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娘走的那年,我七岁。记得那天下着细雨,渡口的石阶滑溜溜的。
我娘穿着那件靛蓝的斜襟衫,头发挽得光光的,蹲在船头,一只手攥着我的辫梢,
一只手抹眼泪。撑船的老吴叔立在船尾,竹篙上的水珠子滴答滴答落在船篷上。“英子,
听奶奶话。”我娘说。我没吭声。我盯着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那是她陪嫁的东西,
上面刻着莲花和鲤鱼,我从小摸惯了的。银镯子在雨里暗沉沉的,像她此刻的脸。船动了。
我娘的身子晃了晃,抓住船篷边沿。老吴叔一篙下去,船离了岸,槐树叶子漂在水面上,
转着圈儿往下游去。我一直站到看不见船影子。雨把头发淋透了,贴在脸上,我也不觉得冷。
奶奶在身后拽我:“回去了。”我回头看她。奶奶的脸皱得像核桃,眼睛红红的,
却一滴泪也没掉。她手里攥着两块钱,那是刚才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塞给她的。
那男人站在我娘边上,穿着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他没撑伞,
雨把他的头发打成一绺一绺的,往下淌水。“那人是谁?”我问。奶奶没答话,
拽着我往回走。槐树底下拴着我们家的羊,咩咩叫着。我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雨雾蒙蒙的,
什么也看不见了。二我娘是去新疆的。那几年,公社的大喇叭里天天喊,
知识青年要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娘不是知识青年,她只念过三年小学,
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她跟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是因为他说新疆有工作,
有饭吃,有房子住。“等安顿下来,就回来接你和奶奶。”这是她上船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了三年。三年里,公社变成了乡,大喇叭不喊了,家家户户分了地。奶奶喂着三只羊,
两只鸡,种着两亩薄田。我放了学就去打猪草,回来剁碎了拌上糠,倒进猪槽里。
那头黑猪是开春抓的崽,到年底能卖八十块钱。奶奶说:“攒够了钱,去新疆找你娘。
”我问:“新疆多远?”奶奶说:“远得很,坐火车要七天七夜。”我没坐过火车。
我们公社不通火车,要去县城坐。县城在四十里外,我爹活着的时候带我去过一回,
吃了碗馄饨,看了场电影。电影是黑白的,讲打仗的,名字我忘了,只记得里面有个女兵,
扎着两条长辫子,比我娘还好看。我问我娘像不像那个女兵。我爹说像,比她还好看。
我娘就在旁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爹。转过年来开春,
他在水库工地上放炮,点了捻子没跑及,炸飞了半拉身子。抬回来的时候用门板担着,
白布蒙着,看不出人形。我娘哭得昏过去两回。后来不哭了,眼睛直愣愣的,
成天坐在门槛上发呆。奶奶熬了小米粥端给她,她不喝,馊了,倒给鸡吃。那年冬天,
她就跟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了。三我十三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新疆回来的知青。是个女的,
三十来岁,脸晒得黑红的,说话嗓门大。她来我们村走亲戚,在村口供销社打酱油,
我正好在那儿买盐。我问她:“姨,新疆啥样?”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问这做啥?
”“我娘在新疆。”“哪个地方的?”我摇头。我不知道。我娘走的头两年还写信,
信封上盖着新疆乌鲁木齐的戳子。后来信少了,一年一封,再后来就没有了。
奶奶托人念信回信,信里总是说过得好,叫我好好念书,等安顿下来就接我们。可是年年等,
年年不见人回来。那女人叹了口气:“新疆大得很,一个地方跟一个地方不一样。
有的地方能种庄稼,有的地方全是戈壁滩,寸草不生。”“啥是戈壁滩?”“就是石头子儿,
望不到边的石头子儿,太阳晒得冒烟,风刮起来能把人吹跑。”我想象不出来。
我们这儿有山有水,槐树柳树杨树,稻田麦田玉米地,怎么看也看不够。“你娘去的啥地方?
”我又摇头。“有地址没有?”我说有。我跑回家,从奶奶的枕头底下翻出那些信,
最上面那封是前年来的,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邮戳已经模糊了。那女人接过信封,
凑到亮处看了半天,说:“这是农场的地址,在石河子那边。听说那边还行,比戈壁滩强。
”我问:“姨,你去过石河子没有?”她摇头:“我在伊犁,离得远。”我攥着那封信,
手指头把边角都捏皱了。那女人看着我,忽然问:“你爹呢?”“没了。
”“你娘走的时候你多大?”“七岁。”她又叹了口气,没再问。打了酱油走了,
走几步回过头来,说:“丫头,好好念书。念出来,自己去新疆找你娘。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子口,不见了。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上起灰,
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刨得尘土飞扬。四我念到初中毕业,没再念了。不是考不上,
是家里供不起。奶奶老了,背驼了,眼睛也花了,下不了地。那两亩田包给别人种,
一年给两担谷子。三只羊卖掉了两只,剩下一只老羊,留着挤奶。日子紧巴巴的,
奶奶的咳嗽药钱都凑不齐。我去公社砖厂干活。搬砖,码砖,晒砖,一天挣一块五毛钱。
手上磨出茧子来,一层摞一层,硬得跟树皮似的。砖厂有个技术员,姓周,县城来的,
戴眼镜,瘦高个,话不多。他管窑温,每天拿个本子记这记那。工友们背地里叫他周呆子,
说他念书念傻了,二十五六了还不找对象,成天抱着书本看。有天歇晌,
我蹲在窑棚底下吃窝头,周技术员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他从兜里掏出本书,翻开来,
一边吃一边看。我瞥了一眼,书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一个图都没有。“你看的啥?
