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卖花大爷说这盆绿萝十块钱,我说太贵了,转身要走。然后我听见它喊:“别走!求你了!
他三天没给我浇水!”我僵在原地。“姑娘?十块真不贵了,你看这叶子,
多密……”大爷还在说。但我听不见他。我只听见那个声音——细细的,蔫蔫的,
带着一点哭腔,像被扔在墙角一下午没人理的小孩。
“嗓子……冒烟了……叶子都卷了……他总忘……上回是五天……”我低头。
那盆绿萝挤在一堆萎靡不振的多肉和发财树中间,叶片边缘微微卷起,
有几片已经泛出焦黄色。它不特别,甚至有点难看。花市最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位置。
可它在跟我说话。“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是在跟我说话?”旁边没人理我。
大爷正弯腰整理别的花盆。那个细小的声音却突然亮了:“你听见了?你真的听见了?!
”我没回答。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杵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十块钱。
我从钱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塞给大爷,弯腰把那盆绿萝端起来。动作太快,
差点碰翻旁边的吊兰。“哎姑娘,要不要袋子……”“不用了谢谢。”我几乎是逃出去的。
走出花市大棚的那一瞬间,三月底的夕阳劈头盖脸浇下来,不烫,但亮得人眼睛发酸。
我捧着那盆绿萝,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像个傻子。它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开始说话。
“好晃……好亮……好多年没出过棚子了……”“你渴吗。”我听见自己问。“渴。
嗓子冒烟。刚才说了。”“……”我转身走进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蹲在人家店门口的台阶上,拧开瓶盖,一点一点往土里浇。
绿萝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哦噜哦噜……活过来了……”我盯着它卷曲的叶片,
在夕阳里一点一点舒展开。然后我开始想:我是不是疯了。地铁上很挤。晚高峰,
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我把绿萝护在怀里,生怕被人挤着。它倒是安静了,
可能是喝饱水在犯困。但我没法安静。对面座位有个女孩,抱着一大束尤加利叶,
正低头看手机。那些银灰色的叶片挨挨挤挤,在我耳边嗡嗡嗡。
“好闷……谁压我叶子……”“换个姿势换个姿势……”“香水!谁喷香水了!熏死了!
”我猛地捂住耳朵。旁边的大爷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慢慢放下手,假装整理头发。
指尖是抖的。车到站。门开。我几乎是冲出去的。站台上种着两排整齐的绿植,
四季常青的那种,叫不出名字。我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它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今天太阳不错。”“嗯,晒饱了。”“刚才那小孩揪我叶子……”回家的路只有八百米。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长。小区门口的绿化带里,那丛冬青永远精神抖擞。今天它们却在吵架。
“你往那边挤挤,挡我光了!”“明明是你长歪了!”“你才歪!”我贴着绿化带另一边走,
加快脚步。单元门,电梯,六楼。走廊,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我把自己关进屋里,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绿萝安静地待在我膝盖上。过了很久,
它小声问:“你……还好吗?”我没回答。把花盆放在阳台角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蹲在那儿,和它面对面。“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哑着嗓子问。“绿萝。
”它老老实实答,“常见的天南星科麒麟叶属植物,土名叫魔鬼藤,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听起来不像好人。”“不是问你品种。”我打断它。“我是问你……为什么你能说话。
”它沉默了一会儿。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它说,
“我能说话很久了。但从来没有人听过。”我喉咙发紧。“那你怎么知道我能听见?
”“你回头了呀。”它说得理所当然。“以前也有人从摊子前面走过,我喊渴,喊晒,
喊好挤……没人停过。但你停了,你回头了。你还骂那个大爷浇水不积极。
”“我没骂……”“你在心里骂了。我听见了。”“……”我无言以对,索性不说了。
站起身,进屋,关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没开,客厅暗得像深海。
我盯着那片白,脑子里嗡嗡嗡全是刚才地铁上、站台边、绿化带旁,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
它们一直在。只是我以前听不见。为什么现在能听见了?这能力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会持续多久?会越来越严重吗?会不会有一天,
满世界的植物都在我脑子里尖叫,把我活活吵疯?没有人回答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七点四十。我妈发来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吗?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没回。不知过了多久,我爬起来,去阳台看那盆绿萝。它没在说话。叶片安静地垂着,
在夜风里轻轻晃。城市的灯光从不远处漫过来,落在它新浇过水的叶子上,
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我忽然觉得它没那么丑了。“我给你起个名字。”我说。
它叶片一抖:“真的吗?”“嗯。叫阿绿。”“……好敷衍。”“那算了。”“别别别!
