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大雷音寺。和想象中不一样。孙悟空站在殿外,挠了挠手背,那里没毛,有点不习惯。
他瞅着前面,师父唐僧穿着锦斓袈裟,背影笔直,正一步一步往殿里走。沙和尚低着头,
捧着行李,跟在最后面。猪八戒在孙悟空旁边,吭哧吭哧喘气,小声嘀咕。“猴哥,
这地儿……咋感觉凉飕飕的?佛光呢?不是说佛光普照,暖洋洋的吗?”孙悟空没接话,
只是火眼金睛眯了眯。天上是有光,金灿灿的,落下来,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像假的。
空气里有股味儿,很淡,像是香火燃尽了剩下的灰烬味儿,又混了点别的,说不上来,
让他后脖子的猴毛有点想立起来。大雄宝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那点假金光照不进去。
两边站着罗汉、菩萨,塑像似的,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孙悟空扫过去,
看到增长天王,他记得这哥们,以前守南天门时还能扯两句。现在,
增长天王眼珠子直勾勾看着前面,嘴角弯的弧度跟旁边那个罗汉一模一样。不对劲。
唐僧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身影没入那片黑暗里。
“走了走了,师父进去了。”猪八戒推了推孙悟空。孙悟空这才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黑暗瞬间包裹过来,不是纯粹的黑,有点暗金色在流动。眼睛适应了一下,他看见大殿深处,
有一个巨大的宝座。宝座是黑色的,材质看不出来,像石头,又像凝固的影子。宝座上面,
坐着一尊佛。孙悟空愣了。那佛的轮廓是佛祖,但……感觉不对。身形更纤细,
面容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暗金色光晕后面,看不真切。声音传下来,是个女声,平和,慈祥,
但每个字都像隔着水传过来,有点飘。“金蝉子,尔等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功德圆满,
今日至此,受吾封赏。”唐僧站在下面,双手合十,没说话,只是深深一躬。
女声佛祖开始封赏。唐僧,旃檀功德佛。孙悟空,斗战胜佛。猪八戒,净坛使者。沙悟净,
金身罗汉。名号一个个落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嗡嗡的。两边的菩萨罗汉齐声诵佛,
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听得人头皮发麻。猪八戒乐得咧开嘴,捅了捅孙悟空:“嘿,
佛!猴哥,咱成佛了!”孙悟空盯着宝座上那团光影,没理他。他听见那女声在封赏完毕后,
轻轻问了一句。“金蝉子,汝可知‘无字经’?”大殿瞬间安静了。
连那些机械的诵佛声都停了。唐僧保持着合十的姿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好几秒,
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弟子不知。”“嗯。”宝座上的光影似乎动了动,“既已受封,
且去藏经阁,领受真经吧。”话音落下,旁边一个木雕似的菩萨走了出来,
面无表情地示意他们跟上。出了大殿,重新回到那片假金光下,
猪八戒长长出了口气:“我的娘诶,憋死老猪了。那佛祖咋是个女的?声音怪怪的。还有,
猴哥,师父刚才咋不说话?那‘无字经’是啥经?咱们取的不是三藏真经吗?
”孙悟空烦躁地摆摆手:“闭嘴,呆子。少问,多看。”沙和尚闷声道:“二师兄,谨言。
”引路的菩萨一声不吭,带着他们穿过一片片寂静的殿宇廊台。灵山很大,
路上偶尔碰到其他僧侣、行者,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不跟他们对视。整个灵山,
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几个的脚步声。藏经阁到了。一座巍峨的楼阁,门开着,
里面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巨大书架,上面堆满了经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的味道,
倒是比外面那股灰烬味儿好闻点。引路菩萨停在门口,机械地说:“真经在此,自取即可。
切记,不可喧哗,不可久留。”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啥意思?让咱们自己拿?
