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打捞者林深第一次见到那枚琥珀时，苏州正下着梅雨季最后一场雨。
他在平江路一家即将拆迁的古董店里避雨，雨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汇成溪流，
把这座城市的往事冲刷出来。店主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正用绒布擦拭着货架上的积灰，
动作慢得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时光。"这个，"老人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锡盒，"你要吗？
"琥珀躺在黑色丝绒上，约有鸽卵大小。里面封存着一只完整的蜻蜓，翅膀透明如纱，
身体保持着即将起飞的姿态。最奇特的是它的颜色——不是常见的蜜黄或棕红，
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蓝，仿佛有人把午夜的天空封存在了树脂里。"这是抚顺琥珀，
"老人说，"但颜色不对。我收了五十年货，没见过这样的。""多少钱？
"老人伸出五根手指，又慢慢收回去三根。"两千。但我得告诉你，这东西有点怪。
""怎么怪？""每个买过它的人，"老人压低声音，"都会在七天之内回来退货。
不是不喜欢，是害怕。"他顿了顿，"他们说，能看见自己的死。"林深笑了。
他是个水下考古队员，在鄱阳湖底打捞过明代的沉船，在东海见过被水压压扁的潜艇残骸。
他见过太多死亡，对预言之类的不屑一顾。"我买了。"老人摇摇头，
把琥珀装进一个褪色的红布袋。"第七天如果回来，我只退一半钱。这是规矩。"雨停时，
林深把琥珀揣进口袋。他没有注意到，当他转身离开时，
那只被封存的蜻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翅膀。
---第二章：下沉林深住在苏州河沿岸一间租来的公寓里。屋子很小，
但有一整面墙的书架，
地收集来的旧物：泉州港的德化瓷片、潭门渔民的罗盘、一本1943年版的《潜水手册》。
他的工作是危险的——作为商业潜水员，他负责检查桥梁基础、打捞沉物，
偶尔也参与考古项目。但真正的热情在水下考古。他的导师老陈曾说，
林深有双"能看见过去的眼睛"。三年前，他们在舟山群岛发现了一艘清代商船，
林深在零能见度的浑水中，仅凭手指的触感就辨认出那是漳州窑的瓷器。
那枚琥珀被他放在书桌的台灯下。深夜，当他校对一份关于太湖石质沉船的报告时，
会不自觉地望向那抹深蓝。蜻蜓被凝固在永恒的瞬间，而他却在时间中下沉，
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第三天晚上，他开始做梦。梦里他在水中，
但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水域。水是温暖的、琥珀色的，光线从上方斜射下来，
形成无数道金色的光柱。他无法呼吸，却不感到窒息。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
投下的阴影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日食。他想要游过去，身体却动弹不得。
这时他看见自己——另一个林深，穿着潜水服，正在向他招手。那个林深的面镜后面，
眼睛是闭着的。他惊醒时，凌晨四点十七分。台灯还亮着，
琥珀在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质感。他凑近看，突然意识到那只蜻蜓的位置变了。
之前它的头是朝向左边的，现在却是朝向右下方，仿佛正在俯冲。一定是记错了。
他对自己说。但当他打开抽屉找眼药水时，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
上面是一群穿着六十年代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艘船前。
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1968年春，向阳红五号，全体船员留念。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张照片。---第三章：向阳红老陈住在青岛，
退休后在海边租了间小屋，专门研究中国近代的海洋考古史。林深打电话过去时，
老人正在晒海带，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向阳红五号？那是早期的海洋调查船，
六十年代末改装的。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找到一张老照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深以为信号断了。"小林，"老陈终于开口，声音变得严肃，