阿绿好!阿绿亲切!阿绿像一家人!”我嘴角动了动。十点半。我洗了澡,关了灯,
躺在床上。阿绿被我从阳台挪到了卧室窗边。它很满意这个位置,
嘟囔了一句“夜里有点凉但是能看到月亮”就安静了。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有。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疑问和恐惧。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我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月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绿萝的叶片轮廓清晰。
然后我看到了对面楼。六楼。和我同一层。那扇窗户没开灯,但窗帘没拉。有个人站在窗边,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隔着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看不清脸。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应该是男人,肩宽,身形挺拔。他站在那里,面朝我的方向。我猛地坐起来。再望过去时,
那扇窗已经空了。窗帘微微晃动,像刚刚被人松开。我盯着那扇窗,心脏擂鼓一样跳。
阿绿迷迷糊糊地开口:“怎么了……”“对面六楼,”我声音发紧,“住的什么人?
”它沉默了几秒,叶片转了转方向。“哦,那个啊。”它语气平淡,“新搬来的,
两三个星期了吧。养了好多花,阳台比你的满。”“……你认识他?”“不认识。
但他养的琴叶榕话很多。”我没再问。重新躺下,背对窗户。心跳很久才平复。琴叶榕。
怎么会有人刚搬来三个星期,阳台就养满了花?那个站在窗边看我的男人,他看到了什么?
他在看绿萝。还是……在看我?2三天后,我依然能听见植物说话。这不是一场梦。
也不是短暂的精神失常。是持续的、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越来越清晰的噪音。早上出门,
楼下的冬青在吵架。“太阳晒过来了,你往那边挪挪。”“我挪不了,我是种死的。
”“那你别挡着我。”“我什么时候挡你了,明明是你自己长歪了。”“你才长歪!
”我贴着绿化带另一边走,假装听不见。地铁站门口的桂花树在叹气,
说去年秋天被人折了一枝,到现在伤口还痒。
便利店的招财猫绿植在抱怨收银员总拿喷壶滋它,水压太大,叶子疼。
连公司前台那盆被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在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喊“渴”。我路过的时候,
趁没人注意,给它杯子里倒了点水。它愣了两秒,然后小声说:“谢谢。”我假装没听见。
三天了。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也慢慢发现一些规律。不是所有植物都在不停说话。
大多数时候,它们很安静。晒太阳的时候安静,喝水的时候安静,发呆的时候也安静。
但一旦缺水、缺光、被虫子咬、被烟头烫、被人揪叶子。它们就会喊。
声音大小和痛苦程度成正比。这三天里,我听过最惨烈的叫声,
来自公司楼下垃圾桶旁边的一盆遗弃多肉。它的根已经烂透了,整棵植株软塌塌趴在土上,
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好痛……好痛……”我蹲在它面前,不知道该不该捡。
它忽然说:“救救我……”我把它捡起来了。现在它和绿萝阿绿一起,待在我阳台的角落里,
用新换的盆和新买的专用土,艰难地喘气。它叫熊童子。胖乎乎的叶片上有一层细密绒毛,
本来应该很可爱。但现在它的叶片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皱巴巴,软塌塌,像被揉过的纸。
阿绿很嫌弃它。“蔫头耷脑的,看着就不吉利。”熊童子没力气吵架,
只小声说了一句:“你才蔫……”我蹲在旁边看了它们一会儿,确认熊童子暂时死不了,
起身进屋。第六天了。我已经能基本控制住。学会了在嘈杂的声音里,找到自己呼吸的节奏,
不让它们全部涌进脑子里。这很难。但我在努力。晚上九点四十。我拎着垃圾袋下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这个点没什么人,
夜风从一楼敞开的单元门灌进来,有点凉。扔完垃圾,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深吸一口气。
绿化带就在两米外。那丛冬青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难得的安静。我转身往回走。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急促,很尖锐。像突然拉响的警报。“小心脚下!”我低头。
脚边半米,有一块碎玻璃。啤酒瓶底,裂口锋利,反着路灯的光。如果刚才没停那一步,
我会踩上去。我愣了两秒,抬头看那丛冬青。它们挤挤挨挨,叶片在夜色里绿得发黑。
刚才那个声音……是它们?“谢……”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脚下没注意,
踩到了绿化带的边缘,松软的泥土一滑。我整个人往旁边栽。摔倒的瞬间,
我本能地伸手去撑地,手里一直捧着的那盆熊童子脱手飞出去。“啪!”很小的声音。
我趴在地上,膝盖硌在石子路上,火辣辣地疼。顾不上。我爬起来,
