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色的黎明1950年秋，滇黔交界的大山深处。林建国猛地睁开眼，
肺部火烧火燎地疼，像是刚刚跑完了五十里山路。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没有血，
没有弹孔，只有洗得发白的军装下那颗跳动的心脏。“建国？做噩梦了？
”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林建国扭头，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赵大山，他的战友，
前世替他挡了三颗子弹，死在他怀里的人。现在赵大山正蹲在火堆旁烤土豆，
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林建国张了张嘴，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他环顾四周。简易的营地，七八个战士围坐，火堆上架着铁锅，
里面煮着糊糊的玉米粥。远处是墨绿色的山峦，晨雾像纱一样缠在山腰。这是野狼岭，
他们剿匪小队的临时宿营地。日期呢？林建国猛地爬起来，冲到挂背包的树旁。
背包上别着个小本子，扉页写着：1950年10月12日。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三天。
距离前世那场伏击，还有整整三天。“你咋了？魂丢了？”赵大山走过来，
把烤好的土豆递给他，“快吃，老钱说今天要赶三十里路呢。”老钱。钱有福。炊事员。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林建国的太阳穴。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确信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二十五岁，回到了牺牲前三天。“老钱呢？
”林建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河边打水去了。”赵大山咬了口土豆，
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这老钱，做饭不咋地，人倒是勤快，起得比鸡都早。”勤快？
林建国心里冷笑。那是去发报了吧。前世他到死都不明白，
为什么剿匪路线会被土匪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什么每次围剿都扑空，
为什么最后会钻进那个致命的包围圈。直到咽气前那一刻，
他看见钱有福从藏身的岩石后走出来，手里的枪还在冒烟，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表情。
“军统西南站，代号‘山鬼’。”钱有福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林建国同志，下辈子别这么容易相信人。”现在，他带着这句遗言回来了。
“我去河边洗把脸。”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快点儿啊，队长说八点出发。
”林建国应了一声，朝着河边走去。晨光透过密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脚步很稳，
但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前世记忆像被撕碎的照片，
只有一些残缺的片段：土匪会在三天后的黄昏，在老虎口设伏。他们一共有三十七人，
两条快枪，剩下的都是土铳和砍刀。匪首叫“黑山狼”，左脸有道疤，使双枪。
还有潜伏名单。钱有福的电台就藏在炊事班的背篓夹层里，
名单用密文写在一本《毛主席语录》的空白页上。前世他死后，
这份名单又害死了至少三个同志，直到1953年才被彻底挖出来。这一次，不会了。河边，
钱有福果然在。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背有点驼，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老实人。他正弯腰往水壶里灌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哟，
建国啊，起这么早？”“睡不着。”林建国蹲下来，捧起河水洗脸。冰凉的河水刺激着皮肤，
让他更加清醒，“老钱，你昨晚上是不是起夜了？我好像听见动静。
”钱有福灌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啊？没有啊，我一觉睡到天亮。
是不是你小子做梦了？”“可能吧。”林建国甩了甩手上的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
你那个背篓还用吗？我鞋底磨破了，想找块皮子补补。”“背篓？”钱有福转过身，
脸上笑容不变，“就那个破竹篓？早烂了，我扔后山了。你要补鞋，我这儿有块牛皮，
晚上拿给你。”“那谢了。”林建国也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林建国确定，钱有福已经开始怀疑了。前世他就是太迟钝，才一步步走进陷阱。回到营地时，
队长王铁柱正在摊开地图。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山东汉子，参加过淮海战役，
左耳被炮弹震得有点背，说话嗓门特别大。“都过来！布置任务！
”王铁柱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根据老乡提供的情报，
黑山狼匪帮最近在这一带活动。我们今天要穿过野狼岭，到黄泥洼驻扎，明天进山搜剿。
”林建国看着地图上的路线，心脏狠狠一跳——和前世一模一样。三天后，
他们就会按照这个路线，走进老虎口的死亡陷阱。“队长，”他开口，“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林建国在队里不算突出，平时话不多，打仗勇猛但缺个机灵劲儿。
今天突然提建议，倒是稀奇。“说。”“我觉得黄泥洼地势太低，四面都是山，
容易被人包饺子。”林建国指着地图上另一个点，“不如去鹰嘴崖。那里地势高，视野好，
而且离老虎口只有五里路。万一有情况，进可攻退可守。”“鹰嘴崖？”王铁柱皱眉，
“那里没水源。”“山腰有泉眼，我知道位置。”林建国说得很肯定。
他当然知道——前世他们在那里守过三天。钱有福突然插话：“建国说得有道理。
不过咱们的任务是剿匪，不是防守。黄泥洼离老乡近，能及时得到情报。”“情报？
”林建国转头看他，眼神平静，“老钱，你觉得老乡的情报一定可靠吗？”空气突然安静了。
王铁柱看看林建国，又看看钱有福，最后拍板：“去鹰嘴崖。小心驶得万年船，建国，
你带路。”“是！”出发前，林建国假装整理背包，悄悄把赵大山拉到一边：“大山，
帮我个忙。”“啥事？”“盯着老钱。”林建国压低声音，“特别是他单独行动的时候。
”赵大山瞪大眼睛：“你怀疑他？”“不是怀疑，是确认。”林建国拍拍他的肩，
“信我一次。”队伍在晨雾中出发了。林建国走在最前面，脚步坚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历史的轨迹已经开始改变。而有些人，该还债了。
第二章无声的较量鹰嘴崖果然如林建国所说，易守难攻。崖顶有块天然平台，