"那艘船1972年在东海失踪了。官方记录是遭遇台风，但……""但什么？
""但船上有个潜水小组，正在测试一种新型潜水装备。当时中苏关系紧张，那是绝密项目。
失踪的第二天，海军搜索了方圆五十海里，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残骸，没有油迹，
就像……""就像被大海吞掉了。""对。而且，"老陈压低声音，
"那个潜水小组的负责人，姓林。叫林振华，是你的曾祖父。"林深握着手机，
感到一阵眩晕。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曾祖父，只知道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钳工，
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1998年死于肺癌。"还有更奇怪的，"老陈继续说，
"1972年那次搜索，带队的是个年轻的海洋学家，叫陈卫国。那是我父亲。
"挂断电话后，林深打开台灯，再次看向那枚琥珀。这一次，
他确定蜻蜓的位置又变了——它的翅膀不再是平展的，而是微微收拢，
像真正的蜻蜓在准备降落。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林振华 向阳红五号"。结果很少，
只有一份2008年某大学学报上的论文，
标题是《1966-1976年中国海洋调查船队编制考》。作者是个叫陈默的人。
他点开论文，在参考文献里发现了一条脚注："林振华1915-1972，
山东蓬莱人，海洋物理学家，中国早期饱和潜水技术先驱。
其技术笔记现存于青岛海军博物馆，编号H1972-043。
"saturday morning，林深坐上了去青岛的高铁。
---第四章：笔记青岛海军博物馆的档案室阴冷潮湿，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对林深的记者证他托朋友办的审查了十分钟，才从保险库里取出一个铁盒。"只能看，
不能拍照，不能抄录，"她说，"而且必须在我们的监督下。"铁盒里是一叠发黄的稿纸，
用钢笔写满了公式和草图。林振华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72年8月14日，也就是向阳红五号失踪的前一天。
笔记的内容让林深感到困惑。那不是普通的潜水技术记录，而是关于"时间压力"的计算。
林振华在试图证明，当潜水员下潜到足够深的地方，周围的水压会扭曲时间的流速。
"根据相对论，"有一页这样写道，"强引力场会导致时间膨胀。但水不是引力场，
它是另一种东西。如果我们把深海看作一种介质，那么高压下的水分子排列方式，
可能创造出局部的时间褶皱。"旁边画着一幅草图：一个潜水员站在海底，
周围的水流形成漩涡，而漩涡中心标注着"过去"和"未来"的箭头。
最让林震惊骇的是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公式，只有一段话："他们不相信我。老陈也不信。
但我在渤海湾的测试中亲眼看见了——那艘沉船不是清代的，是明代的，
但船上的瓷器是新的，像是昨天才放进去的。时间在那里是循环的，像一个莫比乌斯环。
我们必须去东海，那里有更大的褶皱。如果我的计算正确，我们可以打捞起任何时间的东西，
甚至……阻止一些事情发生。"笔记在这里中断了。管理员看了看表："时间到了。
""等等，"林深指着最后一页，"'老陈'是谁？""陈卫国，"管理员说，
"当时海洋局的副局长，后来……"她犹豫了一下，"后来疯了。
1973年被送进精神病院，1990年去世。他生前一直在找向阳红五号，
说那艘船被困在时间里了。"走出博物馆时，青岛下起了雾。林深站在海边，
看着雾气中的船只若隐若现。他想起了自己的梦，那片琥珀色的水域，那个向他招手的自己。
他的手机响了，是苏州的那个古董店老人。"第七天了，"老人说，"你还活着，这很好。
但我要提醒你，琥珀里的东西，一旦开始移动，就不会停止。直到它找到它要找的东西。
""它要找什么？""时间，"老人说，"或者，一个愿意替它完成未竟之事的人。
"---第五章：褶皱林深开始研究时间物理学。他借来霍金的《时间简史》，
在知乎上关注理论物理话题，甚至旁听复旦大学的广义相对论课程。
他逐渐理解了曾祖父的想法：如果引力能弯曲时空，
那么压力或许也能——以一种更微弱、更局部的方式。但真正的突破来自一个意外。
那是在他回到苏州后的第十天。深夜，他再次做了那个梦，但这一次，他设法移动了身体。
他向那个招手的自己游去，越靠近，周围的水就越温暖，
颜色也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蓝——和琥珀一模一样的深蓝。他触碰到了那个自己的手。瞬间，
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他看见曾祖父林振华穿着笨重的潜水服，