”猪八戒探头探脑,“这么多,拿哪本啊?”唐僧已经走了进去,手指拂过书架上的经卷,
一本本地看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孙悟空跳上一个书架,蹲着,目光四下扫视。
这地方安静得过分,书架之间光影斑驳,总让人觉得角落里藏着什么东西。沙和尚老实,
站在门口守着行李。猪八戒可闲不住,溜达到另一边书架,抽出一本厚厚的经书,翻了两页,
全是密密麻麻的字,他打了个哈欠:“看不懂。猴哥,你说咱们这就算完事了?取了经,
回去大唐给皇上,然后呢?回花果山?回高老庄?”“回你的高老庄娶媳妇吧。
”孙悟空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眼睛盯着远处师父的背影。唐僧停在一个比较靠里的书架前,
那地方光线更暗。他伸出手,从书架中层抽出了一卷看起来格外古旧的经卷。
那经卷的轴头是黑色的,和他处金色的不同。孙悟空跳下书架,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唐僧打开经卷,里面是空白的。不,不是完全空白。在经卷正中央,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普通,黄色的草纸,边缘毛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墨迹很深,
几乎要透到纸背。唐僧的手抖了一下。孙悟空已经凑到了他肩后,火眼金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行字是:“西游是局,众佛已死。欲破迷局,唯‘无字经’。快走!!!
”最后两个感叹号,戳得纸都快破了。唐僧猛地合上经卷,连同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里。
他转过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有些发白,看到是孙悟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恐惧,有一丝了然,
还有一种孙悟空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决绝。“师父?”孙悟空压低声音。唐僧迅速摇了摇头,
将经卷塞回原处,但那纸条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他拉着孙悟空的手臂,力道很大:“悟空,
走。先出去。”“师父,那纸条……”“出去再说!”唐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两人快步往回走。猪八戒还在那边嘀嘀咕咕翻经书,沙和尚守在门口。唐僧走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攥着拳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悟能,悟净,
真经已领,我们走吧。”“啊?这就走啦?我还没挑几本好的呢!”猪八戒嚷嚷。
“此地不可久留。”唐僧说着,率先走出了藏经阁。孙悟空跟在他身后,
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寂静的藏经阁,巨大的阴影投下来,
像一张沉默的嘴。他们被引到一处禅院歇息,说是明日再安排后续。禅院很干净,
却冷清得吓人,连个伺候的沙弥都没有。晚上,唐僧独自坐在禅房里,油灯如豆。
孙悟空变成一只小虫,趴在窗棂上看。唐僧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张从藏经阁带出来的纸条。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开始抄写什么东西。写写停停,
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神情警惕。孙悟空正想飞进去看清楚,忽然,一股极其隐晦,
却又让他浑身猴毛倒竖的力量波动,从禅院外蔓延过来。不是杀气,是一种……粘稠的,
带着诱惑和昏沉意味的力量,像温水,慢慢包裹过来。目标很明确,就是师父的禅房!
