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我眨了眨眼,想动一下,发现浑身使不上劲。“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一个女人坐在床边,三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毛衣,
头发松松挽着。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终于醒了。”我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她赶紧站起来,倒了杯水,
把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感觉好一点。“我……”“你昏迷了三个月。”她说,
“医生说你脑子里有血块,压迫了记忆中枢,可能会失忆。”我看着她。“你是谁?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温柔。“我是你妻子。”二妻子。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不出什么画面。她叫沈念,三十二岁,开一家设计工作室。
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我出车祸那天是去给她买生日蛋糕,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她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照片里我们站在一起,她穿着白裙子,
我穿着黑西装,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某个海边,天很蓝,她的眼睛很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想不起来。”“没关系。”她把手机收起来,“医生说了,
可能会慢慢恢复,也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我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着,但眼睛里的东西让我觉得熟悉。那种东西叫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等了很久、熬了很久、撑了很久的那种疲惫。她在等我醒来。
等了三个月。三出院后,我跟着沈念回家。房子在四环边上一个老小区,不大,两室一厅。
客厅里有个很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这是你的书房。
”她推开一扇门。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
书桌上摆着一台关机的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海边婚纱照。
“你平时喜欢看书,写点东西。”她说,“出车祸之前,你好像在写什么小说。”我点点头,
走进去。书架上的书很杂,小说、历史、哲学,什么都有。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
上面写着名字。不是我的名字。“陈屿”。“这是我?”“是。”她站在门口,“你叫陈屿。
”陈屿。我念了几遍,还是觉得陌生。“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她愣了一下。“念念。
”她说,“你一直叫我念念。”四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每天在家待着,看书,发呆,
试图想起什么。沈念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她手艺很好,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有时候我会问她一些以前的事。“我们怎么认识的?”“在朋友的聚会上。
”她一边切菜一边说,“你那时候在出版社工作,来谈合作的。我第一眼看见你,
就觉得这个人怎么那么呆。”“呆?”“对。”她笑了笑,“别人都在聊合作,
你蹲在角落看书。我过去跟你说话,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等等,我看完这页。”“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在旁边等你。”她把菜倒进锅里,“等了十分钟,你看完那页,抬头问我,
你是谁?”我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你?”“不记得。”她笑得很温柔,
“但是你后来请我喝了咖啡,说是赔罪。”“然后呢?”“然后就在一起了。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她把火关小,回头看我,“有些事很简单,
有些人很简单。你就是那种很简单的人。”我看着她。油烟机嗡嗡响着,灯光落在她脸上,
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去摆碗筷吧。”她说,
“快好了。”五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去书房。书架上有一排笔记本,看起来像是日记。
我抽出一本,翻开。字迹很潦草,是我的字。日期是三年前。“今天又去医院。
念念说她没事,但我知道有事。她脸色那么差,怎么可能没事。医生说要做手术,
成功率不高。我不敢问她,怕她哭。她哭了我会受不了。”我愣住。手术?什么手术?
我翻到后面。“念念住院了。我请了假,天天陪着。她说你别这样,回去上班吧。我说不去。
她说那钱怎么办。我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哭了。”“我抱着她,
说别怕,我在。”再往后翻。“手术成功了。医生说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我坐在走廊里,哭了很久。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沙子进眼睛了。”“哪有沙子。
”“就是高兴。”我握着那本日记,手在发抖。三年后。手术成功。
那她现在——我放下日记,走回卧室。沈念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落在她脸上。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脸色还好,呼吸平稳,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我想起她眼下的青黑,想起她说“等了三个月”时的那种疲惫。她真的没事吗?六第二天,
我趁她上班,翻遍了整个书房。日记从五年前开始,一直写到出事那天。五年前,
我们在朋友聚会上认识。她说的都是真的。四年前,我们结婚。她说的也是真的。三年前,
她查出病。也是真的。我坐在书房地板上,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看。看到出事前那几天。
“念念最近气色不太好,我问她是不是又熬夜了,她说没有。我不信,让她去医院检查,
她不去。我们吵了一架。她说你别管我。我说我不管你谁管你。她说我自己管自己。
我说你管不好。”“她哭了。”“我又心软了。抱着她,说对不起,不吵了。她说陈屿,
我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怕再进医院。我说不会的,你好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知道。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怎么办。我说你不会走。她说如果呢。我说如果……那我也走。
”“她捂住我的嘴,说不许说这种话。”“我亲了亲她的手,说好,不说了。
”“但我是认真的。”我盯着最后那行字。“但我是认真的。”什么意思?
什么叫“那我也走”?七那天晚上沈念回来,我在客厅等她。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有事问你。”她换好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问吧。
”“三年前你得的是什么病?”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甲状腺癌。早期,
切了就没事了。”“现在呢?”“现在好了。”她说,“定期复查,没问题。”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还有别的吗?”“出事那天,”我说,“我是去给你买生日蛋糕?”“对。
”“蛋糕店在哪?”“在……”她顿了顿,“在西单那边。”“西单哪里?”她沉默了几秒。
“陈屿。”“嗯?”“你想说什么?”我看着她。“念念。”“嗯?”“你骗我。
”她没说话。“日记里写了,你三年前做过手术。但没写我出事那天是去买蛋糕。”我说,
“出车祸那天是什么日子?”她低下头。“是什么日子?”我又问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是你发现我复发的日子。”我愣住了。
“你去医院拿我的复查报告。”她说,“回来的路上,被车撞了。
”八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说了很久。年年趴在我们脚边,已经睡着了。
沈念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三年前她做了手术,医生说切干净了,没事了。但今年复查的时候,
发现有问题。可能复发了,需要进一步检查。她没告诉我。怕我担心,怕我着急,
怕我像三年前那样天天陪着她不去上班。她想等结果出来再说。但我发现了。
她忘了把报告藏好。我拿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她问买什么。我说晚上想给你做顿好的。她就信了。“后来呢?”我问。“后来我接到电话。
”她说,“说你出车祸了。”“然后呢?”“然后我等了三个月。”她看着我。
“等你醒过来,等你想起来,等你能再叫我一声念念。”“我醒过来那天,你叫我什么?
”我张了张嘴。“念念。”她笑了。笑得和那天在医院一样。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温柔。
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知道真相,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那家医院,想不起那份报告,想不起我出门时看她的最后一眼。那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不是我记得的。我爱她吗?应该是爱的。日记里写满了她,字里行间都是她。五年婚姻,
三年病痛,那些苦那些累那些怕,我都陪着她走过来了。但现在呢?现在我看着她的脸,
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爱,是想不起来爱是什么感觉。她在我眼里,像个陌生人。
一个对我很好的陌生人。十接下来那几天,我们之间很沉默。不是冷战,是不知说什么。
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对我笑。但那种笑不一样了,像是怕什么,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我说想起来了。等我说我记得你。但我说不出来。那天晚上,
我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日记。翻到最后几页。出事前一天。“念念今天去医院做检查。
她说没事,让我别跟着。我说不行,我陪你去。她说你这样我压力大。
我说那你一个人压力就不大吗。她不说话了。”“坐在医院走廊里,她靠在我肩上。
她说陈屿,如果我真的有事怎么办。我说那就治。她说治不好呢。我说那就治到好。
她说你傻不傻。我说傻。”“她笑了。”“我最喜欢看她笑。”出事那天。“报告出来了。
不太好。”“我把报告揣进口袋,没让她看见。她问怎么样,我说没事,挺好的。
她松了口气,说我就说嘛。”“然后我说我出去一趟。”“她问去哪。”“我说买菜,
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她笑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日记到这里结束。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我忽然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