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家族群里弹出的新消息,堂哥的头像在闪烁。“小默,听说你北京房子装修好了,
哥下个月来找你聚聚。”我妈在旁边笑,她说你堂哥这是想你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龇牙笑的表情,客厅里堆着没拆完的行李纸箱,
我爸正把“福”字倒贴在入户门上。“妈,”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他准备聚几天。
”我妈摆摆手,她说亲戚能住几天,你这孩子。我转身进书房,推开窗户,
楼下快递车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小雅在门口看着我,她怀里抱着刚拆出来的婚纱照,
相框玻璃映出她半张脸。“书房当婴儿房,”她说,“你上周答应我的。”我手机又响了,
是我爸的老式铃声,嘹亮得像警报。他接起来,嗯嗯两声,然后朝我招手。“你姑的电话,
”他搓着手,“说你表弟眼睛有点问题,想来北京看看专家。”小雅把婚纱照放在地上,
玻璃面朝下,发出很轻的磕碰声。窗外有飞机掠过,拖着长长的白线,把天空切成两半。
我数了数,家里有三个房间。一个主卧,一个次卧,一个书房。
现在已经有六个人站在这个八十九平米的房子里,而我姑还在电话那头说话,
声音透过听筒漏出来,滋滋啦啦的。她说,就住几天。就几天。
第1章:乔迁之喜与不速之客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看着客厅里堆成小山的箱子,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她说对呀对呀,
终于住进儿子家啦,声音飘过来,轻快得像唱歌。小雅蹲在地上拆箱,
婚纱照的玻璃面反着光,照出她额角细密的汗。我爸手机突然响了,那种老人机铃声,
响亮得像个警报。他接起来,眼睛立刻弯起来,是我老家大伯。“老哥你看见照片啦,
还行还行,小默有出息。”我按了按太阳穴,开始拆第一个箱子,里面是锅碗瓢盆,
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晚上八点,家族群弹出第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九宫格,
客厅餐厅阳台,每个角度都拍了,最后一张是全家福,我们四个人挤在沙发上,
背后墙空荡荡的还没装饰。三分钟,点赞刷了二十个。恭喜恭喜,婶子享福了,默哥牛逼,
各种表情包跳出来,屏幕一直亮着。我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器嗡嗡响,
隔着门听见小雅在说话。“妈,书房我想刷淡蓝色,下个月就可以开始看了。
”我妈说好呀好呀,孩子的东西要早早准备。我擦头发出来时,手机屏幕还亮着,
一条私聊消息挂在最上面。林强,我堂哥。“弟弟,睡没,哥有事找你商量。
”我盯着那个光标,它一直在闪,像在催促什么。敲过去一个问号。他秒回,一段语音,
点开是他带着笑的声音。“是这样,哥下周来北京面试,大公司呢,你看方便借住几天不,
就几天。”我还没打字,又一条语音追过来。“酒店太贵了,刚毕业实在住不起,
弟弟你现在有房了,帮哥一把。”客厅里,我妈手机也响了。她外放,
大伯的大嗓门传遍整个客厅。“弟妹啊,小强要去北京,我让他住小默那儿,你们照顾照顾,
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我爸立刻说那肯定啊,家里有地方。我妈跟着应和,当然欢迎,
让孩子来。我站在原地,手里毛巾滴着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小雅从卧室出来,看着我,
没说话。我低头打字,“哥,我这儿可能不太方便……”消息没发出去。
堂哥的新消息先弹出来了,是一张截图,北京西站到我们小区的地铁路线图,还有一行字。
“票买好啦,下周二下午到,谢谢弟弟。”配着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把刚才打的字一个个删掉。小雅走过来,拿走我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白冷冷的。她说哦,然后转身回卧室,关门声很轻,但整个屋子都听见了。周二下午,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组装书架。木板和螺丝摊了一地,像某种残缺的拼图。
我妈小跑着去开门,声音扬起来,小强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我站起来,
看见堂哥林强站在玄关。他拖着个巨大的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麻袋,深红色,编织粗糙,鼓鼓囊囊得变了形。“弟弟,”他朝我笑,
露出很白的牙齿,“打扰你们啦。”然后他提起那个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重的闷响。
“爸妈非让我带的,老家红薯,甜着呢,”他搓搓手,鞋底在地垫上蹭了蹭,“说城里菜贵,
给你们省点钱。”小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洗到一半的黄瓜。
她看着那个几乎占满整个玄关的麻袋,红薯从袋口挤出来几个,沾着新鲜的泥。“谢谢哥,
”小雅说,声音平平的,然后她弯腰去提麻袋,手指刚碰到编织条又缩回来,抬头笑了笑,
“真沉呀。”我妈已经接过堂哥的行李箱。“累了吧,快去坐着,房间都收拾好了。
”她拉着箱子往书房走,轮子在地板上滚出连续的声响。我跟过去,看见书房门开着。
上周我和小雅看中的淡蓝色墙漆样品,还贴在书桌角落,但现在书桌上堆着堂哥的背包,