孙悟空心头一紧,刚想现出原形,就看见禅房里的油灯火光猛地摇晃了一下。
唐僧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迅速将正在抄写的纸和原来的纸条一起,
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袈裟内衬里。然后,他整了整衣襟,端坐不动,闭上了眼睛。
那股力量渗透进了禅房。唐僧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似乎在抵抗。但几个呼吸之后,他的身体渐渐放松,眉头舒展,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孙悟空急了,正要动作,忽然,那股力量分出了一缕,极其精准地,
朝着他这只“小虫”缠绕过来!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引导,一种邀请。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褪色。禅房、油灯、端坐的师父,都像浸了水的画,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强行塞进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高老庄。
但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热闹的庄子。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屋舍倒塌了大半,一点人烟都没有,
死气沉沉。村口那棵老槐树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蒙蒙的天。画面猛地一拉,
拉进庄子深处,一座还算完整的建筑里。那好像是个佛堂,供桌倒了,佛像碎了一地。
地上躺着一个人,不对,是一头猪。猪八戒。他仰面躺着,钉耙丢在一边,肚皮敞开,
不是被划开的那种,而是像吹胀的气球被放了气,软塌塌地瘪下去。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望着屋顶破洞露出的灰天,里面全是凝固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最诡异的是,他的嘴上,
歪歪斜斜挂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油渍凝结,苍蝇绕着飞。死了。八戒死了。
死得这么窝囊,这么蹊跷,这么……滑稽而恐怖。孙悟空的意识在碎片里怒吼,想冲过去,
但画面开始抖动、碎裂。碎片又变了。他看见沙和尚,站在灵山某个云雾缭绕的崖边,
背对着他。一个身影走到沙和尚旁边,是那个引路的菩萨。菩萨抬起手,
手指点在了沙和尚的后脑。沙和尚浑身一颤,然后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面无表情,
眼神空洞,嘴巴一张一合,
机械地重复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碎片再闪。
是师父唐僧。他坐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只有一点微光映出他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和另一张他抄写的纸,正在仔细对比。然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
将两张纸小心叠好,藏了起来。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看向黑暗深处,那里,
似乎有一团更浓的黑暗在蠕动。最后一块碎片,是那座黑色莲台宝座。宝座上的女声佛祖,
光影浮动,似乎在笑。下面跪伏着一片黑影,不是罗汉菩萨,
是一些形状难以名状、不断蠕动的东西,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在窃窃私语,
又像是在咀嚼什么。所有碎片轰然炸开!强烈的眩晕和撕裂感传来。孙悟空猛地睁开眼,
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狂跳。眼前不是灵山禅院的窗棂。是灰败的,露着椽子的屋顶。
鼻子里闻到的是浓重的灰尘味、霉菌味,还有……一丝淡淡的,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馊掉的油脂味。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半片破烂的草席。
这是哪儿?他一个跟斗坐起来,环顾四周。一间破败的土屋,墙塌了半边,
能看到外面同样破败的街道,野草长得比人高。阳光惨白地照进来,没有一点暖意。高老庄。
百年之后的高老庄。和他刚才在幻境碎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是梦。
那种空间的彻底转换感,真实的触感气味,绝对不是普通的梦境或者法术能搞出来的。
他是真的,从灵山禅院,一下子被扔到了这个地方,这个时间!“八戒……”孙悟空喃喃道,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猪八戒躺在佛堂里,嘴上挂着鸡腿的死状。他嗖地一下窜出破屋,
跳到半空,火眼金睛全力扫视。庄子比他碎片里看到的更破败,更死寂。没有声音,
没有炊烟,连声狗叫都没有。真的是一点活气都没了。他凭着记忆和碎片里的方位,
朝着庄子深处那座还算完整的建筑掠去。脚步落在佛堂门口,踩碎了地上的瓦砾。
里面的一切,和碎片里分毫不差。倒塌的供桌,碎裂的佛像,
扬起的灰尘在惨白的光柱里飞舞。还有地上,那具熟悉的,肥胖的,
却以诡异方式干瘪下去的躯体。猪八戒真的死了。孙悟空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沉。
他蹲下身,看着那张猪脸。眼睛还瞪着,惊恐凝固。嘴上那半只鸡腿,已经风干发黑,
爬满了细小的虫蚁。没有明显的伤口。不是被法宝打的,不是被刀兵杀的。
他的钉耙就在手边不远处,耙齿上干干净净,说明他死前甚至没来得及挥动一下。
肚子瘪下去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所有的精气、血肉、甚至魂魄,
都一下子抽干了。“呆子……”孙悟空伸出手,想把他眼睛合上,手却停在半空。谁干的?
为什么是这种死法?那鸡腿怎么回事?八戒贪吃,但这更像是某种恶意的嘲讽,
或者……标记?幻境里的碎片是真的未来?还是说,他被扔过来的时候,这件事刚好发生?
不,看这灰尘,这尸体风干的程度,八戒死了绝对不止一两天了。他死了多久?
