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烟花旧忆小满是在二十八岁那年，才终于敢回忆二十岁的自己。那年冬天，
她出了一本绘本，讲一只蜗牛如何背着它的壳走了很远的路。编辑说，小满姐，
你这个结尾真好，蜗牛最后还是背着那个壳，但壳已经不再是负担了。她笑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场景：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听着隔壁产房传来的婴儿啼哭，那声音又响又亮，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口。
那是她第一次胎停的时候。后来她把这个场景画了下来，但没有用在自己的绘本里。太疼了。
她不想让那些读她故事的孩子看到这样的疼。手机响了，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小满姐，
关于你故事里那位“前夫”，读者都很好奇，能再多透露一些细节吗？比如他是怎样的人，
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小满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窗外有烟花升起，
不知道是谁家在提前庆祝什么。她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她也是在这样的烟花声里，
嫁给了那个让她用八年时间才走出来的人。二 初见与深渊她十八岁认识周霆的时候，
还不叫小满，叫李念。那时候她在县城读高三，成绩中等，长相中等，一切都很中等。
她爸妈在城郊开了一家修车铺，每天和机油、扳手打交道，回到家就是吵架，
吵完架就是冷战。她妈常说的一句话是：“要不是为了你，我早离了。”李念那时候不懂，
原来这句话是可以把人压垮的。周霆是来修车的。他开一辆二手捷达，停在铺子门口，
问她爸能不能补个胎。那天她爸喝多了，躺在里屋睡觉，她妈去进货了。李念犹豫了一下，
说：“我帮你。”她从来没补过胎，但在修车铺长大，看也看会了。周霆站在旁边，
看她笨拙地卸轮胎，忽然笑了：“你一个女孩子，还会这个？”她抬头，
看见夕阳正好落在他肩上。二十八岁的周霆，穿着干净的衬衫，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
他问她在哪里读书，读几年级，将来想考哪里。她的回答都含含糊糊的，
因为没有人问过她这些问题，她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走的时候，周霆要了她的微信号。
后来她回想起来，那可能就是一切的开端——一个从小被忽视的女孩，
忽然被一个成熟的男人看见了。那种感觉像渴了很久的人忽然喝到第一口水，
来不及想这水干不干净，只想拼命地喝。三 赌注周霆追她追了半年。
他会在她下晚自习的时候等在门口，带她去吃烧烤；会记得她随口说喜欢吃的草莓，
第二天就买一篮送到学校；会听她讲那些她从来没对人讲过的委屈——她爸妈又吵架了，
她数学又考砸了，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他总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说：“没关系，
有我在。”这句话对十八岁的李念来说，比任何情话都动听。她高考落榜那天，
周霆开车带她去了河边。她哭得一塌糊涂，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我养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她爸妈眼里的失望和嫌弃，只有温柔。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妈知道后，骂了整整三天，骂完她又骂周霆，说他这么大年纪骗小姑娘不要脸。
周霆就站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地听着，听完了，他说：“阿姨，我会娶她，会对她好。
”那天晚上，李念躲在房间里，听见她妈和她爸在吵架。她妈说：“十八岁就当妈，
这辈子完了。”她爸说：“不然还能怎么办？肚子都大了，谁还要她？
”李念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但她心里又有一点点高兴——她要有一个家了。
属于自己的家。四 胎动与死寂婚礼很简单，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
周霆家在隔壁县城的郊区，他爸去世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菜市场卖豆腐。
他妈话不多，见面的时候拉着李念的手看了半天，说：“瘦了，多吃点。
”李念觉得这个婆婆应该不难相处。她搬进了周霆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很小，
但她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买了碎花的桌布，在窗台上养了绿萝，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等周霆下班回来吃。周霆说：“你真是个小媳妇。”她就笑，觉得这是夸奖。
第一次胎动是在四个月的时候。那天下午，她正躺在床上看书，
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放在肚子上，又等了一会儿，那个感觉又来了。她给周霆发消息：宝宝动了！
周霆回：好好养着，别乱跑。她捧着手机，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去母婴店买了很多小衣服，都是粉色的、蓝色的、嫩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
她每天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看，想象孩子穿上它们的样子。她想，不管男孩女孩，
都要让他读很多书，去过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生。产检那天，她一个人去的。周霆说公司有事，
走不开。她说没关系，自己可以的。躺在B超室的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
脸上的表情渐渐不对了。她问：“怎么了？”医生没说话，又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等一下，我去叫主任。”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觉得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好像很久没有动了。五 失去胎停。
她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医生解释了很多遍，她只听懂了一句：孩子没了，要做手术引产。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单。旁边有个孕妇，肚子很大了，
正靠着丈夫的肩膀撒娇，说想喝奶茶。丈夫笑着说，不行，医生说糖分太高了。