椅子上搭着他的外套。那张折叠沙发床被打开了,上面铺着崭新的床单,是我妈上周买的,
浅灰色条纹。“妈,”我站在门口,“这房间……”“让小强先住着,”我妈压低声音,
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孩子面试要紧,婴儿房不着急,你们还年轻呢。
”堂哥在身后探头,他说婶子我睡这儿啊,真好,比我想象的大。他走进去,
行李箱横在房间中央,彻底挡住了通向阳台的通道。然后他回头看我,笑得很灿烂。“弟弟,
我住几天就行,面上了立刻找房子,绝对不添麻烦。”小雅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嗯,设计图先放着吧,书房……最近用不了。
”电话那头的人在问什么,小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没什么,家里来客人了。
我转身看向玄关,那袋红薯还瘫在地上,像一个突兀的句号,
钉在这个八十九平米新家的入口。堂哥开始在房间里收拾东西,衣架碰撞发出金属的轻响。
我妈在厨房烧水,水壶鸣叫起来,尖锐又绵长。我走回客厅,看见小雅坐在纸箱堆中间,
婚纱照摆在腿上,玻璃面朝下。她用手指慢慢描着相框边缘,一圈,又一圈。窗外彻底黑了,
楼宇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我们这个窗口也是其中一盏。堂哥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他在哼歌,
跑调得厉害,但听得出心情很好。小雅抬起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她说,林默,
今晚月亮挺圆的。2堂哥的面试在第十天有了回音。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餐桌上,那声响有点重。“没事,”他自己说,又重复一遍,“没事。
”我爸给他盛汤,说北京机会多,慢慢找。我妈把菜往他那边推,说先住着不急。
堂哥开始送快递,每天天不亮出门,钥匙叮叮当当响,晚上十点才回来,
身上带着外面风的味道。快递站发荧光绿的马甲,他脱下来搭在阳台椅子上,
那抹绿在夜里会发淡淡的光,像某种安静的警告。小雅开始用耳机睡觉,白色无线耳机,
她说这样听不见脚步声。但她还是会醒,在堂哥关门的那一刻准时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第十七天晚上,堂哥带回一个女孩。当时我们正在看装修节目,电视里设计师说,
儿童房要留出成长空间,小雅按了暂停键。门开了,堂哥侧身让进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姑娘,
她手里拖着粉色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叔,婶,弟弟,”堂哥的声调比平时高,
“这我女朋友小娟,她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卖房。”姑娘小声说叔叔阿姨好,
打扰你们了。她的行李箱立在玄关,挨着那袋已经发芽的红薯,嫩芽从袋口钻出来,
在灯光下白得透明。我妈站起来,说快进来坐,外面冷吧。我爸的茶杯停在半空,
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堂哥拉着姑娘往书房走,说你先住我这儿,我睡沙发就行。
书房门关上时,我听见女孩说,你家人真好。第二天早上,
粉色行李箱旁边多了一个黑色行李箱,还有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扎得很紧。
堂哥在厨房煮面条,哼着抖音里的歌。“小娟东西不多,”他筷子在锅里搅动,
“就一点随身物品,过几天找到房子就搬。”小雅从卧室出来,看了眼那些行李,
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盖过了堂哥哼歌的声音。中午,
小娟的洗漱用品出现在洗手台上。洗面奶,爽肤水,面霜,整齐地排成一列,
占掉了小雅放发圈的小盘子。小雅把盘子挪到旁边,第二天早上,
那些瓶子又回到了中间位置。第五天,晾衣架上出现了女孩的内衣,粉色蕾丝边,
在阳台迎风轻轻晃动。我妈收衣服时,手在那件内衣前停顿了三秒,然后绕过去,
收了旁边的衬衫。晚饭时餐桌多了双筷子。小娟挨着堂哥坐,给我妈夹菜,
说阿姨做的红烧肉真好吃,比我妈做得好吃多了。我妈说哪有,嘴角却没扬起来。
我爸低头数碗里的米粒,一粒,两粒,三粒。第八天晚上,我在客厅拦住堂哥。
他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我说哥,小娟找到房子了吗。他按了暂停,
屏幕停在一个搞笑短视频,主角的脸扭曲着。“看了几家,都太贵,”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北京这房价真是,弟弟,还是你有眼光,买得早。”我说当初说好住几天。“是几天呀,
”他坐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这才不到十天嘛,弟弟,你是不是嫌我们烦了。
”小雅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要洗的床单。她看着堂哥,又看看书房紧闭的门,
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哥,那是我和默的婴儿房。”空气像被冻住了。
堂哥的手机从沙发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响。书房门开了,
小娟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叔叔阿姨,对不起,”她声音带了哭腔,