能容纳二三十人，东侧岩壁有裂缝，清澈的山泉汩汩流出。王铁柱很满意：“建国，
你小子什么时候来过这儿？”“以前打游击的时候。”林建国含糊带过。其实是他前世死后，
灵魂飘荡时看到的——剿匪部队后来在这里建了瞭望哨，一直用到1955年。
战士们开始搭建简易营地。钱有福照例负责炊事，他在崖边找了块平地，支起铁锅，
开始生火做饭。但林建国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向山下的小路。
那是通往老虎口的方向。傍晚，林建国主动要求站第一班岗。他抱着那支老套筒步枪，
坐在崖边一块岩石后，眼睛盯着夜幕渐沉的山谷。“建国。”钱有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端着一碗热粥，笑呵呵地走过来：“饿了吧？先垫垫。”“谢了。”林建国接过碗，
却没马上喝，“老钱，你参军几年了？”“四七年入伍的，三年了。”钱有福在他旁边坐下，
掏出烟袋，“你呢？”“四八年，辽沈战役后。”林建国吹了吹粥，“老家哪的？
”“四川万县。”“口音不像啊。”钱有福点烟的手顿了顿：“哦，小时候跟爹娘走南闯北，
口音杂了。”一问一答间，林建国心里的疑点越来越重。前世他从未怀疑过这个老炊事员，
现在仔细回想，钱有福确实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他的四川话带着江浙腔，
识字量远超普通老兵，而且每次战斗都“恰好”被安排留守。最重要的是，前世伏击那天，
钱有福的“腹泻”来得太及时了。“老钱，”林建国忽然说，“听说你有个儿子？
”钱有福抽烟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几秒，他才哑声说：“死了。四八年，被国民党抓壮丁，
死在淮海了。”“节哀。”“都过去了。”钱有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慢吃，
我去看看锅。”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林建国放下碗，粥一口没动。
他在钱有福刚才坐过的地方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枚纽扣，
国军军装上的那种铜纽扣，已经磨得发亮。这老狐狸，居然留下了这种东西。
林建国把纽扣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他知道，较量已经开始了。半夜，
赵大山来换岗时，林建国还没睡。“有情况？”赵大山压低声音。“老钱晚上出去过吗？
”“没有。一直在睡觉，鼾声震天响。”赵大山挠挠头，“建国，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老钱虽然抠门了点，但人不坏啊。”“但愿是我多心。”林建国没多说，“明天你继续盯着。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召集开会。“刚接到指挥部命令，
要求我们三天内摸清黑山狼匪帮的藏身地，为后续大部队围剿做准备。”王铁柱表情严肃，
“据可靠情报，匪帮最近在老虎口一带活动频繁。”又是老虎口。
林建国和钱有福同时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碰，又迅速分开。“队长，我建议兵分两路。
”钱有福率先开口，“一路去老虎口侦查，一路留守鹰嘴崖。这样既能完成任务，
也能保证营地安全。”“我同意。”林建国接过话，“我带人去侦查，老钱熟悉后勤，
留守最合适。”这个安排正中钱有福下怀。前世就是这样，他借口腹泻留守，
实际上是为了发报通风报信。但这次，林建国要加点料。“不过去老虎口需要向导。
”他看着钱有福，“老钱，你之前不是说认识这一带的老猎户吗？能不能联系上？
”钱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老猎户早搬走了。”“那可惜了。
”林建国遗憾地摇头，“只能靠我们自己摸索了。”散会后，林建国找到王铁柱：“队长，
我需要一些东西。”“说。”“铁蒺藜、炸药、绊索，越多越好。
”王铁柱皱眉：“你要干什么？”“做陷阱。”林建国展开地图，指着老虎口的地形，
“如果我是土匪，要伏击一支剿匪小队，一定会选这里——两边是峭壁，中间一条窄路，
进来就出不去。”王铁柱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猛地抬头：“你觉得他们会伏击我们？
”“不是觉得，是肯定。”林建国声音很轻，“而且，有人给他们报信。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谁？”王铁柱的眼神锐利起来。“我现在没证据。
”林建国迎着他的目光，“但请队长信我一次。给我两天时间，我会证明。”王铁柱掏出烟，
点了一支，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
他把烟头摁灭：“需要多少人？”“五个，要绝对可靠的。”“武器呢？”“除了枪，
还要工兵铲、绳索、信号弹。”“给你。
”王铁柱从腰后掏出自己的配枪——一把缴获的驳壳枪，“拿着，关键时刻用。
”林建国接过枪，沉甸甸的。前世王铁柱就是用这把枪，为他争取了最后三分钟的逃生时间，
然后被土匪乱枪打死。“队长，”他喉头发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下午，
林建国带着五个精挑细选的战士出发了。临走前，他看见钱有福站在营地边，朝他挥了挥手，
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一路小心啊，建国。”“会的。”林建国也笑，“老钱，
你也要保重身体，别又闹肚子。”钱有福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裂缝。
老虎口距离鹰嘴崖五里路，但山路难行，走了将近两小时。到了地方，
林建国让战士们在隐蔽处休息，自己爬到高处观察地形。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两座峭壁夹着一条不足三米宽的小路，路两侧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是绝佳的埋伏点。
前世土匪就是藏在草丛里，等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才开火。“班长，咱们真要在这儿挖陷阱？
”战士小刘凑过来，“这工程量不小啊。”“不用挖太多。”林建国指着几个关键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那块大石头后面。埋铁蒺藜和炸药，用绊索连着。等土匪进来，
咱们从上面往下扔手榴弹，引爆陷阱。”“那咱们人呢？”“不在这儿。
”林建国指向对面山腰，“去那儿。地势高，能看清整个战场。”小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倒吸一口凉气：“那么远？子弹打不到啊。”“本来就不是要跟他们硬拼。
”林建国拍拍他的肩，“记住，咱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等大部队包抄。
”其实哪有什么大部队。前世他们孤军奋战，等不到援兵。但这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