踉跄着走到那盆熊童子旁边。盆碎了。白色的塑料盆裂成三瓣,土洒了一地。
熊童子歪倒在土堆里,本来就稀稀拉拉的叶片又掉了两片,可怜巴巴地躺在碎土中间。
“对……对不起……”我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捧它。熊童子没说话。
它已经虚弱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跪在那儿,捧着那棵奄奄一息的多肉,眼眶发酸。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抬头。路灯的光有点晃,但足够看清那张脸。
男人,三十出头。身高至少一米八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手插在口袋里,
站在两米外的单元门口,低头看着我。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刚才明明没人。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顿了两秒,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距离近了,我才看清他的眼睛。很深,
很黑,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是冷漠,就是……平静。一种不太正常的平静。他看着我的手,
看着那棵歪倒的熊童子,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盆和土。然后他问:“盆碎了?
”我嗓子发紧:“嗯。”他没再说话。站起身,转身进了单元门。我愣在原地。什么意思?
就走了?我低头看熊童子。它还活着,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根露出来了,土没了,盆碎了。
我把它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开始用手拢那些洒出来的土。碎渣、石子、多肉专用土混在一起,
根本分不清。手指碰到几片掉落的熊童子叶片,软的,蔫的,可能活不了。脚步声。
我又抬头。那个男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走到我面前,蹲下,
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台阶上。一个干净的白色小陶盆。还有一小包东西。我认出来,
是多肉专用土。“新的,没用过。”他说。我愣住了。“这……”我抬头看他,
“这怎么好意思……”“拿着吧。”他打断我,语气很平淡,但莫名不容拒绝。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棵无家可归的熊童子身上,停留两秒。“我看它需要。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我心里想的明明是:它需要一个家。它需要活下去。它需要有人愿意救它。
我没说出口。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看着那棵植物,然后说出了和我心里一模一样的话。
我僵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等我说话,已经站了起来。
“谢谢……”我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地挤出来,“谢谢你……先生贵姓?”他垂眼看我,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在眉眼处落下一小片阴影。“周屿。”他说。周屿。
我默念了一遍。他站在那儿,没有马上走,目光扫过旁边的绿化带,扫过地上的碎玻璃,
最后落回我身上,准确地说,是我膝盖的位置。我低头看。牛仔裤膝盖那儿,
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磕破皮了,血渗出来,自己都没注意。“能走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能的,没事,就是破了点皮……”他点点头,然后走了。没有多余的寒暄,
没有“你住几楼”或者“改天还盆”之类的话。只是转身,走进单元门,
消失在感应灯的光晕里。我蹲在原地,抱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熊童子和那只白色的小陶盆,
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刺刺地疼。我一步一步挪回单元门。电梯。六楼。走廊。
开门,关门,靠在门板上。屋里很黑。阳台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阿绿耷拉着的叶片上。
我低头看手里的白色陶盆。新的。干净的。没用过。他家里怎么会有多余的花盆?
而且是深更半夜,一个男人下楼扔垃圾,正好看见有个陌生女人趴在地上捡碎土,
正好家里有闲置的花盆,正好下去帮她拿下来。太巧了。我走到阳台,
把熊童子和新盆新土放在窗台上。阿绿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我没回答。
我站在窗边,看向对面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很淡,
像是台灯或者电视屏幕的微光。那个人,周屿。就在那扇窗后面。新搬来的,养了很多植物。
琴叶榕话多,抱怨空调太冷。他为什么帮我?