孕妇就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李念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她打电话给周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说：“孩子没了。”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我下班就过来。”她挂了电话，继续坐在长椅上。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哭，
有人笑，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她就在那里坐着，像一尊雕塑。
引产的疼她到现在都不太愿意回想。那种疼不是单纯的疼，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撕裂，
然后被掏空的感觉。她躺在手术台上，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护士在旁边说，
疼就喊出来，没事的。她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从手术室出来，
周霆在门口等她。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忽然又哭了出来。他走过来，扶着她说：“没事了，
我们回家。”她想，还好有他。六 小月子的阴影小月子是她妈来照顾的。
她妈每天煮红糖鸡蛋，炖鸡汤，然后坐在床边唠叨：“让你作，让你小小年纪就嫁人，
现在知道苦了吧？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你这样以后怎么办？婆家那边怎么说？
有没有来看你？”李念把脸转向墙壁，不吭声。婆家那边，婆婆来了一次，
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塞给她五百块钱，说：“买点好吃的，养好身体。
”周霆这几天倒是在家，但总是对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她问他公司的事，他说没事，
你别操心。她妈走的那天晚上，周霆忽然抱住她，说：“我们再要一个。”她愣了一下，
说：“医生说最好养半年。”“半年太久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要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她没有再说话。一个月后，她果然又怀孕了。
七 男孩的执念第二次怀孕，她比第一次紧张得多。她不敢再买小衣服，不敢再看育儿书，
甚至不敢太高兴。每次去医院产检，她都会提前很久到，坐在走廊里，
看着那些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心里默默祈祷。周霆陪她来过两次，后来就说工作忙，
让她自己去。她也习惯了，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听医生说“一切正常”，
然后一个人松一口气。五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感觉到胎动。这一次比上次更早，也更明显。
晚上躺在床上，她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在轻轻翻滚。她把手放上去，轻轻地摸，
心里说：宝宝，你一定要好好的。有一天晚上，周霆忽然问她：“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是女孩怎么办？”她愣了一下：“女孩也挺好啊。”周霆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看着他的后背，心里忽然有点慌。第二天，婆婆来了。吃饭的时候，
婆婆说：“我听说你这次怀相挺好，八成是男孩。”李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笑。
婆婆又说：“周霆是三代单传，你一定要争气。”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次又是女孩，他们会怎么样？她不敢往下想。
八 血色六个月的时候，她又胎停了。这一次是在家里。下午她还好好的，
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然后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她跑进卫生间，看见裤子上全是血。
她打了120，又给周霆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在医院里，她躺在急救床上，
被推着穿过长长的走廊。头顶的灯一盏一盏掠过，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听见护士在喊：“血压在掉，快！”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弱。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周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红红的，
头发乱糟糟的，好像一夜没睡。看见她醒了，他低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隔壁病房又传来婴儿的哭声，又响又亮。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九 无声的质问这一次，她妈没来。打电话回去，
她妈说：“你婆婆不是在那儿吗？我这忙得很，走不开。”然后就挂了。婆婆倒是来了，
但来了之后就是叹气，说：“怎么会这样呢？你是不是没养好？
上次不是说让你多养养再怀吗？怎么这么快又怀了？”李念听着，一言不发。
周霆在旁边说：“妈，你别说了。”婆婆看她一眼，又叹气，然后走了。那天晚上，
周霆抱着她，说：“没关系，我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她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我还要再试一次吗？我还能再承受一次吗？十 麻木第三次怀孕，
是在她出小月子之后。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怀上的。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每天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周霆有时候下班回来会陪她坐一会儿，
有时候就自己玩手机，两个人相对无言。有一天晚上，他忽然翻身压过来。她没说话，
也没动，就像一具尸体一样躺着。他完事后，翻身睡去，她继续盯着天花板。一个多月后，
她才意识到月经过了很久。去买验孕棒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两条杠，很清晰。
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坐在马桶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周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