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浩然,今年二十七岁,出生在南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城,父母都是靠力气吃饭的普通人,
一辈子勤勤恳恳,却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我从小就知道,我没有任性的资格,
没有躺平的资本,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只能靠自己一双手,拼了命地往前冲。
十八岁那年,我揣着凑来的几千块钱,独自来到这座繁华得让人窒息的大都市。高楼林立,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每一处都透着陌生与距离,我像一粒被风吹进大城市的尘埃,
渺小得不值一提。没有高学历,没有一技之长,我能做的,只有最苦最累的活。
在工地搬过砖,在物流园扛过货,在夜市摆过地摊,在深夜当过代驾,一天打两份工,
累到极致的时候,随便找个角落就能睡着。日子过得粗糙又疲惫,看不到尽头,
也看不到希望,我以为我的人生,大概就会这样一直平淡甚至潦倒地过下去,
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攒一点微不足道的钱,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默默过完一生。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生命里会出现一个叫林晚星的女孩,更没有想过,我会为了她,
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光明,坠入永无止境的黑暗。遇见她的那天,
是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傍晚。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凉意,砸在身上又冷又疼,
路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忙着躲雨。我刚从工地下班,身上还沾着水泥灰和汗水,
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准备赶去夜市出摊。走到一条偏僻的老巷口时,我看见了她。
她缩在巷子角落的屋檐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已经有些宽松的白色连衣裙,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边角磨损的画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
贴在脸颊边,看上去柔弱又可怜。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生得极漂亮的眼睛,眼型圆润,睫毛纤长,可是瞳孔却没有任何焦距,
空洞洞地望着前方,没有光亮,没有神采,像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她是个盲人,
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样子。那天雨势太大,她摸索着走路时,
不小心撞到了巷口的垃圾桶,画板摔在地上,里面的铅笔、橡皮散了一地,被雨水打湿,
滚得到处都是。她慌了神,伸出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着,动作笨拙又无措,
指尖被冰冷的雨水泡得发白,却什么都抓不住。我撑着伞快步走过去,
蹲下身帮她捡地上的东西。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冰凉一片,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猛地往回缩了缩,身体微微发抖。我放轻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轻声问她没事吧。她摇摇头,没有抬头,只是朝着我声音的方向,声音软软的,
带着藏不住的无措与慌张,说自己看不见,不小心弄掉了东西,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一刻,我那颗在生活的磋磨下早已变得坚硬麻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最柔软的地方,瞬间被触动了。我把散落在地上的画笔和画板全都捡起来,
擦干净上面的雨水,小心翼翼地递回她手里。她紧紧抱住画板,小声跟我说谢谢。
我问她住在哪里,我可以送她回去。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声报出一个地址,离这里并不远,
是这片老城区里最破旧的一片出租屋楼。我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她很轻,
瘦得让人心疼,走路的时候紧紧靠着我,脚步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安。
我一路都在轻声提醒她,哪里有台阶,哪里有积水,哪里有障碍物,她就乖乖地听着,
轻轻点头,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她的出租屋小得可怜,只有十几个平方,狭小、阴暗,
采光极差,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可就是这样一个破旧的小屋子,
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还摆着几盆她用盲人手摸养着的绿植,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认真对待生活的姑娘。
她告诉我,她叫林晚星,今年二十二岁,从小父母双亡,是被远房亲戚拉扯长大的,
可亲戚家里也不富裕,她成年后就独自搬了出来,靠着低保和给别人画盲绘肖像勉强糊口。
她从出生就看不见,不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不知道花朵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阳光照在身上是什么模样,甚至连我的样子,都只能靠想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自怨自艾,可我却听得心头发酸。那么温柔的一个女孩,
本该被人好好呵护,却要独自承受这么多苦难,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权利,
都被老天无情剥夺。从那天起,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找她。我知道她一个人生活不容易,
看不见东西,做什么都艰难,所以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往她的出租屋跑。早上出工早,
我会顺路给她带一份热乎乎的豆浆和包子,放在她的桌子上;中午休息的时候,
我会跑过来陪她坐一会儿,跟她讲外面发生的小事;晚上收工后,我会陪她聊聊天,
给她描绘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我告诉她,天空是浅浅的蓝色,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晴天的时候会飘着白白的云朵,一团一团的,像甜甜的棉花糖。路边的花坛里种着月季,
有红色有黄色,开得热热闹闹的,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傍晚的时候会有晚霞,
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温柔的橘红色,连高楼都被镀上一层暖光。我牵着她的手,
带她走平坦干净的路,不让她被东西绊倒,不让她被雨水滑倒。我告诉她,
春天的风里有青草和花香,夏天的夜晚有蝉鸣和晚风,秋天的街道有飘落的梧桐叶,
冬天的空气里有清冷的气息。我让她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手去触摸,
