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少爷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乞丐，那年他26岁，我15岁。 在侯府做了四年丫鬟，
少奶奶一直无孕，对我却满是敌意。 她总说少爷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想把我配给村里的李大郎。 19岁那年冬天，少奶奶终于说服了夫人，我的婚事定了下来。
出嫁前夜，少爷醉醺醺闯进我的房间。 我拼命呼喊，却没人来救我——后来才知道，
少奶奶把所有人都支走了。 那一夜，我失去了所有。 而天亮后，少爷看着床上的血迹，
红着眼说：“我会负责。” 少奶奶站在门口，笑得刺眼：“这下，你满意了吧？
”腊月二十三，小年。雪从早上开始下，到傍晚已经积了半尺厚。
我蹲在侯府后门的墙根底下，把身子缩成一团，还是止不住地抖。
身上的棉袄是入冬时厨房张婶给的，说是她儿子穿剩下的，补丁摞补丁，
棉花早就结成了硬疙瘩，挡不住多少风。我把手缩进袖子里，脚趾头冻得发麻，
已经没有知觉了。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没敢抬头。这条巷子虽然是侯府后门，
但常有管事的下人进出，看见了少不得要骂几声“晦气”，运气不好还要挨两脚。
我往墙根又缩了缩，尽量把自己变成一团不起眼的黑影。脚步声停在我面前。一双黑靴，
靴面上沾着雪，靴筒上绣着暗纹的银线云纹。不是管事穿的。我抬起头。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人肩上。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的狐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脸很年轻，眉眼冷峻，正低头看着我。“怎么蹲在这儿？”他问。声音也是冷的，
但奇怪的是，我听着并不觉得害怕。我说不出话。嘴唇冻得发僵，上下牙直打架，
舌头像是被冻住了。我只能看着他，大概样子可怜得很。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后门里跑出来一个小厮，打着伞，急匆匆地：“少爷，您怎么站在这儿？这雪大，
小心着凉——”少爷。我知道是谁了。永宁侯府的嫡长子，沈砚青。我在这儿蹲了三天，
听巷子里来往的婆子丫头们嚼舌根，说起这位少爷：二十六了，娶妻三年，
少奶奶肚子没动静，老夫人都急出病来了；少爷自己倒是不急，天天在外头忙，
也不知道忙什么；少奶奶的娘家是陈阁老家，陪嫁丰厚，人长得也美，可少爷待她冷冷的，
成亲三年，少奶奶还是完璧之身……那些婆子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笑得暧昧。
我不太懂，但记住了。沈砚青没理会那小厮，仍然看着我：“你是哪家的？”我摇摇头。
“没家？”我又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肩上，小厮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催。
后门里探出两个脑袋，是门房的婆子，朝这边张望，嘀嘀咕咕的。“进来。”他说。
我愣住了。他不再看我，转身往里走。小厮追上去，伞举得高高的，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我蹲在原地，没动。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跟上。”我站起来了。腿早就麻了，
站起来那一瞬间眼前发黑，扶着墙才站稳。后门的婆子瞪着我，嘴巴张得老大。我没管，
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进了那道门。那是我第一次踏进永宁侯府。府里比外头暖和一些，
但还是冷。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两边。廊下挂着灯笼，灯影晃晃悠悠的。
我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不敢抬头看，只盯着前面那双黑靴。最后停在一处院子前。
门楣上挂着匾，我不识字。“沈福。”他叫了一声。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体面，应该是管家一类的人物。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他，满脸不解：“少爷，
这是……”“带她去洗洗，找身干净衣裳，给口热饭吃。”他说完，转身就走。
沈福应了一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疑惑，也有估量。我低着头，不敢动。“走吧。
”他说。我跟着沈福走了。那天晚上，我吃到了这辈子第一顿热乎饭。一碗白米饭，
一碟青菜，还有两块红烧肉。我蹲在灶膛边上，就着火光，吃得差点噎死。
烧火的丫头叫春杏，十三四岁，一边添柴一边偷偷看我。“你是少爷带回来的？”她问。
我点头。“少爷从来不管闲事的。”她小声说，“你怎么蹲在后门口？少爷怎么瞧见你的？
”我说不出话。其实能说了，嘴已经缓过来了，但不知道说什么。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话，
除了乞丐堆里的老周。老周死了，死在城隍庙的破殿里，那天晚上雪下得比今天还大，