阿绿在旁边小声嘟囔:“那个人啊……刚才阳台亮着灯的。你回来之前,他站在窗边好久。
”我心里一紧。“多久?”“就……你蹲在楼下捡东西的时候,他一直站着。
”我盯着那扇窗帘。缝隙里的光灭了。整栋楼陷入黑暗。我转过身,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
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熊童子躺在窗台上,气息微弱。阿绿在它旁边,难得没嫌弃它,
只小声说了一句:“明天再救它吧。今天先睡。”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深黑的,平静的,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睛。周屿。他到底是什么人?3花店,下班。
张姐今天提前走,让我关店。我锁好玻璃门,拎着包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盆君子兰。
它说土太板结了,根喘不过气,我偷偷松了松土,它连说了三遍谢谢。三月底的傍晚,
天还没黑透。风有点凉,但不冷。然后我看见了陈默。他靠在我小区门口的栏杆上,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啤酒罐。看见我,他眼睛亮了,直起腰走过来。“林知意。
”我脚步顿住。三个月了。自从我把他微信拉黑、电话屏蔽、辞了那家破公司。
三个月没见过他。他瘦了。眼眶凹进去,胡子拉碴,衬衫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
走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混着汗味,冲得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声音发紧。“等你啊。”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假,“怎么,见了老朋友,
连个笑脸都没有?”“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绕过他想走。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很大。
攥得骨头疼。“别走啊。”他声音压低了,“你把我微信拉黑,电话不接,公司也不去了,
你什么意思?我哪儿得罪你了?”“你松手。”“不松。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挣了一下。
挣不开。他喝多了。这种时候不能激他。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陈默,
你先松手。有事好好说。”“好好说?你他妈躲了我三个月,现在让我好好说?
”他声音大了。旁边路过的两个人回头看,但没停步。我心跳加速。保安亭在二十米外,
但保安正低头看手机,没往这边看。手机在包里,我够不着。周围没有其他人。“小意!
小心!”一个声音突然炸开。不是人。是冬青?绿化带就在我右手边一米外。
那丛冬青的叶片剧烈抖动,声音尖得刺耳:“后面!有车!小心后面!
”我本能地往旁边扑倒。膝盖着地,手掌撑住泥土,整个人栽进绿化带里,
冬青的枝条刮过脸颊,刺刺地疼。几乎在同一秒。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从身后炸开。我回头。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没开车灯,从左边巷口冲出来,几乎是贴着陈默的后背急刹停住。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焦糊味瞬间弥漫开。陈默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他摔了个狗吃屎,啤酒罐滚出去老远,整个人趴在地上,懵了。面包车的驾驶座窗户摇下来,
一个剃着板寸的脑袋探出来,冲陈默吼:“妈的!走路不长眼啊!”吼完,油门一踩,
方向盘猛打,车子歪歪扭扭蹿出去,转眼消失在巷子尽头。太快了。前后不到十秒。
我趴在绿化带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那车,冲着陈默来的?不。不对。如果我没有扑倒,
那个位置。那辆车冲过来的轨迹。我脑子里轰地一下。它是冲着我站的位置来的!“小意!
小意你没事吧?”冬青的声音又响起来,急急的,“吓死树了吓死树了!那车,
那车是故意的!我看见的!它一开始就加速了!就是冲着你们这边来的!”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喉咙发不出声。陈默还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酒醒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救……救命……”他喊。我站起来。膝盖刚才磕在冬青根部的砖头上,破了,
血顺着小腿流下来。但我不觉得疼。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
眼神惊恐,像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他声音抖得厉害,
“你怎么知道有车……”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有人替我回答了。
“能走吗?”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周屿站在五米外。穿着黑色外套,
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
像是正要下楼扔垃圾。他走过来,经过陈默身边,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目光落在我膝盖上。“流血了。”陈述句。“没事……”我嗓子发干,
“破了点皮……”他没说话,把垃圾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
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温热的。“擦一下。”他说。我低头擦血。
膝盖上蹭掉一块皮,血还在往外渗,但不算严重。陈默还趴在地上,终于撑起半个身子,
冲这边喊:“你他妈谁啊?我……”周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陈默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敢继续。周屿收回目光,弯腰拎起垃圾袋,往垃圾桶走去。
动作很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扔垃圾,转身回来。
陈默这时候爬起来了,踉跄着后退两步,
指着我:“你……你他妈给我等着……”然后他跑了。跑得很快,一瘸一拐,消失在巷子里。
周屿走回来,在我面前停下。他看着我。我看着地面。“那个人,”他说,“认识?
