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我的简历,看了一眼,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看到什么可笑的东西时,
忍不住的笑。“三本?”她把简历翻过来,又翻过去。“还是专升本的三本?”我没说话。
“这种学历也敢来投我们公司?”然后,她当着我的面,把简历撕了。两半。四半。
扔进垃圾桶。“出去吧。”她挥挥手,“下一个。”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又说了一句。“小姑娘,听姐一句劝。有些位置,不是你能坐的。”我没回头。
但我记住了她的工牌。周雅琴,招聘总监。1.那是2019年3月。我刚毕业三个月,
投了六十七份简历,面了十二家公司。周雅琴是第十二个面试官。也是最后一个。
“学历是敲门砖,你连砖都没有。”这是第一家公司HR的话。“我们只招985、211。
”这是第三家。“专升本?那本科学历也不是全日制的吧?”这是第七家。我习惯了。
但周雅琴不一样。她不只是拒绝我。她撕了我的简历。当着我的面。“三本也敢来投?
”“985的都不一定要,你凭什么?”“简历都不用看就知道不行。”“你这种学历,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嘲讽。
是陈述事实。她真心相信自己在说实话。我站在她面前,一个字都没说。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说什么。她是对的吗?三本。专升本。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也许她真的是对的。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下着雨。我没带伞。淋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公交车。那天晚上,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八平米。月租六百五。床、桌子、衣柜,塞得满满当当。
我看着手机里的余额。三千二。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还在找。”“别着急,慢慢来。实在不行就回来,
咱县城也有工作。”“嗯。”我挂了电话。没哭。哭什么呢。她说得对。三本,专升本,
没背景,没资源。我凭什么?但我不想回去。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那句话里。“你这种学历,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辈子?我才二十二。2.我没有继续投简历。我去摆地摊了。
卖手机壳。进价三块,卖十五。一天能赚两百多。白天摆摊,晚上学代码。
我本科学的是计算机,虽然是三本。代码不问你学历。能跑就行。三个月后,
我接到了第一单外包。一个小程序,五千块。我做了一个星期。又三个月,
我有了第二单、第三单、第四单。2019年底,我赚了四万八。2020年,疫情。
所有人都说创业要完。但线上需求暴涨。我接的单子,
从小程序变成了企业官网、电商系统、数据后台。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找了两个兼职程序员。
2020年底,流水八十七万。2021年,我注册了公司。星辰科技。
“星辰”是我给自己起的网名。高考那年,我差一本线三分。复读?没钱。专科?不甘心。
我选了专升本。那三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升上去了。三本。
在周雅琴眼里,不值一提。但我知道那三年是什么滋味。星辰科技第一年,营收三百二十万。
第二年,我们拿到了第一笔融资。八百万,A轮。领投的是陈总。他第一次见我,
问了一个问题。“林总,你什么学历?”我说:“三本。专升本。”他笑了。
“我高中都没毕业。”他投了我。2023年,我们做到了细分行业前三。2024年,
B轮,两千三百万估值。五年。从三千二到两千三百万。从被撕简历,
到有人排队给我投简历。我没有忘记周雅琴。但我也没有刻意去想她。她只是一个符号。
一个提醒我自己的符号。“你这种学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说得对吗?我不知道。
但至少目前为止,她说错了。3.2024年9月。小张把一沓简历放在我桌上。“林总,
这是这周的候选人,您看看。”我们在招运营总监。公司大了,我不可能每份简历都看。
但最终面试,我会参与。我随手翻了翻。都是三到五年经验,大厂背景。很标准。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我停住了。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职业照。
名字:周雅琴。原就职单位:锦程集团,招聘总监。离职原因:公司业务调整,部门裁撤。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是她。五年前,把我简历撕成四半的那个人。五年后,
她把简历投到了我公司。我放下简历。“小张。”“在。”“这个周雅琴,
约明天下午的面试。”“好的,林总。”小张顿了顿。“林总,这个候选人,您认识?
”“不认识。”我说。“但我想亲自面她。”4.下午两点,周雅琴走进了会议室。
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染过,盖住了白发。但那种气势还在。走路带风,
下巴微扬,眼神审视。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然后看向我。愣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她笑了,
伸出手。“您好,我是周雅琴。”我没有立刻握手。我看着她。“周姐,坐吧。
”她手僵在半空,又收回去,坐下了。“周姐,简历我看过了。锦程集团,招聘总监,
八年经验。”“是的。”“为什么离职?”“公司业务调整,招聘部门整体裁撤。
”她的声音很平稳。“锦程不是还在招人吗?我看他们上周刚发了几个岗位。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是的,但……核心部门的招聘,交给了外包。
”“所以你们整个部门,都被裁了?”“对。”我点点头。“八年,说裁就裁。”她没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简历。“周姐,你之前做招聘,应该见过很多候选人吧?”“上千人。
”“那你应该知道,面试官的每一句话,候选人都会记得。”她抬起头,看我。我也看她。
“你还记得我吗?”空气安静了三秒。她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困惑,
又变成了努力回忆。“您是……”“2019年3月。”我说,“一个三本毕业生,
去你们公司面试。你当着她的面,把简历撕了。”她的脸色变了。“你说……”我打断她。
“你说,三本也敢来投?”“你说,985的都不一定要,她凭什么?”“你说,
简历都不用看就知道不行。”“你还说——”我停顿了一下。“你这种学历,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会议室里很安静。周雅琴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我把她的简历放在桌上。“周姐,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5.周雅琴深吸一口气。她的表情变了好几次。震惊、尴尬、慌张,最后变成了讨好。
“林总,那时候……我……”“我说的话,你都记得。”她笑了一下,很勉强。“林总,
您知道,做招聘的,每天要见很多人。有时候说话直了点,您别往心里去。”“直?
