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分手谈判”的客户名单里,见到自己老公的名字。准确地说,
是见到陆时琛的名字,和一张偷拍角度、却依然帅得有些过分的侧脸照片,
一起躺在助理发来的客户资料包里。委托人是一位女性,要求很简单:让男方主动提分手,
并且“走得干干净净,别留后患”。沈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十秒。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正低头从某家高档餐厅走出来,鼻梁挺直,
下颌线条冷硬,眉眼间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结婚三年,
陆时琛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偶尔加班就睡在单位的休息室。
他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沈念有时候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
还不如对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多。他是市公安局交通肇事科的物证鉴定专家,
全省数得着的技术骨干。她是“念安情感咨询工作室”的创始人,专接高难度分手案子,
业内号称“分手教母”。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混得风生水起,唯独在婚姻这件事上,
像是两个笨手笨脚的新手,连吵架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毕竟,他太忙,她也太忙。
沈念把资料往下滑了几行,看到了委托人的信息。姜晚宁,26岁,
市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海外留学归国,父亲是省美术馆馆长,母亲是音乐学院教授。
履历漂亮得像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照片上的姜晚宁穿着一条白色长裙,坐在舞台中央拉琴,
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温柔得像会发光。
沈念又看了看那张偷拍的陆时琛——他正从姜晚宁住的那栋公寓楼里出来。
时间是上周六晚上九点。上周六,陆时琛给她发微信说:“加班,晚点回。
”她回了个“好”,然后继续对着电脑改方案。原来这就是他的“加班”。
沈念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眉头皱了一下,
但也没放下杯子,就那么一口一口喝完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工作室在CBD边缘的一栋老写字楼里,十五楼,
视野不算好,但能看见远处国贸那边的玻璃幕墙,夕阳打在上面,金灿灿的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沈老师,姜女士那边问,能不能约明天下午见面?她说她时间比较紧。
”助理发来的消息。沈念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钟后,打出一个字:“好。
”她回完这条消息,又给陆时琛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回家吃饭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时琛回了一个字:“回。”沈念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三年了,他回微信永远不超过五个字。“好。”“知道。”“在忙。”“晚点回。
”她以前觉得这样挺好,两个人都有独立空间,谁也不黏着谁。现在想想,哪是不黏着,
是根本懒得黏。晚上七点,陆时琛准时出现在家门口。他换鞋的时候,
沈念正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比她平时做的分量多了不少。
“今天什么日子?”陆时琛洗完手出来,看着餐桌问。沈念把围裙解下来,
在他对面坐下:“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跟你吃顿饭。”陆时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十几分钟。沈念时不时给他夹菜,
他都吃了,偶尔抬头说一句“你也吃”,然后继续沉默。“时琛,”沈念放下筷子,
“我想问你个事。”陆时琛抬头看她。“你认识一个叫姜晚宁的人吗?
”陆时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间,如果不是沈念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认识。”他说,语气很平静,“工作上认识的,怎么了?”“怎么认识的?”“三个月前,
她开的车肇事,我出的现场。”陆时琛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念没回答,继续问:“后来呢?”“后来她找我咨询过几次,关于事故认定的事。
”陆时琛的眉头微微皱起,“沈念,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上周六晚上九点,
你在哪儿?”陆时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在她家。”沈念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是我的委托人。”她说,“委托我帮她做分手谈判,
对象是个有妇之夫。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我老公,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直到今天下午看到资料。”陆时琛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她跟我说,”沈念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案情报告,“那个男人有老婆,
但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两个人各过各的,他老婆根本不在乎他。她想让我帮个忙,
让那个男人主动提离婚,然后跟她在一起。”“沈念——”“我还没说完。”沈念打断他,
“她给我看了那个男人发微信的截图。上面写着‘今晚加班,晚点回’,
‘这周末可能要出现场’,‘下周有个会,走不开’。都是些很正常的消息,对吧?
语气冷淡,字数稀少,一看就是对妻子没什么感情的样子。”陆时琛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还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沈念说,“是从那个男人手机里偷拍的,
是他妻子的一张侧脸照,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像素不太好。她问我,
这个女人看起来是不是特别无趣?我说是,看起来确实挺无趣的。”沈念说到这里,
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时琛的眼睛。“陆时琛,那是我三年前的照片。
那天我们刚领完证,你拿着手机给我拍了一张,说‘笑一下’,我笑了,你就拍了。
那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原来你是拍给自己看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陆时琛张了张嘴,
却没说出话来。“我今天跟你吃这顿饭,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沈念说,“这三年,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妻子。”陆时琛的声音有些哑,“我拿你当妻子。”“是吗?
