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幕芭提雅的雨季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叶无妄坐在警察局长廊的塑料椅上,
手肘撑着膝盖,十指深深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
墙上的挂钟指针像被焊死了一样,每一下跳动都慢得让人窒息。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搅动着潮湿发臭的空气,却带不来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副局长办公室。门上的毛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
偶尔传来几句他听不懂的泰语,夹杂着几声笑。他们在笑。叶无妄咬紧了后槽牙,
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十五天了,慕晴晚已经失踪十五天了。他跑遍了这座城市所有的警局,
从旅游警察到中央调查局,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同一句话: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们国家消失了,你们告诉我证据不足?!
”他记得自己昨天在旅游警察分局拍着桌子吼出这句话时,
那个年轻警察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说:“叶先生,
您的妻子可能只是出去散心了,很多游客都会这样。您再等等,她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又一个明天。他的签证还剩三天。叶无妄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黑暗中,慕晴晚的脸浮现在眼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说话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喜欢梵高,喜欢到近乎痴迷的程度。
他们的公寓里挂满了《星空》的复制品,从客厅到卧室,
甚至连卫生间的毛巾上都印着那片旋转的星云。“无妄,你看,星星在流动。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说的。他带她去看了teamLab的灯光展,
她站在那片流动的光海中仰起头,像个孩子一样转了一圈。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女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守护。
然后他就真的用一辈子去守护了——只不过方式和他当初想的完全不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叶无妄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中年警察朝他走来。那人叫秦北,
是这几天里唯一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的警察。秦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走到叶无妄面前时微微叹了口气。“叶先生,我们又查了一遍酒店周围的监控。
”叶无妄站了起来,腿因为坐太久而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些:“怎么样?
”秦北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那是一张监控截图,
画面上是一对男女并肩走进酒店大堂的背影。
男人的背影叶无妄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而女人穿着一袭白裙,长发披肩,
身形纤细。“这是你们结婚纪念日当晚,你们回到酒店时的监控记录。”秦北说,
“时间戳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是一起回来的。
”叶无妄急切地说,“但是之后呢?之后她去哪儿了?”秦北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叶无妄觉得不太舒服——像是同情,又像是审视。“叶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
您的妻子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独自离开了酒店。大堂监控拍到了她出门的画面,
酒店的刷卡记录也显示她的房卡在那个时候使用过。”“不可能。
”叶无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这三个字。秦北没有反驳,只是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更大更清晰的截图——一个女人站在酒店门口,正在招手叫出租车。
阳光打在她脸上,五官清晰可见。叶无妄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缩。那不是慕晴晚。不,
准确地说,那张脸的五官轮廓和慕晴晚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慕晴晚的美是安静的、内敛的,像一朵养在深闺的白山茶。而画面上的这个女人,
即使只是静态的截图,也能感觉到一种张扬的、带有攻击性的美——红唇,大波浪,
眉眼间是慕晴晚永远不会有的凌厉。“这不是我妻子。”叶无妄说,声音有些干涩。
秦北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几秒。“叶先生,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什么?
”“在这十五天里,我们调取了酒店所有相关的监控记录,
询问了包括前台、客房服务、保洁在内的所有员工,
甚至查了你们房间的门禁系统和迷你吧的消费记录。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顿了顿,看着叶无妄的眼睛。“你的妻子,慕晴晚,
在结婚纪念日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离开了酒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你在她失踪的第二天才来报案,这中间有将近二十四个小时的空白期。
”叶无妄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你是什么意思?”秦北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叶先生,你最近有没有服用过什么药物?或者,
有没有精神方面的病史?”“我没有病!”叶无妄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妻子失踪了,
你们不去找人,反而在这里怀疑我?!”走廊里几个等待办事的游客朝这边看过来。
秦北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叶先生,我没有怀疑你。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所有的客观证据都显示,你的妻子在失踪当天早上独自离开了酒店。
如果你坚持认为那不是她,那么……”“那么什么?
”“那么你需要提供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你的说法。比如,你妻子失踪当晚,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叶无妄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说。
“我……我不记得了。”叶无妄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酒,
我醉得很厉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我以为她只是出去逛街了,
直到晚上她还没回来,我才……”他没说完这句话,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苍白得可笑。秦北看了他很久,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叶先生,你先回去休息吧,如果有新的进展我会联系你。
”叶无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一次不了了之。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警察局,
芭提雅的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撞来。街边的小贩在叫卖椰子冰沙,突突车在车流中穿梭,
一切都和他来报案那天一模一样。这座城市对他的悲剧视若无睹,
它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失踪的外国人,不了了之的案件,最后变成档案室里积灰的卷宗。
叶无妄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辛辣的痛感。
他需要冷静。慕晴晚已经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
至少在遗产手续办完之前不能。按照慕晴晚父母留下的遗嘱,如果慕晴晚死亡,
遗产将全部归配偶所有。那是一笔天文数字——几套房产,两家公司,
还有数不清的理财产品和基金。叶无妄想到这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恐惧。
他怕的不是杀人这件事本身——在赌桌上输掉几百万的时候,
他就已经把自己的灵魂抵押出去了。他怕的是被发现。这里的警察虽然无能,
但那个监控截图上的女人……那个自称是他妻子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叶无妄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正准备招手叫一辆出租车,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泰国的本地号。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叶无妄先生?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练。“你谁?”“我叫苏墨染,
是一名律师。”对方说,“我听说你在找你的妻子?
