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的那时候,读的学校在我们当地是一个人人避讳的地方。不是因为教学质量,
也不是因为环境偏僻。而是因为这所学校,从地基到楼顶,每一寸土地,
都建立在一片巨大的乱葬岗之上。这件事在我们当地根本不算秘密,老一辈的人每次提起,
都会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他们说,当年为了修建这所学校,
施工队动用了大型推土机,不管地下埋着多少无名尸骨、腐烂棺材、破碎衣物,
直接一推到底。把所有属于死人的东西,全部重新埋进更深的地下,然后浇上水泥,
铺上地砖,硬生生把一片埋骨之地,变成了供活人读书生活的校园。老一辈的常说,
活人占了阴地,就是抢了死人的安生日子,早晚要遭到报应。那时候我年纪小,只有十三岁,
根本不懂这些忌讳。就算听过无数恐怖的传闻,就算心里偶尔会发毛,
也只能听从家人的安排,住进了学校最老旧、最阴暗的宿舍楼。
我住的宿舍楼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据说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墙体斑驳脱落,
墙皮下面永远是潮湿发黑的泥土。一到阴雨天气,整栋楼都会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那味道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一样,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我们宿舍在一楼背阴面,
是整栋楼阴气最重的位置。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白天走进宿舍都必须开灯,到了晚上,
阴冷的气息会从地面、墙壁、床板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死死包裹住人的身体。
就算是盛夏时节,后半夜也能冷得人浑身发抖。宿舍里摆放着三张老旧的木质上下铺,
床架早就松动,螺丝锈迹斑斑,只要稍微一翻身,就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极了骨头在互相摩擦,听得人心里发慌,头皮发麻。
我们宿舍一共住六个人,都是同班同学。在六个人里,我和小代的关系最好。
我们在一个村子长大的。小代的胆子比我还要小,他特别害怕这间老旧阴暗的房间。
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总感觉黑暗里有眼睛在盯着自己,有东西在床边来回走动。
所以从住进宿舍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坚持要和我挤在同一张下铺睡觉。那天晚上,
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和小代跟着拥挤的人群走出教学楼,
一路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我们讨论着白天课堂上发生的趣事,
吐槽着严厉又刻板的班主任老头。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四个室友也已经陆续回来,
有的人在忙着洗漱,有的人趴在床上写没有完成的作业,有的人戴着耳机听着流行歌曲,
宿舍里充满了喧闹的人声。我和小代按照往常的习惯,简单洗漱之后,早早躺到了下铺。
我们头挨着头,小声地聊着天,从喜欢的动漫角色,到课间玩的游戏,从隔壁班的同学,
到食堂里最难吃的饭菜。话题漫无目的,声音越来越轻,困意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
包裹住我们的身体。没过多久,小代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平稳,他靠在我的肩膀上,
睡得无知无觉。我也渐渐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黑暗,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我甚至没有做梦。不知道深夜几点,我毫无征兆地惊醒了。没有风吹动窗户,
没有声响打破寂静,没有任何人触碰我的身体。我就那样,毫无缘由地,
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将我从香甜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拽进了冰冷刺骨的现实之中。一睁眼,我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宿舍里静得可怕,
静到能听见我自己心跳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
静到能听见灰尘轻轻落在水泥地面上的细微声响,和室友们平稳的呼吸声。
我躺在狭窄的床铺上,瞬间被一股刺骨的阴冷彻底包裹。那不是天气带来的寒冷,
是从地底深处、从墙壁缝隙、从床板底下钻出来的阴气。冰冷、粘稠、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一瞬间就让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竖立起来,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头顶蔓延到脚尖,
后背瞬间冒出大量冷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让人浑身发颤。我不敢动,
连一根手指都不敢挪动,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只能僵硬地躺在原地,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
承受着那道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注视。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冰冷、凶狠、怨毒、执着,像一条沾满泥土和干涸血迹的舌头,一遍又一遍,
缓慢而残忍地舔过我的每一寸皮肤。有东西在看着我。有东西就在这间宿舍里。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缓缓地,一点点地,朝着窗户的方向望去。