去感受这个我眼里平凡,她却无比向往的世界。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偶尔会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软软地说,陈浩然,你真好,要是我能看见你一眼就好了,
要是我能亲眼看看你说的这些风景就好了。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笑着揉一揉她的头发,
跟她说没关系,我就是她的眼睛,我会一直陪着她,把我看到的一切都讲给她听。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我不在乎她看不见,不在乎她没有家世背景,
不在乎她不能像别的女孩一样陪我看电影、逛公园。我只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我那颗疲惫的心会变得格外安稳,那些生活里的苦和累,好像都变得不值一提。
我想照顾她一辈子,想把我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全都捧到她面前。我们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没有浪漫的鲜花告白,没有精致的戒指礼物,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轻声说自己好像喜欢上我了,想一辈子都这样跟我待在一起。我握紧她冰凉的手,
心脏怦怦直跳,声音克制不住地发抖,告诉她我也是,我喜欢她,比她想象的还要喜欢,
我想一辈子都守着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那段日子,是我二十七年人生里,
最温暖、最明亮、最幸福的时光。我有了奋斗的目标,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再苦再累的活,
我都甘之如饴。白天在工地顶着太阳搬砖、和水泥,汗水湿透了衣服,顺着额头往下流,
皮肤被晒得黝黑脱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匆匆吃口饭,就跑去跑代驾,
开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有时候累得趴在方向盘上就能睡着。可只要一想到林晚星,
一想到她空洞却温柔的眼睛,一想到她笑着叫我名字的样子,我就浑身充满了力气,
再苦再累,都觉得值得。我拼命攒钱,一分钱都舍不得给自己花,
衣服穿的是几十块的地摊货,饭吃的是最便宜的快餐,所有攒下来的钱,
我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存在一张银行卡里。我攒钱,不是为了自己买房,
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给她治眼睛。我想让她看见这个世界,想让她看见阳光,
看见花朵,看见我,看见所有她曾经只能想象的美好。我跑遍了整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医院,
问了无数个眼科医生,挂了无数个专家号,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模一样。她的眼睛可以治,
只要有合适的眼角膜捐献,就能成功复明,成功率非常高。可最难的,就是眼角膜。
眼角膜捐献资源极度稀缺,全国排队等待的人成千上万,
有的人排了十几年都等不到一个合适的供体,以我们的条件,想要等到一个机会,
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我一次次失望,却又一次次不肯放弃。
我不能让晚星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我一定要让她看见光明。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
一位熟悉的医生私下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了一个让我浑身震颤的消息。医生说,小伙子,
我看你是真心对那个姑娘好,我就跟你说句实话。如果你愿意捐献自己的眼角膜给她,
配型完全合适,手术可以立刻安排,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但是代价是,你会永远失明,
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永远活在黑暗里。我站在医院空旷冰冷的走廊里,
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我才二十七岁,我也想看见这个世界,我也想看见晚霞,
看见花朵,看见我爱的姑娘笑起来的样子。我想看见我辛苦打拼的未来,想看见我以后的家,
想看见所有正常人能看见的一切。失去光明,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干体力活,
再也不能照顾自己,再也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意味着我会变成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瞎子,一辈子都要依靠别人,
一辈子都要活在无边的黑暗里。我害怕,我犹豫,我也恐惧那样的未来。可只要一闭上眼,
我就会想起林晚星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想起她摸着墙壁走路的样子,
想起她轻声说想看看我的语气,想起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向往。那些犹豫,那些恐惧,
那些不舍,在她的笑容面前,全都烟消云散。我做出了决定。我选择了黑暗。给她光明。
我没有告诉她真相,一个字都没有说。我怕她担心,怕她拒绝,怕她不肯接受我的眼角膜,
怕她因为愧疚而难过。我只是骗她说,我托了很多关系,
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捐献眼角膜的好心人,手术费我也拼命凑够了,很快就能安排手术。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抱着我放声大哭,
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谢谢,说等她看见了,第一个就看我,要把我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我抱着她,忍着心口翻涌的酸涩,笑着安抚她,说我等她,等她重见光明的那一天。
我瞒着所有人,偷偷签了眼角膜捐献同意书,医生再三跟我确认,问我是否真的想清楚,
一旦手术,再也没有回头路。我盯着同意书上的文字,指尖微微发抖,
却还是坚定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为了晚星,我不后悔。手术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和林晚星被一起推进了手术室,
她躺在我旁边的病床上,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紧张又期待,说自己有点害怕,
但是又特别开心。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让她别怕,有我在身边,等她从手术室出来,
就能看见这个世界了。麻药慢慢起效,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好,
只要她能看见光明,我就算失去一切,都心甘情愿。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中还要成功。
我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轮廓,
没有任何东西,整个世界只剩下声音和触感。头顶的灯光,身边的仪器,窗外的阳光,
全都消失了,我眼前像被一块厚重无比的黑布死死遮住,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