”我点头,“前同事。”他“嗯”了一声。沉默了大概五秒。我抬头,刚想说谢谢。
他先开口了。“冬青养得不错。”我整个人僵住。他看着我。眼睛很深,很平静,
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但这句话,他刚才不在旁边。他不知道冬青喊了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发涩。他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绿化带上。那丛冬青。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长得挺密。”他说,
“适合当围墙。”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收回目光,看着我。“你住六楼?
”“……嗯。”“我住对面。六楼。”“我知道。”说完就后悔了。果然,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知道?”我硬着头皮:“……听说的。”他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然后他走了。真的走了。转身,进单元门,感应灯亮起,又熄灭。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没动。冬青的声音响起来,很小声,
像是怕被人听见:“小意……那个人……他刚才……”“刚才怎么了?
”“刚才他一直站在那儿。”冬青说,“车冲过来之前,他就站在单元门口。扔垃圾。
”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然后他看见你了。”冬青顿了顿,“也看见那辆车了。
但他没喊。也没动。”“他就在那儿站着,看着。”“看着那辆车冲过来?”“嗯。
”“一直看到你扑进绿化带里。”“然后他才走过来的。”风有点凉。我站在那儿,
盯着对面单元门。感应灯没再亮。他回去了。他看见车冲过来。看见陈默站在那儿。
看见我扑倒。但他没喊。他就在那儿站着,看着。一直到我安全了,才走过来,给我纸巾,
问我能不能走。然后说。冬青养得不错。什么意思?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慢慢往回走。膝盖疼。手掌上划破的口子也疼。但比不上脑子里那种嗡嗡的震动。进电梯。
上楼。开门。阿绿在阳台喊:“回来了回来了!熊童子你快醒醒,小意回来了!
”熊童子微弱地“嗯”了一声。我没理它们。我走到阳台,站在窗边,看向对面。六楼。
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我看见他了。他站在阳台里,背对着窗户,
正给一盆植物浇水。动作很慢,很稳。旁边还有好多盆。
琴叶榕、龟背竹、橡皮树……满满一阳台。他浇完那盆,转过身。隔着二十多米的夜色,
隔着路灯昏黄的光,他看向我这边。我们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四目相对。他没有躲。
也没有笑。只是那么看着。然后他抬起手——把我这边窗户的窗帘,轻轻拉上了。
我愣在原地。阿绿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个琴叶榕今天又说话了,说空调太干,
它想加湿……”“它说什么?”“说那个男的主人每天都会跟它说话。问它今天开不开心,
晒没晒够太阳,要不要挪位置。”阿绿顿了顿。“它还说,主人以前不养花的。
是最近才开始养的。”“最近?多近?”“就是……搬来之后。”我盯着对面那扇窗帘。
灯还亮着。人影晃动了一下。琴叶榕说,主人以前不养花。搬来之后才开始养,
搬来才三个星期。手机响了。我低头看。陌生号码。短信。三个字:“冬青好。
”我手指发凉。抬头,对面窗帘透出的光,灭了一盏。只剩一盏。像一只眼睛。
4那条短信我没回。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五分钟,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闭眼睡觉。
睡不着。“冬青好。”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上下文。他知道冬青预警了车祸。
他知道冬青在跟我说话。他知道我能听见?可他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知道?