”沈念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那你解释一下吧,为什么你会在别的女人家里待着,
为什么她会觉得你对她有意思,为什么你给她的微信比给我的还多——我数过,
这三个月你一共给我发了十七条微信,给她发了至少五十条。
”“那都是工作上的——”“陆时琛,”沈念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回过头看他,
“我是个分手谈判师,不是傻子。工作上的聊天记录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你给她发的那些,有嘘寒问暖,有深夜长聊,
有约饭约咖啡——你别跟我说这些都是讨论事故认定。”陆时琛沉默了。沈念把碗端进厨房,
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客厅里的寂静。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时琛走到厨房门口,
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我跟她没什么。”他说。“我知道。”沈念头也不回,“要真有什么,
你今天就不会回这个家了。”“那你……”“我什么?”沈念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想问我生气吗?我生气的。你是想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是想问我爱不爱你——陆时琛,你都不确定我爱你,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陆时琛的眼神闪了一下。“因为你合适。”他说,声音很低。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合适,”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我想起来了,你当初就是这么说的。
你说我们两个工作都忙,性格都独立,谁也不黏着谁,正好合适。
你说你不想找那种天天要你陪着的,我也不是那种人。你说我们在一起,可以互相理解,
互相支持,不用太累。”她点点头,像是终于理清了什么。“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合适。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沙发上的包,“所以现在,我也想找个合适的处理方式。
你让我想想,我也让你想想。想清楚了再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工作室。
”沈念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放心,我不会去姜晚宁那儿闹的,那不是我的风格。
”门关上了。陆时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沈念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给姜晚宁发消息,约在下午三点见面。姜晚宁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坐进沈念办公室的沙发里时,
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无害。“沈老师,久仰大名。”姜晚宁笑着说,“我好多朋友都找过您,
说您特别厉害,办什么事都妥妥帖帖的。”沈念给她倒了杯水,
在她对面坐下:“姜女士客气了,咱们先聊聊具体情况?”姜晚宁点点头,
开始讲她和那个“有妇之夫”的故事。她说他们是在一场交通事故里认识的,
他是处理事故的交警——不对,是物证专家,专门负责鉴定事故原因的。她说他特别认真,
特别负责,为了一个细节反反复复查了好几天。她说他们后来加了微信,
聊着聊着就聊出了感情。“他知道自己有老婆,但他跟我说过,他跟他老婆没什么感情的。
”姜晚宁说,眼神真诚又无辜,“两个人当初就是凑合着结的婚,各忙各的,
他老婆也不管他。我觉得这样拖着对三个人都不好,所以想请您帮帮忙,让他主动提离婚。
”沈念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他跟他老婆的情况,
您了解多少?”她问。姜晚宁想了想:“知道他老婆是做情感咨询的,
好像也是个挺厉害的人。但是您想啊,做情感咨询的,天天处理别人的感情问题,
自己哪还有精力经营婚姻?他们两个都忙,一个月能一起吃几顿饭?
我觉得这样对谁都不公平。”沈念点点头,又问:“那您跟他,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姜晚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就……聊得比较多,他对我挺好的,前段时间我生病,
他还来家里看我。但是他没有越轨的行为,他很正人君子的。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好。
”沈念“嗯”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自我感动型。“姜女士,”她合上笔记本,
“您委托的目标是,让他主动提离婚,然后跟您在一起?”姜晚宁点点头。
“这个案子我接了。”沈念说,“但是我有几个要求。”“您说。”“第一,您得听我安排,
不管我让您做什么,您都得照做。第二,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两到三个月,
期间您不能单独见他,不能给他发微信,不能有任何联系。第三,
如果过程中我发现他跟您说的是真话,他真的会离婚跟您在一起,那我会如实告诉您,
您可以直接等他;但如果我发现他只是在敷衍您,那我会让他主动离开您,您不能再纠缠。
”姜晚宁愣了一下:“前两条我能理解,第三条……什么叫如果他真的会离婚?
”沈念笑了笑:“姜女士,我是做分手谈判的,不是做小三上位的。我接的案子,
委托人都是想体面离开的一方。您这种情况,我得先搞清楚那个男人的真实想法。
万一他真的爱您爱得不行,愿意为了您离婚,那您找我干什么?直接等着他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