第二天早上我推他，他已经硬了。我把他埋了，用他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破席子裹着。
然后我就走了，一路走，走到这条巷子里，蹲下来，等死。“你叫什么名字？”春杏问。
我想了想。老周叫我丫头，街上的人叫我小叫花子，没人问过我名字。“没有名字？
”春杏惊讶，“那你姓什么？”姓什么？我不知道。打记事起就在街上，没爹没娘，
哪来的姓。春杏看我半天，叹口气：“少爷给你安排差事没有？”我摇头。
“那你先跟着我吧，厨房里正缺人洗菜。”她说，“我叫春杏，你叫什么……算了，
回头让沈总管给你取个名儿。”第二天，沈福来了，问我会做什么。我实话实说：要饭。
沈福脸色变了变，大概觉得晦气。后来还是厨房的张婶心好，说让我留在厨房帮忙，
洗洗菜烧烧火，笨是笨了点，慢慢学。沈福答应了。临走前他打量我半天，
问春杏：“叫什么名儿？”春杏说还没取。沈福想了想：“腊月里来的，就叫腊月吧。
”我就这么有了名字。腊月。沈腊月。我在侯府住下了。厨房的活儿不难，我学得快。
洗菜、烧火、洗碗、擦桌子，什么都能干。张婶说我勤快，话又少，不像别的丫头爱嚼舌根，
是个安分的。我确实不爱说话。在街上那十几年，没人跟我说话，我也不会跟人说话。
春杏叽叽喳喳的，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她觉得没意思，后来也不怎么说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冬天过去，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又到了冬天。第二年腊月，
下雪的时候，春杏忽然问：“腊月，你来整整一年了，想不想家？”我想了想，摇头。
“不想？”她奇怪，“你不想你爹娘？”我没爹娘。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你呀，”春杏叹气，“跟个木头似的。”木头就木头吧。木头有木头的好处，
不会碍着谁的眼，不会惹谁的事。但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安分就能躲开的。
我第一次见到少奶奶，是来侯府第二年开春。那天夫人院子里的海棠开了，要办赏花宴。
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和春杏帮着把点心送到花厅去。春杏端着盘子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走到半路，春杏忽然停下来，往旁边让，
拉着我一起让。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往旁边让，盘子里的点心差点歪了。“少奶奶。
”春杏小声说。我抬起头。一个女人站在前面。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袄裙，
鬓边簪着一支点翠的步摇，脸很白，眉眼很淡，正看着我们。不，是看着我。“这是谁？
”她问。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她身边的丫头说：“回少奶奶，是厨房新来的丫头，
叫腊月，去年冬天少爷带回来的那个。”“哦。”少奶奶点点头，还在看我。
我被那目光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抬起头来。”她说。我抬起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打量，倒像在找什么。过了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倒是个清秀的。
”说完就走了。我跟春杏站在原地，点心盘子差点端不稳。春杏拍拍胸口，
小声说：“吓死我了。少奶奶平时不爱说话，今儿怎么问起你了？”我不知道。
我连她为什么看我都不明白。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不是看我，是在看少爷带回来的人。
少爷二十六了，成亲三年，从来不近女色，连丫头都不多看一眼。忽然有一天，
从外头带回来一个乞丐丫头，养在府里，一养就是几个月。这府里上下，谁不在猜？
少奶奶在猜，夫人也在猜。只有少爷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我。有时候远远看见他，我就躲开。不是怕，是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他救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该磕头谢恩。可他好像不需要。他走过我身边，
目不斜视，像不认识一样。这样也好。我在厨房里安安分分地待着，谁也不招惹，
谁也不碍着。张婶说我是老实人，春杏说我是木头人，我觉得都行。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第三年秋天，出了一件事。那天少爷从外头回来，路过厨房后头的夹道，
正好看见我在井边打水。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等我抬起头，他已经站在跟前了。
“你叫腊月？”他问。我愣住了。这是三年多来，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是。