”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把我的简历撕了。当着我的面。四半。扔进垃圾桶。这叫直?
”她的笑僵在脸上。“我……那时候……”“周姐,”我打断她,“你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她不说话了。“你说,小姑娘,听姐一句劝。有些位置,不是你能坐的。
”我指了指会议室的门。“五年前,你让我从那个位置出去。”又指了指自己坐的位置。
“五年后,这个位置,我坐着。”周雅琴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恨吗?有吧。
有怕吗?也有。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怎么坐在这儿的?
”我接过她的话,“你不是说了吗,我这种学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顿了顿。
“可能我这辈子比较长。”她不说话了。我看了一眼她的简历。“周姐,你在锦程干了八年。
招聘总监。按理说,这个资历,在市场上应该很抢手。
”“是……”“但你投了三十七份简历,只有四家给你面试机会。对吗?”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你的投递记录。”小张帮我查的。“四十三岁,招聘总监,
被裁员。你觉得为什么只有四家愿意见你?”她咬着嘴唇,没说话。我告诉她。
“因为招聘这个岗位,三十五岁以上的,没人要。你们自己定的规矩。”她的脸又白了一分。
“你筛选别人的时候,用学历、用年龄、用背景。现在这些标准,落到你自己头上了。
”我把简历推到她面前。“你说我浪费你时间。”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林总……我知道当年我做得不对……但是……”“但是什么?
”“但是您现在已经成功了啊。”她的声音有点抖,“您是老板,您有公司,
您有钱……我只是一个被裁的中年人……您何必跟我计较……”我笑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计较。”“那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CBD的高楼。五年前,我在其中一栋楼里,被撕了简历。五年后,我在另一栋楼里,
拥有了自己的公司。“你说我这种学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转过身,看着她。
“但你没有问过,我这辈子想怎样。”6.周雅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苦笑。“林总,您说得对。”她低下头。“当年,我确实说过那些话。
我承认。”“嗯。”“但是……”她抬起头,“您知道吗,我当时也是打工的。
公司有KPI,每天要筛几百份简历,面几十个人。我没有时间一个一个仔细看。
”“所以呢?”“所以,我只能用最简单的标准。学历、背景、年龄。三本的,刷掉。
专升本的,刷掉。没有经验的,刷掉。”她看着我。“我不是针对您。
我是针对所有不符合标准的人。”“针对所有不符合标准的人。”我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撕简历,是一视同仁?”她愣了一下。“我……”“985的都不一定要,
你凭什么?”我说,“这是你的原话。”她不说话了。“简历都不用看就知道不行。
这也是你的原话。”“你这种学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还是你的原话。”我一句一句说。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周姐,你刚才说,你只是用标准筛人。”“是……”“但这些话,
不是标准。”我看着她。“这是侮辱。”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你可以拒绝我。
你可以说我不符合要求。你可以说公司只招985。”我说。“但你不能撕我的简历。
不能当着我的面撕。不能扔进垃圾桶。不能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不是筛选。
这是践踏。”周雅琴低下头。她的肩膀在发抖。“林总……我……我道歉……”“嗯。
”“我真的道歉……当年是我不对……”“嗯。”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您能原谅我吗?”我看着她。五年前的画面又浮现了一次。简历被撕成四半。扔进垃圾桶。
“出去吧,下一个。”她挥手的样子,像赶苍蝇。“周姐。”我说。
“在……”“我接受你的道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我顿了顿。“接受道歉,
和原谅,是两件事。”7.周雅琴愣住了。“林总,您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道歉我收了。但这份工作,我不能给你。”她的脸一下子垮了。“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把她的简历翻到第一页。“周雅琴,四十三岁。锦程集团招聘总监。
年薪三十五万。”我指着那行字。“你知道我们公司现在多大吗?”她摇摇头。“B轮融资,
估值两千三百万。细分行业前三。”她的眼睛睁大了。“两千三百……”“员工四十七人。
今年预计营收一千二百万。”我合上简历。“你在锦程干了八年,管招聘。你告诉我,
以你的经验,一个两千三百万估值的公司,会不会花三十五万年薪,请一个被裁的招聘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