”我问。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青春之歌》。”“讲啥的?”“讲一个女的,
参加革命的事。”我“哦”了一声,继续啃窝头。窝头是苞谷面的,粗拉拉拉嗓子,
得就着水咽。他看了我一眼:“你想看吗?”我摇头:“我念书少,看不了。”“念到初中?
”“嗯。”“初中识的字够看了。”他把书递过来,“你先看,看完了还我。”我接过书,
封面上印着一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我把书揣进兜里,带回家,
晚上就着煤油灯看。好多字不认识,跳过去,大概意思能懂。讲的也是一个姑娘,
从乡下跑出来,参加了革命,后来成了党员。书里还有谈恋爱的事,写得隐晦,但我看懂了。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书的时候,周技术员问我:“看完了?”“嗯。”“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那个女的,真有主意。”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着挺和气的。后来他又借给我别的书,《林海雪原》《红岩》《创业史》。有的看得懂,
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我就问他,他耐耐心心地讲,讲完了还问:“明白没有?
”我说明白了。其实有的还是不明白,但不好意思再问。砖厂的工友们开始嘀咕,
说周呆子跟那个小英子走得近,八成是看上人家了。这话传到奶奶耳朵里,
奶奶把我叫到跟前,盘问了半天。问周技术员多大年纪,家里啥成分,有没有对象。
我说不知道。奶奶说:“你长点心眼,别让人骗了。”我说:“人家是好人,借书给我看。
”奶奶哼了一声:“书能当饭吃?”五我二十岁那年,周技术员调走了。调到县里,
当什么技术员,临走前来跟我告别。那天是阴天,砖厂歇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
站在窑棚底下,手里攥着个纸包。“我要走了。”他说。我“嗯”了一声。早听说了,
不奇怪。“这个给你。”他把纸包递过来。我打开,是一本书,《青春之歌》,
就是最初借我的那本。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在县城照相馆照的,穿着新衣服,
梳着分头,看着挺精神的。“留个念想。”他说,脸有点红。我把照片夹回书里,
把书揣进兜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站着不走,东拉西扯说了几句闲话,
忽然问:“你娘,有信吗?”我摇头。好几年没信了。奶奶托人打听过,说那个农场早散了,
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找她,得先把自己立起来。
”“咋立?”“学门手艺,或者,接着念书。”我说:“念不起。
”他说:“县里有个师范学校,不要学费,还管饭。毕业了当老师,国家分配工作。
”我愣住了。这事我没听说过。他接着说:“你底子不差,考考试试。要是考上,
就能出来了。”我攥着那本书,手指头摁在封面上,摁出印子来。出来,去哪?去县城?
去新疆?“你为啥跟我说这些?”我问。他低下头,用脚划拉着地上的土,
半天才说:“我觉得你不该一辈子待在砖厂。”他走后,我在窑棚底下站了很久。
天阴得厉害,风一阵一阵的,卷起地上的灰。窑里闷着砖,还有余温,烘得后背热烘烘的。
我掏出那本书,翻开,看着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着,眼睛还是眯成一条缝。六我考上了。
师范学校在县城边上,三排平房,一个操场,两棵杨树。宿舍里八个人,通铺,
挤得转不开身。吃的是苞谷糊糊,馒头,咸菜,一周吃一顿肉,肥的,大家抢着夹。
我那年二十三了,比同学都大。她们有的刚初中毕业,十七八岁,叽叽喳喳的,
成天讨论电影明星,讨论哪个男生好看。我不搭腔,闷着头看书。功课紧,底子薄,
不赶不行。放假的时候我不回家。奶奶前年走了,村里没什么牵挂了。砖厂那个破窑,
我也不想再回去。我留在学校,帮食堂干活,换口饭吃。晚上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
看到熄灯,摸着黑回宿舍。第三年秋天,学校组织去新疆实习。听说这个消息,
我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去找班主任,说我想去。班主任是个女老师,姓方,四十来岁,
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看了我一眼:“你是想去找你娘?”我点头。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周技术员跟她说的。她沉吟了一会儿,说:“新疆很大,你娘当年那个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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