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十年，把季言从一无所有陪到身家过亿。他却在婚礼前夕，
搂着新欢对我说：“你配不上现在的我。”我平静地摘下订婚戒指，
连同那纸孕检单一起扔进垃圾桶。“如你所愿。”后来，我的葬礼上，
他跪在雨中砸碎了棺材，却只找到一封泛黄的信：“季言，我偷偷瞒着你，去治了癌。
”他猩红着眼回头，看见我正挽着主治医生的手臂，笑得温柔：“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
”“也是你当年，亲手推给她的，穷小子。”一季言把那个女人带回来那天，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十年整。三千六百五十二天。我清清楚楚地记着。可他不记得了。
他坐在我们那间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西装革履，腕上的表能买下这套房子三次。
那个女人窝在他身侧，指尖绕着他的领带，像一只餍足的猫，
眼尾上挑着打量这间屋子——墙皮泛黄的角落，褪色的窗帘，
茶几上那道怎么擦也擦不掉的烫痕。那是七年前，他喝醉了把烟头按上去留下的。
我舍不得换。“沈念。”他叫我名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果盘。芒果切成小块，淋了他喜欢的酸奶。十年了，他还是爱吃芒果。
我习惯到这个地步，哪怕今天他回来，我第一反应还是切他爱吃的水果。“我要结婚了。
”他说。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果盘。芒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一样大。他以前夸过我，
说我有耐心，切水果都比别人细致。现在这份耐心，大概只显得廉价。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在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女人扫了一眼，没动。她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手上那枚钻戒切割完美，
晃得人眼睛疼。她往季言身上靠了靠，软绵绵地开口：“季言，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姐姐啊？”季言皱了皱眉，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他往后靠了靠，
沙发发出一声闷响。这套沙发是我们毕业那年买的二手货，弹簧早就坏了，
坐垫塌下去一个坑。他坐在那个坑里，西装笔挺，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这套房子留给你。
”他开口，语气带着上位者的施舍，“再给你两百万。够你在老家付个首付，
找个老实人嫁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一定要刺我这一下。“你配不上现在的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那个女人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季言没有看她，他在看我。
他在等我的反应。等我哭？等我闹？等我跪下来求他？十年了，他应该知道我不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糙，有洗洁精留下的裂口，有冬天冻出来的冻疮疤，
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是他大学时用奖学金买的，三百块，我戴了八年，
褪色了也没摘过。戒圈磨得薄了，摘下来的时候应该很容易。但我还没有摘。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果盘旁边。季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顿住了。
那是一张孕检单，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沈念。早孕，六周。医院的公章鲜红刺目。
他的眼睛动了动。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恍惚？是后悔？
还是别的什么？我没等。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那张孕检单上。然后端起果盘，
连着那两样东西，一起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如你所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季言的表情终于变了。他霍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女人也跟着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娇声道：“季言，我们走吧，
这里……好闷啊。”她皱着眉，用另一只手在鼻尖扇了扇风。季言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
我没看他。我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他喝过的那个，里面还有半杯水。我把水倒掉，
把杯子放进洗碗池。身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我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开着，
哗哗地响。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还有那枚戒指的温度。二我是在一个月后搬走的。那一个月里，季言没有回来过。
倒是那两百万，准时打进了我的账户，备注写着“分手费”。我把钱原路退回。第二天，
钱又打回来了。我又退回去。来来回回三次，最后一次，我换了手机号。
顺便把那张银行卡剪了，扔进垃圾桶。搬家那天是个阴天。房东老太太站在门口，
看着我拎着两个行李箱往外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小沈啊，
”她说，“那小伙子，不值得。”我笑了笑，没接话。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的水泥地，
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这栋楼没有电梯，七层，我走了十年。每天爬上爬下，
买菜、上班、倒垃圾，从来没觉得累。今天走下来，腿有点软。我站在楼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我选的，淡蓝色，洗得发白了。
晾衣架上还挂着一条毛巾，我忘了收。算了。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人群里。第一站是医院。
我挂了肿瘤科的号，在候诊室等了三个小时。周围坐着很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人戴着帽子，有人光着头，有人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脸色灰败。我混在里面，
和所有人一样。叫到我的号时，已经下午四点了。我推开诊室的门，
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坐在里面，正在写病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沈念？”“是我。”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资料，
眉心微微蹙起。“坐。”我坐下来，看着他翻我的病历。他的手指很长，翻页的动作很轻，
像怕弄疼谁似的。“沈小姐，”他抬起头，看着我，“上次和你说过的，化疗方案需要调整。
病灶有扩散迹象。”我点点头。他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替他开口：“还剩多久？
”他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他白大褂的袖口上，干干净净的。“乐观的话，
”他说，“半年。”我笑了笑。“够了。”他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我这样的病人。
一般人听到这个数字，要么哭，要么崩溃，要么抓着医生的手求他再想想办法。
我只是笑了笑，说够了。他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推过来一张单子。
“下次化疗的时间，你考虑一下。”他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医生。”“我姓顾。”他说，“顾淮。”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说方便沟通病情。
我没戳穿他。三化疗比我想象的要难受。我第一次吐的时候，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干呕。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跪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凉意从膝盖一直传到心口。吐完了，我撑着洗手台站起来，
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眶凹陷，头发稀疏。我摸了摸头顶，
又摸下一把碎发。我盯着那把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拿出剪刀，
对着镜子，把剩下的头发全剪了。长短不齐，像狗啃的。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光头女人，
忽然笑了。“沈念，”我说，“你真行。”后来我买了一顶假发。黑色的，齐肩，
和以前的我差不多。戴上之后，镜子里的女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只是眼底的光没了。
第三次化疗的时候，我又吐了。这次是在医院的卫生间。我吐完出来，扶着墙往输液室走，
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到拐角处，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下去。有人扶住了我。“沈小姐？
”我睁开眼，看见顾淮的脸。他皱着眉，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没事吧？”他问。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把我扶进了旁边的空诊室，
让我躺在检查床上。然后他倒了杯温水，递到我手边。“慢慢喝。”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走。“你一个人？”他问。我点点头。
“家人呢？”“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朋友呢？”我想了想。“有一个。”我说，
“但他现在应该挺忙的。”他没有问那个朋友是谁。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窗帘拉上一半。阳光没有那么刺眼了，斜斜地落在床尾。“以后化疗，”他说，
“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帮你安排时间，不用等那么久。”我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有些宽大，
衬得他身形清瘦。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顾医生，”我说，“你人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