个人,
因为前后排的人在这个位置都微微侧身,仿佛在给谁腾出空间。我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高二七班,五十六个人,合影时站成四排,每排十四人……我默默数着照片上的人,
只有五十五个。少了谁?记忆像蒙着厚厚水垢的玻璃,模糊不清。
我试图想起那个空位旁边的面孔,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光影。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心头,
不是怀旧,更像是某种轻微的不适,像洗澡时耳朵进水后的那种闷胀感。我合上纪念册,
准备放回箱子。一张夹在册子里的纸条飘落出来。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
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扭曲:“千万别去数老楼西侧楼梯的台阶数,
尤其是在晚上。”“如果数了,发现多了一级……”“不要回头!不要答应任何声音!
”“直接往上跑,去有光的地方!”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捏着这张纸条,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昏暗的楼梯间,
磨损的水磨石台阶,自己低声数数的呢喃,还有……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
我猛地甩甩头,把这些晃动的影像压下去。大概是什么恶作剧吧,
或者年少时自己写下的无聊臆想。我把纸条塞回纪念册,连同其他旧书一起封箱。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在黑暗中异常清晰。而且,我越想越确定,
那不是我写的。字迹虽然潦草,但笔画结构和我的习惯不同。接下来的几天,
那个照片上的空位和纸条上的警告,像背景音一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工作间隙,
我会突然走神,试图拼凑关于高中老楼楼梯的记忆,却总在关键处断片。只隐约记得,
老楼确实有个偏僻的西侧楼梯,连接着一楼实验室和上面的音乐教室、杂物间,
平时很少有人走,灯也常坏,显得格外阴森。
我们那时候好像确实流传着关于那个楼梯的什么说法……具体是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一周后的周末,大学同学聚会。酒过三巡,话题从房价、孩子渐渐扯到青春岁月。
我借着酒意,状似随意地问在座的、同样来自市三中的老同学赵峰:“哎,
还记得咱们学校老楼那个西边楼梯吗?好像有点邪门传说来着?
”热闹的包厢突然安静了一瞬。赵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他看了看我,
又低头喝了口啤酒,才含糊地说:“啊……好像是有那么个说法,记不清了,都是瞎传的。
”他的反应让我心里一咯噔。赵峰当年是我们班有名的“包打听”,最爱收集各种校园怪谈,
怎么可能记不清?“到底啥说法啊?说说呗!”旁边另一个不是三中毕业的同学好奇起哄。
赵峰摆摆手,脸色在包厢变幻的彩灯下有些晦暗:“真记不清了,来来,喝酒喝酒!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聚会散场时,我叫住赵峰。我们站在饭店门口,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赵峰,”我看着他的眼睛,“老楼西楼梯,到底怎么回事?
我最近老是梦见。”赵峰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李默,”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忘了最好。
那楼梯……不干净。”“怎么不干净?”“具体我也说不清,”赵峰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我只知道,咱们那届,有人因为那楼梯出过事。不是摔伤那种……是别的。
后来学校好像把事情压下去了,也不许我们再提。那个楼梯,后来是不是封了?
”我努力回想,老楼西侧楼梯……毕业前好像确实用木板钉死了入口?记忆依旧模糊。
“出事的……是谁?”我追问。赵峰猛地摇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默,听我一句,别打听,别去想,好好过你的日子。”他说完,
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匆匆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赵峰的异常反应,非但没有打消我的疑虑,
反而像往火堆里浇了油。那个空白的照片位置,诡异的警告纸条,
还有赵峰讳莫如深的态度……这一切都指向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去。我必须弄清楚。第二天,
我开始有意识地联系高中同学。通过微信、QQ,
我小心翼翼地向他们打听老楼、西楼梯、以及我们那届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大多数人的反应是茫然。“有吗?”“不记得了。”“老楼是挺破的,楼梯?没什么印象啊。
”他们的记忆像被统一清洗过,关于那部分,只剩一片空白或无关痛痒的碎片。
但也有一两个人,在我反复追问细节时,表现出微妙的不自然,会突然沉默,
或生硬地结束对话。其中一个女生,当年坐在我前排,在我提到“西楼梯台阶”时,
突然说信号不好,挂断了语音,之后再没回复。这种集体的、有选择性的遗忘,
比任何怪谈本身更让我感到寒意。我登录了多年不用的校友录网站,输入关键字搜索。
关于市三中老楼的帖子很少,且大多是怀旧照片。终于,
在一个陈旧的、回复寥寥的讨论串里,
我看到一个匿名用户在2003年我们毕业次年的留言:“三中老楼西边的楼梯,
千万别晚上一个人去数台阶。数到第十三级的,都消失了。”留言下面只有两条回复。
一条是:“神经病。”另一条是:“楼主哪个班的?造谣要负责任的!