脑子里一团乱麻。阿绿在窗台上小声问:“小意,你睡不着吗?”“嗯。
”“那个人……是不是坏人?”我不知道。我想说不是。他送过花盆,给过纸巾,
说“我看它需要”的时候眼神很认真。可他站在那儿看着车冲过来,一动不动。
他到底是什么人?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出门。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然后我定住了。
周屿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盆花。一盆气息奄奄的兰花。他看见我,
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示意我先走。我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等我。过了几秒,
我走出去,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天光。“昨天那条短信,
”我开口,嗓子发紧,“是你发的?”“嗯。”他承认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准备好的质问全堵在喉咙里。“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物业有业主群。”“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我?”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兰花。
然后他说:“能帮我看看它吗?”话题转得太生硬。生硬到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等了两秒,见我没说话,把花盆往前递了递。“快死了。”他说,“不知道怎么办。
”我低头看那盆兰花。细长的叶子,墨绿色的叶面,气质矜贵。但状态确实很差。
叶片耷拉着,边缘发黄,有几片已经出现了黑色的斑点。本能地,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叶片。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很微弱的声音,细细的,
像病人发烧时的呓语:“冷……一直冷……风……吹得头疼……”我抬头看周屿。
“你把它放在哪儿?”“客厅。”“空调出风口下面?”他顿了一下:“上周刚开的空调。
”“挪开。”我说,“它怕冷风直吹。而且你这盆……根有问题。”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怎么知道?”我张了张嘴。怎么知道?因为它在跟我说。但这话不能说。“……看着像。
”我硬着头皮往回圆,“叶子发黄、斑点,典型的水多烂根或者冻伤。你这盆应该不是水多,
是冻的加吹的。”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几秒,他说:“能帮我救吗?
”“我……”“进来吧。”他侧身,推开单元门,等我进去。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回头看我。“你家,”我说,“我不太方便……”“就在一楼。”他打断我。“不是我家。
是我店。”我愣了一下。店?他等我走进单元门,往里走了几步,停在101室门口。
101。一楼最边上那户。我来来回回走了三个月,从来没注意过这扇门。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但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很小的木牌,刻着两个字:“植愈”。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头看我。我跟着走进去。然后我愣住了。这是一个植物诊所。
不是花店,不是卖花的。是一诊所。二十多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盆。
各种状态不好的植物。叶子焦边的、歪倒的、被虫咬过的、半死不活的。
角落里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剪刀、铲子、营养土、生根粉、各种瓶瓶罐罐。窗户朝南,
阳光正好,落在工作台上,暖融融的。“你……开诊所的?”我难以置信。“嗯。
”他把那盆兰花放在工作台上,“给人看病治人,给植物看病治植物。”我看着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等我说话,只是指了指兰花:“帮忙看看?”我走过去,
低头仔细检查那盆兰花。根。肯定是根的问题。“有手套吗?
”他递过来一双薄薄的橡胶手套。我戴上,小心地把兰花从盆里脱出来。果然。
根系已经烂了一大半。白色的根变成了黑褐色,软塌塌的,一碰就断。
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烂根了。”我说,“要修。”“嗯。
”他递过来一把消毒过的剪刀。我接过来,开始剪。腐烂的根须一根一根剪掉。
烂到根茎连接处的,只能忍痛剪掉整条根。最后剩下的,只有原来三分之一不到的根系,
稀稀拉拉,可怜巴巴。“换盆。换新土。土要透气。刚换完别浇水,等三天。
”我一边收拾一边说,“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不能晒。等新根长出来再慢慢增加光照。
”我抬头看他:“听懂了吗?”他站在我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不是看着兰花。
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很专注,很认真,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心跳漏了一拍。
“听懂了。”他说。然后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新盆,一袋兰花专用土,放在我面前。“你换。
”他说,“我学。”我看着他。他看着兰花。僵持了三秒。我认输了。低头,换盆,填土,
压实,最后浇一点点定根水。明知道三天后才能浇,但这盆实在太虚弱了,
一点点水能让它撑过最初的适应期。忙完,我摘下手套,洗手。他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我接过来,擦手。“谢谢。”我说。“应该我谢你。”他的声音很平淡,
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不是客气,是认真。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找我?