我们宿舍的窗户装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那是学校为了安全统一安装的防护设施。
栏杆之间的缝隙非常狭窄,连成年人的手臂都很难顺利伸过去。
可就在那冰冷坚硬的铁栏杆中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贴着一个人影。月光非常淡,
像一层薄薄的、惨白的纸钱,透过脏污模糊的玻璃,勉强照亮宿舍里模糊的轮廓。
就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光亮,让我看清了那个嵌在栏杆里的身影。它很高,很瘦,
穿着一身惨白的衣物,身体紧紧贴在玻璃上。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极其诡异的姿势,
硬生生塞进了栏杆的缝隙之中,像是被人强行折断骨骼后塞进去的一般。
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姿态。一动不动,背对着宿舍内部,
仿佛与墙壁、栏杆、玻璃融为了一体。我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
告诉自己那只是室友晾晒在窗外的白衬衫,只是被风吹得鼓起,只是我睡昏了头,
眼花看错了。下一秒,那个东西,动了。它没有转身,没有挪动脚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将那颗头颅,硬生生拧转了一百八十度,直直地对准了我躺着的位置。
脖子里传来一声极细、极冷、极脆的声响,像干枯的树枝被瞬间折断,
又像陈年的骨头彻底碎裂。那一刻,我看清了它的脸。那是一张惨白到极致的脸,
没有一丝血色,没有眉毛,没有唇色,皮肤紧绷在突出的骨骼上,
像一具被水泡发、风干多年的尸体。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空洞、死寂,没有眼珠,
没有眼白,没有任何光亮,却能精准无比地锁定我,死死地盯着我,一秒钟都没有挪开。
脸颊上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不是滴落。而是顺着皮肤缓慢地向下滑动,
在冰冷的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湿冷的痕迹,像凝固的血液,像腐烂的泥浆。
看着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要呕吐。它就那样隔着玻璃、隔着铁栏杆,
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却让我清晰地感觉到,
它下一秒就要穿破冰冷的玻璃,挣脱坚硬的栏杆,直接扑到我的床上来,
把我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永远不再出来。我浑身僵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我想闭上眼睛,
想躲开这恐怖到极致的视线,可我的眼睛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窗户上的鬼影,
根本无法挪开。浓郁的腥甜腐臭气息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弥漫在整个宿舍。
那是鲜血干涸后混合泥土与尸臭的味道,是只有深埋地下的坟墓里才会存在的气息,
刺鼻、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我以为,这已经是我能承受的恐惧极限。可我的视线,
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牵引着,不受控制地,缓缓向旁边偏移。我睡的下铺,
与对面空床铺之间,有一个狭窄而幽深的夹角。那个角落平时堆满了废弃的书本和杂物,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平日里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害怕。可此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个夹角里,悬着一颗人头。没有躯干,没有脖颈,没有肩膀,没有任何支撑物,
就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凭空斜挂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像是被人刻意放置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发脏乱而黏腻,死死贴在青紫浮肿的脸上,脸色是死人特有的青灰色,透着刺骨的寒气。
双眼是两个空洞的血窟窿,血泪不是流淌,而是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顺着脸颊缓慢滑落,
滴落在地面上,没有一丝声响,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难以磨灭的印记。它就那样斜着眼睛,
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眼神冰冷、怨毒、偏执,像沉埋地下百年千年的恨意,
像被惊扰安息的暴怒,像一定要将我拖入地底、永世不得超生的决绝。它不是要吓我。
它是要我死。那股浓重到极致的怨气,像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在我的胸口,
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快要从嗓子眼里直接跳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可我不敢哭出声,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只能任由恐惧将我一点点淹没,一点点吞噬。我已经濒临崩溃,意识开始模糊,
身体几乎失去知觉。可我的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缓缓飘向了宿舍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