我到底被扔到了多少年后?一个个问题砸过来,但都比不上眼前这具尸体的冲击。
一起走了十四年,吵了十四年,打了十四年妖精的师弟,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个破败的家里,死得这么难看。怒火,一点点从心底烧起来,
烧得他眼睛发红。不是当年大闹天宫时那种无法无天的狂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
带着无边疑惑和杀意的怒。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满是尘埃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灵山不对劲。
佛祖不对劲。师父的沉默,藏经阁的纸条,突然的幻境,
还有眼下这场景……这一切都连起来了,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
却不得不面对的真相——他们被骗了。西天取经,从头到尾,可能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是个陷阱!而八戒,成了第一个掉进陷阱摔死的。“不管你是谁,”孙悟空看着八戒的尸体,
一字一句地说,“俺老孙一定把你揪出来,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他弯下腰,
将八戒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轻轻合拢。又扯下自己身上一件旧褂子,
盖在了那张曾经憨厚贪吃,此刻却只剩下惊恐的脸上。然后,他转身,
一脚踹开已经完全腐烂的佛堂大门。门外是残破的高老庄,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第一站,
地府。八戒的魂魄,应该刚去不久。就算死因蹊跷,魂魄离体,总得去地府报到。
找到他的魂,问清楚,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筋斗云起,却比往日沉重。
穿越阴阳界限,对如今的斗战胜佛虽然这名号此刻显得无比讽刺来说不算难事。
昏黄晦暗的黄泉路,流淌着腥臭忘川水的奈何桥,
还有桥头那永远熙熙攘攘、茫然排队的鬼魂……一切似乎都没变。
但孙悟空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因为他发现,那些维持秩序的鬼差,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在看到他,确切地说,是认出他之后,脸上的表情不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也不是熟人见面的招呼,而是一种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远远地就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或者干脆背过身去,
假装没看见。孙悟空没理会这些小鬼,径直朝着阎罗殿飞去。阎罗殿前,
守门的鬼将看到是他,兵器都差点没拿稳,声音发颤:“大……大圣?您……您怎么来了?
”“闪开!”孙悟空懒得废话,一把推开他,直接闯了进去。森罗殿上,十殿阎罗正在议事。
看到孙悟空闯进来,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坐在正中的秦广王,
手里的惊堂木“啪嗒”一声掉在案上。所有阎君,
脸上都是一种混合了惊骇、畏惧、还有一丝……为难的表情。孙悟空走到大殿中央,
环视一圈,开门见山:“俺老孙的师弟,净坛使者猪八戒,死了。他的魂魄,
是不是刚到你们这儿?立刻带他来见我!”秦广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向旁边的楚江王、宋帝王,其他几位阎君也都眼神闪烁,
避开了他的目光。“我问你们话呢!”孙悟空的金箍棒咚地一声杵在地上,
整个森罗殿都晃了晃,“猪八戒的魂魄,在哪儿!”秦广王终于挤出了声音,
带着哭腔:“大圣……孙爷爷……您……您别为难小神了……”“为难?”孙悟空上前一步,
眼中金光迸射,“我师弟死了,我来找他魂魄问个明白,这叫为难?快说!
”“不能说……真的不能说……”秦广王都快从椅子上滑下来了,
“猪八戒的魂魄……没……没来我们这儿……”“没来?”孙悟空眉头紧锁,“他刚死不久,
魂魄不归地府,还能去哪儿?难道是上了封神榜?不可能!
”“不是封神榜……”秦广王连连摆手,脸上冷汗直流,
“是……是根本就没进来……他的魂魄,没走过黄泉路,没到过鬼门关……我们这儿,
一点记录都没有……”“什么意思?”孙悟空的心沉了下去,“魂飞魄散了?
”“不是魂飞魄散……”秦广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耳语,
“是杀他的那东西……那东西……不归我们地府管……它拿走的魂魄,
我们地府……连碰都不敢碰,查都不敢查啊!”“那东西是什么?”孙悟空逼问。
秦广王死死闭着嘴,疯狂摇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那是提到某个禁忌名字才会有的恐惧。
其他阎君也都低着头,瑟瑟发抖,恨不得把头埋进案几下面。“说!