“我明天就去住青旅,就是……就是工资还没发,钱不太够。”我妈立刻站起来,说别别,
住着吧没事的。我爸放下筷子,那声叹息很沉,坠在地板上。“都是亲戚,”他看着我说,
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让人家姑娘住哪儿。”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路过阳台时,
听见压低的说话声,从晾着的衣服后面传来,是堂哥在打电话。“……放心,
我弟这房子大着呢,住得下……嗯,工作找到了,先干着……小娟?她当然愿意,
这儿离她公司近,还省了房租……”我站在黑暗里,手里的一次性水杯被捏得变了形。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黏稠的笑意。“等小娟怀上了,
他们更不好赶我们走……我妈说的,血缘这东西,断不了……”浴室传来冲水声。
堂哥的话停了。我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小雅不在床上。浴室门缝下透出光,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捏着个白色塑料棒。顶灯惨白的光照下来,
她脸上没有表情。塑料棒上只有一条红线,深深的红色。她抬头看我,眼睛很干,
干得像沙漠。“林默,”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轻响,“这是我们的家。
”垃圾桶里还有另一个验孕棒,用卫生纸裹着,但没裹严实,露出的一角显示着两条红线。
鲜红的两条线,在白色塑料棒上格外刺眼。那是小娟的。小雅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
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她要变成一尊雕塑。然后她开始刷牙,电动牙刷在深夜里发出巨大的嗡鸣,
那声音钻进墙壁,钻进地板,钻进这个家的每一道缝隙。我看向镜子,镜面映出书房的门,
门缝下的光还亮着,里面传出女孩低低的笑声,还有堂哥模糊的说话声,像隔着很厚的水。
3门铃在周六早晨七点响起。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我睁开眼,看见小雅背对着我,
肩膀绷得很紧。堂哥的鼾声从书房传出来,闷雷一样滚过客厅。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姑姑,
手里牵着五岁的表弟。姑姑穿一件大红羽绒服,亮得晃眼,表弟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小默,”姑姑的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姑姑来看你们啦。”她没等我说请进,
拉着表弟就走进来,鞋底在玄关地垫上蹭出沙沙的声响。“这孩子眼睛有点问题,
”姑姑把表弟往前推了推,“县里医院说要去北京看专家,我一想,这不正好嘛,
你们在这儿。”表弟抬头看我,左眼皮上确实有块红,像蚊子咬的。我妈从卧室冲出来,
拖鞋都只穿了一只。“姐,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说什么说,自家人,
”姑姑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我还能跟你客气?”她的背包鼓囊囊的,
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卷着的衣服。堂哥从书房探出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哟,姑来啦。
”“小强也在啊,”姑姑眼睛亮了,“正好,你弟眼睛要看医生,你帮着跑跑。
”小娟从堂哥身后钻出来,穿着我的拖鞋,粉色的,明显大了两号。“阿姨好,
”她声音细细的,“我是小强女朋友。”姑姑上下打量她,笑了。“行啊小强,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表弟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妈从柜子里翻出新被子,大红色的缎面,
是准备过年用的。“让童童盖这个,”姑姑摸着被面,“喜庆,孩子喜欢鲜艳的。
”表弟抱着奥特曼玩具,在沙发上蹦跳,弹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小雅在厨房洗碗,
水流开得很大,碗碟碰撞叮当响。第二天周日,姑姑说要去医院。我问她挂哪个专家的号,
她说不知道,反正要最好的。“你给挂,”姑姑把医保卡塞我手里,“你在北京熟。
”我打开挂号APP,眼科最好的专家,下周的号全灰了。姑姑凑过来看手机屏幕,
手指点在上面。“这怎么办,孩子等不了啊。”“等不了也得等,”我说,
“北京看病都这样。”她哦了一声,收回手,又去看电视了。第三天,姑姑没提医院的事。
她带着表弟出门,中午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袋子上印着附近商场的logo。
“北京东西就是好,”她从袋子里掏出件儿童羽绒服,在表弟身上比划,“还比老家便宜,
你看这质量。”表弟穿上新衣服,在客厅里转圈,红色羽绒服像一团移动的火。我妈小声问,
不给孩子看病啦。“看啊,怎么不看,”姑姑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条围巾,羊毛的,
标签还没剪,“这不没挂上号嘛,等着也是等着。”第四天,她又买了新鞋。第五天,
是玩具,一辆遥控汽车,在客厅里横冲直撞,撞到小雅的脚踝。小雅没说话,弯腰捡起车,