”然后这个讨论串就沉了。第十三级台阶……我猛地想起纸条上的话:“如果数了,
发现多了一级……”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难道那个传说,不仅仅是我们班,
甚至不止我们年级流传?而且,“消失”是什么意思?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
工作心不在焉,梦里反复出现那条昏暗的楼梯,自己在台阶上艰难地行走,数着数,
却永远数不到头。醒来总是一身冷汗。我决定回学校看看。市三中还在原址,
但老校区几年前就改成了初中部,高中部搬去了新区。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以校友参观的名义回到了阔别十几年的母校。校园变化很大,新盖了教学楼和体育馆,
但老楼还在。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校园西北角,被 newer的建筑衬得更加矮小破旧,
墙体斑驳,爬山虎枯萎了大半,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颓败。我绕到西侧。
那里原本是楼梯的外墙,现在被一大片新栽的竹子挡着,走近才能看到。
楼梯入口果然被封死了,不是临时木板,而是用砖头和水泥彻底砌成了一堵墙,
墙面上还刷了和周围差不多的灰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封得如此彻底,
更像是在掩盖什么,而不仅仅是出于安全考虑。我在那堵墙前站了很久,试图感受什么,
只有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心底不断扩大的空洞。正当我准备离开时,
一个拿着大扫帚、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从老楼侧门走了出来,是看门或者打扫卫生的校工。
我上前递了根烟,攀谈起来。老人很健谈,说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了。
我故作随意地问起西边这个封死的楼梯。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抽了口烟,
眯眼看着那堵墙:“这个啊,好多年前就封了。说是结构不稳,危险。
”“我读书那会儿好像还能走,”我试探道,“听说……有点邪门?”老人瞥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浑浊:“你们这些学生娃,就爱传这些神神鬼鬼的。楼梯就是楼梯,
有啥邪门的。”但他的语气,并没有断然否定。“老师傅,您在这儿这么多年,
就没听过什么特别的说法?或者,有没有学生在这儿出过什么事?”我追问。
老人沉默地抽完烟,把烟蒂踩灭,拿起扫帚:“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学校不让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像耳语,“小伙子,听我一句,这地方……晚上别来。
以前有个孩子,就是晚上在这儿……”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多了,摇摇头,不再理我,
转身慢慢扫着落叶走开了。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里的泥潭。果然出过事!
而且学校知情,并竭力掩盖。那个“消失”的孩子,是谁?和我们班的空位有关吗?
和那张警告纸条有关吗?我像是陷入了一个由迷雾和碎片构成的迷宫,而钥匙,
可能就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或者……在当年同样知情的人那里。我想到了张浩,
我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毕业初期我们还经常联系,后来他去了南方发展,渐渐疏远,
最近几年几乎没了音讯。他当年和我形影不离,如果有什么事,他很可能知道,
甚至可能参与。我翻遍通讯录,找到他一个很久没用的手机号。打过去,是空号。
又通过其他同学辗转要到他现在的微信,发送了好友申请,附言:“我是李默,有急事问,
关于高中老楼西楼梯。”申请如石沉大海。几天后的深夜,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方某个城市。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疲惫,
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声音:“……李默?真的是你?”是张浩。“张浩!
你……”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你微信留言说……西楼梯?”张浩打断我,
他的声音紧绷着,“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我最近翻到以前的东西,想起一些事,但很模糊。”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张浩,我们班毕业照上有个空位,老楼西楼梯被封死了,
还有一张写着警告的纸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我以为他要挂断,但他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李默……有些事,忘了对谁都好。我们当年发过誓,
永远不再提的。”“但我现在想起来了!至少,我想知道一部分!”我急切地说,
“那个空位是谁?是不是有人……出事了?跟那个楼梯传说有关?”“那不是传说!
”张浩突然低吼一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激动,“那是真的!它……它是真的!”“它?
它是什么?”我追问。张浩再次沉默,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语速极快地说:“电话里说不清,也……不安全。我下周三回B市出差,我们见面谈。记住,
在那之前,别再去老学校,别碰任何和那段记忆有关的东西,晚上尽量别一个人待着!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地补充,“尤其是,绝对,绝对不要晚上去数楼梯的台阶,
无论在哪里!”说完,他不等我回答,立刻挂断了电话。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浑身发冷。
张浩的恐惧是那么真实,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他说的“它”,
还有“不安全”……难道那个“东西”,不仅仅是过去的幽灵,还能影响到现在?
等待张浩回来的几天,我度日如年。工作频频出错,精神恍惚。晚上睡觉不敢关灯,
总觉得房间角落的阴影比平时更浓重,
有时甚至错觉听到极轻微的、像是有人踮脚走路的声音,但凝神去听,又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真正感到害怕。我不是在追寻一段刺激的青春记忆,
我可能正在撬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周三晚上,我和张浩约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馆包厢。
他比我记忆中瘦削很多,眼圈深陷,脸色苍白,三十几岁的人却有着中年人的疲惫和沧桑。
他坐下后,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不自觉地握紧茶杯。寒暄几句后,我直接切入主题。
张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聚勇气。当他再睁开眼时,
眼底是深深的恐惧和……愧疚。“李默,照片上那个空位……是陈晓薇。”陈晓薇。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锈锁。是的,陈晓薇!
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后排,留着齐耳短发,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她成绩中游,
不太合群,喜欢画画,总是一个人呆着。高二下学期,她好像请了很长一段病假,
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来过。老师说她转学了,大家很快就把她忘了,包括我。
“她……怎么了?”我声音干涩。“她失踪了。”张浩的声音很低,“就在老楼西楼梯。
”尽管有心理准备,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张浩捧着已经凉掉的咖啡,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那段尘封的、可怖的回忆。
“高二下学期,大概五月份,陈晓薇变得很奇怪。更沉默,总是魂不守舍,
课间总是一个人跑去老楼那边。我问过她,她只是摇头。后来有一次,
我看见她从西楼梯下来,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我拉住她,逼问她。
她这才断断续续告诉我……”张浩咽了口唾沫。“她说,
她不小心知道了那个楼梯的‘规则’。晚上熄灯后,如果一个人去数西楼梯的台阶,
从下往上数,如果数出来是正常的十二级,就没事。
但如果……如果数出了第十三级……”“会怎样?”我屏住呼吸。“她说,
数出第十三级的人,会看到那级台阶上……站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会邀请你一起‘玩’,或者问你问题。绝对不能回答,也不能回头!
必须立刻不顾一切地往上跑,跑到有光亮、有人的地方。如果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