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调试某种仪器，
她的侧脸让林深感到莫名的熟悉；看见海水突然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
而船正在"下沉"——不是向下，而是向某个无法描述的方向。最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更年轻、更瘦削的版本，穿着潜水服，正在一片发光的水域中下潜。
那个自己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在逆时针旋转。他惊醒时，
发现自己站在公寓的客厅里，全身湿透。书桌上，那枚琥珀正在发出微弱的蓝光，
而里面的蜻蜓——现在他可以确定了——已经完全改变了姿态，翅膀收拢，身体弯曲，
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心里，握着一把沙子。沙子是湿的，
带着海水的咸味。在台灯下，他辨认出这不是普通的沙，而是含有贝壳碎屑的粗砂，
典型的海底沉积物。但苏州距离最近的海岸也有两百多公里。他摊开手掌，
发现沙子中间混着一样东西：一小块生锈的金属，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他用放大镜辨认，
那是"向阳红"三个字的残片。第二天，他去了上海。老陈的儿子在海洋大学任教，
是个研究物理海洋学的教授。林深没有提梦境，只说自己对东海海底的地质结构感兴趣。
"东海大陆架有个奇怪的地方，"陈教授说，"在舟山以东大约八十海里，
那里有个海底峡谷，深度突然从一百米跳到两千米。更奇怪的是，
那里的海水温度比周围高三度，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的声呐在那里总是失灵。不是设备故障，是信号被'吸收'了。
就像那里有个黑洞，或者……"陈教授耸耸肩，"或者某种我们不理解的东西。
"林深想起了曾祖父笔记里的"时间褶皱"。"有人下去过吗？
""七十年代有过几次潜水调查，"陈教授说，"但记录都封存了。
我父亲……"他停顿了一下，"我父亲是最后一次调查的负责人。他回来后就不再说话，
只是整天画一些奇怪的图，全是漩涡和循环的箭头。"林深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联系了一家专门做深海打捞的公司，以检查海底电缆的名义，租用了他们的潜水器。
那是艘小型载人潜水器，最大深度三千米，足够到达那个峡谷的底部。出发前一晚，
他再次梦见那片水域。这一次，
他完整地看见了那个年轻的自己——那个手腕上戴着逆时针手表的自己。
那个自己正在用潜水灯照射前方的黑暗，而在光柱的尽头，隐约可见一艘船的轮廓。
船舷上写着："向阳红五号"。他在梦中试图呼喊，但声音变成了气泡。那个自己转过身来，
面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林深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不是他自己，或者说，不只是他自己。
那张脸的轮廓，和书桌上那张"1968年春，向阳红五号"照片里的某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曾祖父，林振华。---第六章：下潜潜水器"探索二号"在凌晨五点离开舟山港。
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对林深要去的那片海域讳莫如深。"那里叫'鬼沟'，"他说，
"老一辈渔民都知道，船到了那里，罗盘会乱转，有时候还能听见奇怪的声音，
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机器在响。七十年代后，政府就不让渔船靠近了。
""您相信那些传说吗？"船长点了根烟，看着海平线。"我爹那辈人相信。我不信，
但我尊重。"他吐出一口烟，"小伙子，你到底是去干什么的？检查电缆不需要下那么深。
"林深没有回答。他摩挲着口袋里的琥珀，它正在变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潜水器在上午十点到达目标海域。海面平静得诡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蓝色，
和琥珀的颜色如出一辙。声呐显示，海底峡谷就在正下方，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张开着。
"你确定要下去？"驾驶员问，"下面什么都看不见，我们的灯最多照三十米。""下去。
"舱门关闭，潜水器开始下沉。起初，周围的水是透明的，阳光透过观察窗，
在舱内投下摇曳的光斑。随着深度增加，光线迅速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