放在茶几上。遥控车还在嗡嗡震动。第六天晚上,我在书房抽屉里找充电器,
看见我爸的钱包。黑色皮革,边缘已经磨白了。我打开,里面只有几张零钱,
还有一张信用卡副卡,卡面很新,是我爸的名字。背面签名栏,是我爸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把卡放回去,关上抽屉,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很久。第七天早上,姑姑又要出门。
“童童说想去动物园,”她给表弟戴帽子,“北京动物园,可得去看看。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水壶举得很高,水柱哗哗冲在叶片上。“姐,”他说,
“卡你省着点用。”姑姑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声音很尖。“知道知道,
给孩子花嘛。”她拉着表弟出门,门关上时,我听见她说,走,妈妈给你买熊猫玩偶。
我妈在厨房择菜,芹菜叶子掉了一地。“那是你爸的副卡,”她没抬头,
“你姑说就借用几天。”我问几天是几天。她不说话,芹菜杆在她手里折断了,
清脆的一声响。那天下午,表弟抱着个半人高的熊猫玩偶回来,玩偶的眼睛黑溜溜的,
看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堂哥从书房出来,吹了声口哨。“姑你真舍得,这玩意得好几百吧。
”“六百八,”姑姑把玩偶放在沙发上,占了整整一个座位,“孩子喜欢嘛。
”小雅从卧室出来,看见那个熊猫,她停了停,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叮叮当当。
晚上,表弟在沙发上玩新玩具,一个会发光的机器人,眼睛一闪一闪的。我坐在他旁边,
看少儿频道的动画片。“哥哥,”他突然说,“北京真好玩。”我问他还想玩什么。
“妈妈说,等我眼睛好了,就让我在这儿上学前班,”他掰着机器人的手臂,咔哒一声,
“我们班王小虎就在北京上的学前班,他说可好了。”动画片里的主角在哈哈大笑,
声音很刺耳。“你妈妈说,要住到什么时候。”“暑假结束呀,”表弟抬头看我,
左眼皮上的红包已经消了,只剩一点红印,“妈妈说,北京夏天凉快,比老家好。
”机器人眼睛的光照在他脸上,蓝幽幽的。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小雅在看书,
一页都没翻。“听见了?”我问。她点头,眼睛盯着书页,但我知道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深夜,我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父母卧室,门缝下透出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我停下来。
“……那是我亲姐,”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时候家里穷,她捡废品给我买过一双鞋,
粉色的塑料凉鞋,我穿了三个夏天……”我爸没说话。“我就这么一个姐,
”我妈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带孩子,难啊……”“我知道,
”我爸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可小默他们……”“孩子懂事,能理解,”我妈说,
“就住一阵,开学就回去了。”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里握着空水杯。塑料杯身很薄,
在我掌心咯吱作响,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第二天早上,姑姑又带着表弟出门了。
表弟趴在门口穿鞋,抬头对我说,哥哥再见,妈妈说要给我买新书包,上学用。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左眼皮上一点红印都没了,干干净净的。我看着他们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疲惫的,陌生的脸。小雅站在我身后,
手里拿着那个熊猫玩偶。“放哪儿,”她问,声音很平。我说随便。她走到阳台,打开窗户,
把玩偶放在空调外机上。熊猫的黑眼睛透过玻璃看着屋里,毛绒绒的身体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像在挥手。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阳台上的熊猫,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时,
我听见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我爸坐在餐桌前看手机,屏幕上是信用卡的消费提醒。一条,
两条,三条。他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那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像最后的判决锤,敲在这个拥挤的家的清晨。4舅舅是周二晚上来的,没打招呼。
门开时他站在外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
包装盒上金灿灿的字晃人眼。“小默,”他嗓门洪亮,“舅舅来看你们啦。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堂哥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里枪声噼啪响,小娟靠着他刷短视频,