”我低下头。“住得惯吗？”“惯。”“活儿累不累？”“不累。”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盯着他的靴子，还是黑靴，还是绣着云纹，还是沾着泥点。三年了，他好像一点没变。
“那就好。”他说。然后他走了。就这么几句话。可我回到厨房，春杏就凑过来，
神秘兮兮的：“少爷跟你说什么了？”“没什么。”我说。“没什么？”她不信，
“少爷从来不跟下人说话的！你可别瞒着我。”我真的没瞒着。可她不听，
到处跟人说少爷跟我说话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少奶奶耳朵里，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天傍晚，少奶奶院子里的丫头来厨房传话，说少奶奶让我过去一趟。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婶拉着那丫头问什么事，那丫头撇撇嘴：“谁知道呢。少奶奶问话，只管去就是了。
”我去了。少奶奶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见我进来，她抬起眼皮，
看了我一眼。“跪下。”她说。我跪下了。她没让我起来，就那么晾着我。茶凉了，换一杯，
又凉了，再换一杯。窗外的天从亮变暗，灯笼点起来了，我的膝盖跪得发麻，她终于开口。
“少爷今天跟你说什么了？”我照实说了。她听完，笑了一声。“就这些？”“就这些。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烛光在她脸上晃，看不清神情。“你今年多大了？
”她问。“十七。”“十七。”她重复了一遍，“少爷捡你那年，你十五。十五的丫头，
什么不懂，少爷倒是会挑。”我不懂她什么意思，没接话。她盯着我，盯了半天，
忽然转身走回去，重新坐下。“下去吧。”她说。我爬起来，膝盖疼得差点站不稳，
扶着门框才走出去。回到厨房，春杏问长问短，我什么也没说。心里闷闷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柴房角落的铺盖上，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亮。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少爷站在夹道里问我的话，一会儿是少奶奶看我的眼神。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我知道，从那天起，事情就不一样了。少奶奶开始注意我。
不是明面上的为难，是暗地里的打量。每次我往她院子里送东西，她都要看我几眼。
每次少爷从我身边经过，她都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她的眼神，有时候冷的，有时候热的，
有时候笑盈盈的，却比冷的时候更让人害怕。春杏说，少奶奶在防着你。防我什么？
春杏撇撇嘴，压低声音：“防你跟少爷……那个呗。”哪个？我不懂。春杏比我还小一岁，
说起这个却头头是道：“就是那个！你傻不傻？少爷成亲三年，少奶奶没怀上，
外头都说是少爷……那个不行。可少爷偏偏捡了你回来，养在府里，一养就是三年。
换谁谁不防着？”我还是不太懂，但隐隐约约明白了。“我没那个心思。”我说。
“你说了不算，”春杏叹气，“少奶奶觉得你有，你就有。”第四年秋天，
少奶奶终于动手了。那天她把我叫过去，破天荒让我坐下，还让丫头给我倒了杯茶。
我受宠若惊，茶端在手里，不敢喝。“腊月啊，”她和和气气地开口，“你今年十九了吧？
”“是。”“十九了，不小了。我们府里的丫头，十七八就该配人了，你拖到十九，
是我疏忽了。”我心里一沉，没说话。“村东头有个李家庄，庄上有个李大郎，人老实，
会种地，家里有两间房，几亩田。去年他媳妇没了，留下一个孩子，正缺人照看。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想着，把你许给他，你觉得怎么样？”茶碗差点端不稳。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还是笑，眼睛里的光却冷得瘆人。“少奶奶……”我开口，
声音发干。“就这么定了。”她打断我，“过两天我跟夫人说，让她点头。你放心，
嫁妆我出，不会亏待你。”我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起身，摆摆手，丫头过来，
半推半拽地把我送出门去。走到院子里，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还在笑。那笑容，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回到厨房，春杏看我脸色不对，追着问。我把事情说了，
春杏的脸也白了。“李大郎？”她声音都变了，“那个李大郎？打媳妇打死的那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少奶奶说李大郎的媳妇没了。“没了？是打没的！”春杏急得直跺脚，
“那李大郎是出了名的混账，前头那个媳妇嫁过去不到一年，被他打得半死，
最后一根绳子吊在梁上了！村里人都知道，官府都懒得管——那媳妇娘家没人，告都没处告。
少奶奶怎么把你许给他？”我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少奶奶不是不知道李大郎是什么人。
她什么都清楚，才要把我许给他。因为李大郎的媳妇死了。因为他娶不到正经人家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