”我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能救它?”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看见你救那盆熊童子了。”我心里一紧。“那天晚上,
你蹲在绿化带旁边,抱着碎盆,对着那棵多肉,你小声说‘别死,求你了别死’。
”他顿了顿。“你说的时候,那棵多肉的叶子动了一下。”我僵住。“不是风吹的。
”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没风。”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能听见它们,对吗?”这句话砸下来。我没有躲。因为躲不了。他的眼神太直接,
太坦荡,像一束光直直照进黑暗里,所有阴影都无处遁形。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他没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到阳台。
阳台门开着,阳光落进来,落在他养的那些植物上。
琴叶榕、龟背竹、橡皮树、还有一盆——我目光定住了。角落里,有一盆枯死的植物。
干枯的枝干,卷曲的焦叶,空置的花盆。它死了很久了。久到土都干裂了,
盆壁上落了一层灰。但他没扔。他就那么放着。和其他生机勃勃的植物放在一起,
像一个墓碑。周屿站在那盆枯死的植物旁边,背对着我。阳光落在他的肩上,
但他的侧脸在阴影里。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这盆琴叶榕,”他说,“是我妹妹的。
”我没说话。“她叫周晚。2016年失踪。”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深黑的眼睛里,
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情绪。某种更深的、沉在海底的东西。“失踪那天,
她去花鸟市场买了这盆琴叶榕。”“监控拍到她捧着花盆走出市场,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他顿了顿。“花盆后来被人扔在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琴叶榕已经死了。
”“但有人告诉我——”他看着我。“那盆琴叶榕死之前,喊过救命。”阳光落在我们之间。
店里很安静。只有植物们轻轻的呼吸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很久,
他问:“你能听见它们说话。那你告诉我——”“我妹妹,她最后说了什么?
”5从“植愈”出来之后,我三天没见周屿。不是躲他。是他出差了。阿绿说,
对面阳台的琴叶榕讲的。主人去外地,要一周才回来。那盆墨兰被他搬到店里,
按照我教的方法养护。走之前他拍了照片发我:换盆完成,阴凉处,三天后浇水。
照片里还能看到角落那盆枯死的琴叶榕。我没回。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晚。2016年。
十七岁。失踪。琴叶榕死前喊救命。有人告诉他。那盆植物死前喊过救命。谁告诉他的?
那个人怎么知道琴叶榕喊了什么?除非——除非那个人也能听见。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阿绿在窗台上小声说:“小意,你又在想那个人了。”“没有。”“有。
你这两天叹气次数比上周加起来都多。”“……”我没反驳。因为它在说实话。三天后,
苏晚打电话来,约我去植物市集。“新开的!在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听说好多稀有品种!
陪我陪我!”我想拒绝。但苏晚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我能听见的人。
上周那场车祸之后,她每天发消息问我有没有事,我敷衍过去了,没提周屿,
没提冬青的预警,没提那条短信。她需要放松。我也需要。“好。明天几点?”第二天下午,
阳光很好。市集在老厂房里,红砖墙,高屋顶,到处是年轻人。
各种各样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多肉、空气凤梨、热植、盆器、手工饰品。
苏晚像掉进米缸的老鼠,一进去就撒欢了。“小意你看这个!这颗山乌龟好可爱!
”“小意这个空气凤梨会开花吗?”“小意快来!这家盆好便宜!”我跟在她后面,
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耳朵里全是植物们的嗡嗡声。
“好挤……别压我叶子……”“今天太阳好,晒晒晒晒晒——”“那盆龟背竹好大!羡慕!
”习惯了。真的习惯了。苏晚在一个卖空气凤梨的摊位前停下来,跟老板讨价还价。
我站在旁边等她,目光随意扫过旁边的摊位。然后我定住了。一个很偏僻的角落。
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几盆状态不太好的植物。其中一盆,蓝紫色的叶片。
布满银色的斑点。像把一片星空浓缩在了叶子上。我从没见过这种秋海棠。它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我走过去,蹲下来,想仔细看。手指离叶片还有十厘米。然后我听见了。
“啊——!!”那不是声音。那是尖叫。是惨叫。
是某种东西被撕裂、被烧灼、被一点一点杀死时发出的、绝望的嚎叫。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从脑子里炸开的。像一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太阳穴。我眼前一黑。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整个头部。我听见自己的惨叫,但听不真切,
求求谁杀了我——根部——根部在烧——好烫——受不了了——救——命——”我往后栽倒。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钝痛传来,但跟脑子里那种撕裂感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小意!!
”苏晚的惊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回应,张不开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指甲缝里渗出血,感觉不到疼。
眼泪流出来。不是想哭,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怎么回事?”“突然倒了?”“是不是癫痫?
”“快打120!”周围的声音嗡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我只听见那盆秋海棠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