笑声像银铃。姑姑在教表弟认字,一本旧杂志摊在茶几上。表弟念“北”,姑姑说对,
北京的北。舅舅走进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他把保健品放在鞋柜上,挨着那袋已经发霉的红薯。“姐,姐夫,”他挨个打招呼,
最后看向我,“外甥,有出息了,北京买房了。”我妈从厨房端茶出来,手有点抖,
茶水在杯口荡漾。“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说就见外了,”舅舅接过茶,没喝,
放在桌上,“我这次来,是有大事跟小默商量。”他在“大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堂哥按了游戏暂停,枪声卡在半截。小娟的短视频还在播放,
一个女声尖笑着说“家人们谁懂啊”。姑姑合上杂志,封面上的模特在微笑。
舅舅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我坐。“小默啊,”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舅舅在老家听说,你们这小区,要建地铁站了。”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像黑夜里的猫。
“消息绝对可靠,我老同学在规划局的,”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国家机密,“地铁一通,
房价最少翻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表弟在旁边学,也伸出三根短短的手指。
“舅舅的意思呢,”他继续说,语速很快,“打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在你们隔壁买一套。
但我在北京没资格,得用你的名义买。”他停下来,等我反应。我没说话。
堂哥在对面沙发上挪了挪屁股,沙发弹簧发出呻吟。“贷款也用你的名义办,
”舅舅往前凑得更近,我能闻到他嘴里的烟味,“你放心,月供我还,你只出个名字。
等房子涨了,舅舅分你……一成利润。”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一成,
”他说,“不少了,你什么都不用干,白拿。”小雅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水杯,
准备去厨房。看见舅舅,她停住了,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舅舅,”我开口,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首套房贷资格,一个人一辈子就一次。”“我知道啊,
”舅舅拍大腿,“所以才用你的嘛,你反正有房了,那资格留着也是浪费。
”“浪费”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那贷款呢,”我说,“万一您还不上,
银行找的是我。”“哎哟,你这孩子,”舅舅往后一靠,笑了,“舅舅还能坑你?亲舅舅啊。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滑出一张照片。是老家的房子,三层小楼,
贴着白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房子卖个百八十万没问题,首付够了,月供才几千块,
”他手指放大图片,“舅舅在老家还有生意,能还不上?”我没看手机,看着他的眼睛。
“您要是在老家的生意能还得上,”我一字一句,“为什么不在老家贷款,要来北京买。
”空气凝固了。堂哥的喉结动了动,咽口水的声音很大。舅舅脸上的笑僵了三秒。
然后他重新笑起来,笑得更大声,拍我肩膀。“聪明,我外甥就是聪明,”他手劲很大,
拍得我肩膀发麻,“这不是北京房子升值快嘛,投资,懂不懂?”小雅走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流哗哗的。“我考虑考虑,”我说。“好好考虑,”舅舅又拍我肩膀,
这次轻了些,“舅舅等你消息,这机会,千载难逢。”那天晚饭舅舅留下来吃。
餐桌挤得满满当当,八个人,椅子不够,堂哥去书房搬了折叠椅。舅舅坐在主位,
滔滔不绝讲他的投资计划,唾沫星子飞进菜里。“等地铁通了,咱们这两套房,
至少值一千个,”他挥舞筷子,“到时候你们想换大房子,易如反掌。”表弟学他挥舞勺子,
米粒洒了一桌。小娟给堂哥夹菜,小声说,你舅舅真厉害。堂哥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饭后舅舅要走了,在门口换鞋时,他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小默,舅舅等你电话,
三天,最多三天,那边卖家等着呢。”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我回到客厅,
所有人都在看我。堂哥,小娟,姑姑,表弟,我妈,我爸。小雅在厨房洗碗,水声没停过。
“小默,”我爸开口,声音很沉,“你舅舅他……”“我知道,”我打断他,“我查过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下午让朋友查的资料。“舅舅在老家的工厂,上个月被查封了,
”我把屏幕转向他们,“欠银行两百多万,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他现在是失信被执行人,
高铁都坐不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的北京。”屏幕上,舅舅的名字在法院公告里,