”叶无妄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能能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低沉的、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重要的人在眼前消失,
而全世界都告诉你那只是你的幻觉。”叶无妄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你在哪儿?
”“中央世界商场顶层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我穿白色衬衫,短发。你到了直接过来。
”电话挂断了。叶无妄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那个陌生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他应该回酒店,应该继续装作一个焦急的丈夫,
应该再等三天然后带着“妻子失踪”的遗憾离开这个国家。但他没有。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用蹩脚的泰语说了中央世界商场的名字,
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芭提雅的天际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 第二幕出租车在中央世界商场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叶无妄付了车费,穿过旋转门走进商场。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坐电梯上到顶层,找到那家咖啡厅——一家开在露台上的玻璃房子,四周种满了热带植物,
藤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短发,极短的、几乎贴着头皮的那种,
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叶无妄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太冷静了。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你往里扔任何东西都激不起一点波澜。“叶无妄?”她问。“嗯。”“坐。
”苏墨染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等他坐下之后,合上电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说说你的情况。”叶无妄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这个女人的眼神太锐利了,
像一把手术刀,能精准地剖开任何谎言。“我妻子失踪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无助,“十五天前,我们在酒店过完结婚纪念日,
第二天早上她就不见了。我去警察局报案,他们不立案,说证据不足。”“为什么不立案?
”“他们说……所有的监控都显示她自己离开了酒店。
”苏墨染挑了挑眉:“所以问题出在监控上?”“监控里的那个女人不是我妻子。
”“你怎么确定?”叶无妄深吸了一口气:“我结婚三年了,我不会认错自己的妻子。
”苏墨染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审视着叶无妄,
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细核对的合同。“叶无妄先生,”她放下杯子,
“你知道你的说法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吗?”“什么?”“如果监控里的女人真的不是你妻子,
那她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你的妻子?动机是什么?”叶无妄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苏墨染继续说:“我简单查了一下你的背景。你太太慕晴晚,
是富华集团慕董的独女。慕董和夫人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去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如果慕晴晚失踪或被宣布死亡,这笔遗产的归属——”“你在暗示我杀了我妻子?
”叶无妄打断了她。“我在陈述一个任何律师都会第一时间想到的逻辑。
”苏墨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你想让别人相信你是清白的,你最好习惯这种怀疑。
”叶无妄沉默了很久。窗外,芭提雅的夜色慢慢降临,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把这个城市照得五光十色。他盯着那些灯光,想起慕晴晚第一次带他去外滩看夜景时的样子。
“我没有杀她。”他说,声音很低。苏墨染没有追问,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我可以帮你,
但有三个条件。”她说,“第一,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对我说实话,
任何谎言都会让我立刻退出。第二,我只负责帮你找到真相,不负责帮你脱罪。
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叶无妄的眼睛。“如果我发现你真的杀了人,
我会亲手把你交给警察。”叶无妄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苏墨染的脸。他应该拒绝,
应该站起来走掉,应该找一个不那么精明的律师。
但他没有——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不是找到慕晴晚的机会,而是让所有人都相信“慕晴晚还活着”的机会。他伸手拿起名片,
放进口袋里。“我答应你。”苏墨染点了点头,重新打开电脑:“好。从现在开始,
你要把从你妻子失踪那天起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包括你不敢告诉警察的那些。
”叶无妄的喉结动了动。“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一家海边餐厅吃饭。”他开始说,
声音有些飘忽,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晴晚喝了一点酒,很开心。
她说她有一个惊喜要告诉我,但她说要等到看星空的时候再说。”“什么星空?
”“海底星空。”叶无妄说,“我……我以前是潜水教练,我知道附近有一个潜点,
晚上会有灯光秀,很多鱼群聚集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流动的星空。
晴晚一直很喜欢梵高的《星空》,我就想带她去看。”苏墨染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没有抬头:“然后呢?”“我们吃完饭,大概九点多,去了那个潜点。我租了一艘小船,
带她开到灯塔附近的海域。下水之后……”他停住了。“下水之后怎么了?”“下水之后,
起了流。”叶无妄闭上眼睛,声音开始颤抖,“我们被冲散了。我在水下找了她很久,
但能见度太差了,我找不到她。最后我的氧气快用完了,不得不浮上来。
我在船上等了一整夜,但她一直没有上来。”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
“第二天早上我报了警,但他们搜了两天,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尸体,没有衣物,
什么都没有。她就像……蒸发了一样。”苏墨染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盯着他看。
“你说你在水下被冲散了,那为什么酒店的监控显示你们一起回到了酒店?
”叶无妄的表情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苏墨染注意到了。“我……我记不清了。”他说,“可能是我记错了时间?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的。
”“你之前说你妻子在第二天早上独自离开酒店,现在又说她在海里失踪了。
这两个版本哪个是真的?”叶无妄沉默了几秒,
然后痛苦地抱住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见了,
而所有人都告诉我她还活着,但我看到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她……”他的崩溃看起来很真实。
肩膀在抖,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拽出来。
苏墨染没有安慰他。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他手边。“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你有没有堵伯的习惯?”叶无妄的颤抖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