”孙悟空一把揪住秦广王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是什么东西!谁干的!
”秦广王脸憋得通红,双手乱摆,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他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孙悟空,
又拼命地摇头。孙悟空看着他眼中的恐惧,那恐惧是如此真实,如此深入骨髓,
以至于这位掌管生死轮回的阎君,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只有最原始的畏缩。他松开了手。
秦广王瘫坐回椅子,大口喘气,依旧不敢看孙悟空。整个森罗殿,死一般寂静。“好,
好得很。”孙悟空冷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地府不敢管,
是吧?那我倒要看看,天上那群神仙,敢不敢管!”他不再看这群吓得魂不附体的阎君,
转身,大步走出了森罗殿。背后,传来秦广王带着哭腔,
细若游丝的声音:“大圣……小心……千万小心啊……”天庭,南天门。
守门的天兵天将远远看到一朵杀气腾腾的筋斗云冲过来,云头上站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不,现在是佛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当年大闹天宫时还要吓人。“来者止步!
”增长天王硬着头皮,带着四大天王迎了上去,挡在南天门外。他认得孙悟空,但职责所在。
“滚开!”孙悟空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往里闯。“大圣!如今你已是佛门中人,擅闯天庭,
不合规矩!”增长天王试图讲道理,但声音有点虚。“规矩?”孙悟空停下,盯着他,
“我师弟猪八戒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地府不敢管。我来天庭讨个说法,这不合规矩?让开!
”一听“猪八戒死了”,增长天王脸色瞬间变了变,
他身后的持国天王、多闻天王、广目天王,眼神也都闪烁起来。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来了”和“怎么办”的慌张。“净坛使者……殁了?
”增长天王干巴巴地说,“此事……此事我等并未接到通报。大圣是否弄错了?
或者……此事应先行禀明西天灵山……”“少他妈跟老子打官腔!”孙悟空不耐烦了,
金箍棒一横,“我就问你们,管不管!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增长天王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咬牙道:“大圣!即便有事,也需按律奏明玉帝,
由玉帝定夺!你如此强闯,视天条为何物!”“天条?”孙悟空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
“老子今天还就闯了!看你们能拿我怎样!”说着,他就要硬闯。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传来:“大圣且慢!且慢动手!”太白金星驾着云头,
急匆匆赶来,额头冒汗。他挡在孙悟空和四大天王之间,连连作揖:“大圣息怒!息怒啊!
都是自己人,何必动武呢!”“金星,”孙悟空看着这个老熟人,态度稍微缓了缓,
但语气依旧冰冷,“我找玉帝,问八戒的事。
”太白金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痛:“净坛使者他……哎!真是天妒英才,
英年早逝啊!大圣节哀,节哀!”“少来这套,”孙悟空不吃他这一套,“我就问你,
天庭知不知道怎么回事?谁能管?”太白金星搓着手,一脸为难:“大圣,
此事……说来蹊跷。天庭确实未曾接到正式禀报。至于缘由……下界生灵寿夭祸福,
有时确有莫测之数,或许……是净坛使者他命中该有此劫?或是修行出了岔子?大圣,
您已成佛,当知世事无常,因果循环……”“放屁!”孙悟空直接打断他,
“我师弟是被人害死的!地府阎王亲口说的!有东西杀了他,还不归地府管!天庭统御三界,
还有不归你们管的东西?”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大圣,
慎言,慎言啊!有些事……它……它不能说破。老朽只能说,此事水深,绝非寻常妖魔作祟。
天庭……天庭也有天庭的难处。玉帝陛下近日闭关静修,不见外客。大圣,您看,
要不您先回灵山,禀明佛祖,由佛门出面彻查,或许更为妥当?”又是推诿!又是恐惧!