加粗的黑体字。堂哥凑过来看,眼睛瞪圆了。“我操……”“他想用我的首套房资格,
低首付买这里的房子,”我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然后抵押套现,
拿钱跑路。至于贷款,反正不是他还。”小娟捂住嘴,姑姑把表弟拉进怀里,不让他看手机。
“你怎么知道的,”我爸的声音在抖。“他进门前五分钟,朋友发我的,”我按熄屏幕,
“他在高铁上,就在家族群里发过规划局的‘内部消息’,问谁想投资。没人理他。
”厨房水声停了。小雅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所以,”她看着我,“他是来坑你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那天晚上,舅舅在家族群发了一篇小作文。很长,语音转文字,
错别字很多。“现在的人啊,有点出息就忘本。当年我背着你妈趟过洪水,
现在想让你帮个小忙,推三阻四。北京房子金贵,舅舅高攀不起。罢了罢了,亲情淡薄,
世态炎凉。”下面跟着一串表情,流泪的,叹气的,摇头的。家族群里一片寂静。没人说话,
没人点赞。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块墓碑。深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卧室,
门缝下透出光。我停下来,听见里面很低的啜泣声。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很疲惫。“别哭了,
孩子做得对。”“我知道他对,”我妈吸鼻子,“我就是……就是难受。那是他亲舅舅啊,
小时候背他上学,给他买糖……”“人都会变的,”我爸说,然后长长叹了口气,“睡吧。
”我走回卧室,小雅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轻。我知道她没睡着。“小默,”她突然开口,
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明天开始加班,公司有项目。”我说好。“可能……每天都回来很晚。
”“好。”她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眼睛很亮。“我不是不想回家,”她说,
“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待着。”我伸手搂住她,她身体僵硬,然后慢慢放松,
靠在我肩上。“我知道,”我说。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滑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了。家族群有新消息,是舅妈发的。“大姐,
你儿子这样对待亲舅,以后在老家怎么抬头做人。”后面跟着一把滴血的刀的表情。
我按熄屏幕,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小雅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细,从墙角延伸向中央,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一直就在那里。5堂哥宣布创业计划是在周日早餐桌上。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声音洪亮得像在发表演说。“我决定了,”他说,“不送快递了,我要创业。
”表弟正在用勺子戳鸡蛋,闻言抬起头,蛋黄流了一盘子。姑姑拍他手背,小声说好好吃饭。
堂哥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我考察过了,小区门口缺个早点摊,
煎饼果子豆浆油条,绝对火。”他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我见过,在他第一次来北京那天,
在他拖着一麻袋红薯进门那天。“启动资金不多,”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万,三个月回本,
半年翻番。”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表弟的勺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叮,叮,叮。
小雅慢慢喝豆浆,眼睛盯着碗里。我妈放下筷子,问,五万啊,那么多。“不多,婶子,
”堂哥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北京这地方,五万块钱能干什么,
租个档口就没了。但我有办法,我跟物业经理熟,能便宜点。”我爸咳嗽一声,问,
你哪来的手艺。“手艺可以学,”堂哥拍胸脯,“我看视频学,抖音上教程多得是,
一看就会。”他说这话时,小娟从书房出来,穿着我的另一双拖鞋,蓝色的。
“小强可聪明了,”她靠在门框上,“一看就会,一学就通。”堂哥咧嘴笑,
露出很白的牙齿。饭后,堂哥把我拉到阳台。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他自己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弟弟,哥跟你商量个事,”他压低声音,
“那五万启动资金,你投我。算你入股,三七分,你三我七。”我没说话,
看着楼下早市的人流,像蚂蚁一样移动。“要不这样,”他弹了弹烟灰,“算我借,跟你借。
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五万五。白纸黑字,我打借条。”烟灰飘下去,
落在楼下那辆电动车上,白色的,很显眼。“哥,”我说,“我没钱。”“你没钱?
”堂哥笑出声,烟呛到嗓子,咳了几声,“弟弟,你北京有房,你没钱?
”“房贷一个月九千,”我说,“还要装修,还要生活。”“那你先借我,我给你利息,
”他凑近,烟味扑到我脸上,“高利息,比银行高。你看,我在你这儿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楼下有人按电动车喇叭,嘀嘀两声,很刺耳。“不行,”我说。
堂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在栏杆上,按得很用力,火星灭了,
留下一圈黑印。“行,”他说,转身进屋,“当我没说。”那天晚上,
我妈把我叫进他们卧室。窗帘拉着,只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
她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沓钱,红票子,捆得整整齐齐。“小默,
”她声音很小,“这钱……你拿着,给你哥。”我爸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妈,”我说,“那是他骗你的。”“万一不是呢,
”我妈把钱往我手里塞,“万一他真想干点事呢。你哥也不容易,来北京这么久,
工作也没找着……”“那是他不找,”我说,“快递站干得好好的,说不干就不干了。
”“那活累啊,”我妈眼圈红了,“你哥从小没吃过苦,你又不是不知道。”布包在我手里,
很轻,又很重。“这钱哪来的。”“我跟你爸存的,”她别过脸,
“本来想……等你们有孩子了,给孩子包红包。”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皱纹很深,
一道一道的。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拿去吧,”他说,“就这一次。
”我没接钱,把钱放回床上,布包散开,红票子摊在被子上,像一片伤口。“我不会给他的,
”我说。“小默!”“他要真想创业,”我转身往门口走,“让他自己想办法。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我妈的哭声,很低,像受伤的动物。一周后,我加班到晚上十点。
进小区时,看见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副驾驶门开了,
小娟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奢侈品的logo。她弯腰对驾驶座的人笑,
笑得很甜,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条红线。小娟转身,
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住。“默哥,”她把手里的纸袋往后藏了藏,“你……才回来啊。
”“嗯,”我说,“你出去了?”“跟朋友吃饭,”她语速很快,“刚回来,朋友送我。
”她从我身边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咔,咔,咔。那个纸袋,我在电梯广告里见过,
最便宜的一个包,三千八。回到家,堂哥在客厅打游戏,电视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变幻着颜色。“我哥呢,”他头也不回,“看见小娟没,她说下楼拿快递,这么久没回来。
”“看见了,”我说,“在楼下,有车送她回来。”堂哥手里的游戏手柄停了。
屏幕上的小人被击中,惨叫着倒地。“什么车,”他问,声音很平。“白色的,宝马。
”堂哥慢慢转过身,看着我,游戏里的背景音乐还在响,欢快的,不合时宜的欢快。
“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我说,“就告诉你一声。
”“我女朋友认识个老板怎么了,”堂哥站起来,手柄掉在地上,砰的一声,
“就许你在北京混得好,不许她认识个有钱朋友?”“我没这么说。”“你就是这意思!
”他突然提高音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林默,你看不起谁呢?我告诉你,
小娟那是谈生意,人老板要开美容院,找她合伙!”厨房门开了,我妈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抹布。“怎么了,吵什么呢。”“没怎么,”堂哥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很大,
“你儿子看不起人,觉得我女朋友傍大款!”我爸从卧室出来,皱着眉。“大晚上喊什么。
”“我喊怎么了,”堂哥一脚踢开地上的手柄,手柄撞到电视柜,发出巨响,
“这家里谁都能看不起我,是吧?我住这儿,我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我就低人一等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