和地府如出一辙!孙悟空看着太白金星闪烁的眼神,
看着他身后四大天王紧张戒备却又不敢真动手的样子,
看着南天门内那些探头探脑又迅速缩回去的仙官力士……他明白了。天庭知道。至少,
高层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们不敢说,不敢管,甚至不敢承认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
他们怕了。连玉帝都“闭关”了。好一个三界主宰!好一个统御众生!心头的怒火在燃烧,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失望,还有一种孤身陷入无边迷雾的寒意。灵山诡异,地府噤声,
天庭回避……师弟死了,竟然连个能问、敢问的地方都没有!“好,”孙悟空点点头,
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们都不管,是吧?”太白金星松了口气,
以为他听劝了:“大圣明鉴,非是不管,实在是……”“滚。”孙悟空吐出一个字,
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筋斗云腾空而起,瞬间消失在云海之中。
留下南天门外一群神仙面面相觑,脸上都没有血色。“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增长天王低声道,语气沉重。“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太白金星长叹一声,
望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忧虑,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但愿……但愿不要闹得无法收场啊……”云头上,孙悟空漫无目的地飞着。天上地下,
竟然无处可去,无人可问。师父在灵山,情况不明。沙师弟也在灵山,
幻境里他那副样子……八戒死了。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不对,还有地方。东海。老龙王敖广。
那老龙王虽然滑头,但当年借定海神针,后来取经路上也没少帮忙,算是有点交情。
而且龙族消息灵通,遍布江河湖海,或许能知道点不一样的东西。更重要的是,
东海远离天庭和灵山,或许……没那么大压力?调转云头,朝着东洋大海飞去。分开水路,
直入水晶宫。虾兵蟹将见是他,不敢阻拦,慌忙进去通报。很快,
东海龙王敖广急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哎呀呀,
什么风把大圣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哦不,现在是斗战胜佛了,老龙失敬,失敬!
”孙悟空没心情客套,直接道:“老龙王,找个安静地方,我有事问你。”敖广笑容顿了顿,
看了一眼孙悟空严肃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好,好,大圣随我来。
”他屏退了左右,带着孙悟空来到水晶宫深处一间僻静的密室,连龟丞相都没让跟进来。
密室有隔音避窥的法阵,显然敖广也很谨慎。“大圣,”敖广亲自斟了茶,坐下,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疲惫,“可是为净坛使者之事?
”孙悟空并不意外他知道:“你也听说了?”“三界虽大,但此等大事,又是涉及取经人,
风声早就传开了。”敖广压低声音,“只是,明面上没人敢提。”“到底怎么回事?
”孙悟空盯着他,“老龙王,咱们也算老交情,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地府不敢管,天庭装傻,
灵山……灵山我现在信不过。我就问你,你知道什么?”敖广沉默了,手指摩挲着茶杯,
似乎在权衡。密室里的光线透过海水和琉璃,幽幽地晃动着。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大圣,老龙今日所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
离开这东海,老龙是绝不会认的。”敖广先打了个预防针。“少废话,说!
”“净坛使者……是遭了灭口。”敖广一句话,就让孙悟空瞳孔一缩。“灭口?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或许不多,但很关键。”敖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大圣,你可还记得,取经功成,你们受封那日,灵山的佛光?”“记得,假的,没温度。
”“对,假的。”敖广点头,“那不是佛光变了,是……是灵山,早就不是原来的灵山了。
”“什么意思?”“老龙也是从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结合一些古老龙族典籍的记载,
才隐约猜到的。”敖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取经功德圆满,汇聚的庞大信仰和气运,
并没有滋养真正的灵山诸佛。而是……唤醒或者引来了某个‘东西’。它寄生在灵山,
伪装成佛祖,伪装成诸佛菩萨。你们受封那日,灵山就已经被它彻底掌控了。那种佛光,
是它模拟出来的,徒有其表。”孙悟空想起那女声佛祖,那整齐划一到诡异的诵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