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弈六岁被收养那天,养父母抱着他哭:“要是我们的晖儿没丢,也该这么大了。
”十七年后,养父母车祸身亡。陆弈费尽心力,找到了当年被拐卖、如今已神志不清的陆晖。
他温柔地把这个陌生的哥哥接回家,悉心照料。直到某天深夜,陆弈被重物砸头的声音惊醒。
他推开门,看见陆晖举着染血的锤子,歪头对他露出天真的笑:“弟弟不乖,
又跑到外面去了。”“妈妈说要关在地下室,直到你变回我的弟弟为止。”陆弈低头,
看见脚边躺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1.陆弈六岁那年的冬天,
孤儿院的铁门外面站了一对夫妻。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眼睛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毛了。院长把陆弈推出去,
说这孩子乖,不闹。女人蹲下来看他,看了很久,忽然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起来。
男人把她扶起来,自己蹲下,粗糙的大手落在陆弈头顶。“要是我们的晖儿没丢,”他说,
“也该这么大了。”那天陆弈被带回了家。一个县城边上的自建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
树干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女人的眼睛还是红的,给他盛饭的时候多加了半勺猪油,
看着他吃。陆弈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替身”。他只是觉得,这对夫妻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陆晖,是他们的儿子,
三岁那年被人抱走了,再也没回来。陆弈晚上睡在靠窗的小床上。被子是新的,
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上面的名字被撕掉了一半,
只剩下一个“晖”字。他睡不着,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他听见女人说:“像,太像了。”男人没吭声。后来陆弈慢慢长大,
他知道自己长得像那个丢失的孩子。不是五官像,是那种说不清的神态,吃饭时候的姿势,
低头笑的样子。邻居说,这捡来的孩子,怎么越长越像你们亲生的?养父母就笑,笑着笑着,
眼眶就红了。陆弈十七岁那年,养父母去镇上赶集,三轮车翻进了沟里。两个人,
都没救回来。陆弈站在灵堂里,看人来人往,看黑白照片上养父母的笑脸。他们笑得真好看,
像那年在孤儿院门口,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忽然想,应该把陆晖找回来。不管找多久,
不管他在哪里。那是养父母这辈子唯一的心病。陆晖找到了。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
被一户人家当傻子养着。那户人家当年花了三千块钱把他买下来,想传宗接代,
结果孩子越大越不对劲,话也说不清楚,眼神总是飘。后来就干脆关在柴房里,
每天扔两个馒头进去。陆弈见到他的时候是黄昏。柴房的门开着,夕阳斜斜地照进去,
照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
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进门他也没抬头,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陆弈慢慢走过去,
蹲下来。那人忽然抬头。一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眉眼,轮廓,
连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陆弈愣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那人盯着他看,
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陆弈的脸,又戳了戳自己的脸。“弟弟。
”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弟弟回来了。”陆弈把他接回了家。那个自建房,
那两棵柿子树。陆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他进门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柿子。”他说。陆弈眼眶一热。他给陆晖洗澡,
剪头发,换上干净衣服。两个人站在一起照镜子,像照出了两个版本。一个眼神清明,
一个浑浑噩噩。陆晖好像很喜欢照镜子,总是指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然后又指陆弈,说弟弟。
“你是哥哥。”陆弈纠正他。陆晖歪头看他,好像听不懂。“哥——哥——”陆弈放慢语速。
陆晖学着他的样子张嘴:“弟——弟——”教不会。他只会叫弟弟,叫得理直气壮,
好像陆弈生来就该是他的弟弟。陆弈想,随他吧。反正这辈子,我欠他们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陆晖什么都不会,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领着。但他很乖,不闹,
让他坐着就坐着,让他睡觉就睡觉。只是有一点,他不能看不见陆弈。
只要陆弈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五分钟,他就开始慌,开始到处找,找不着就蹲在地上哭。
那种哭不是出声的哭,是憋着的,肩膀一抖一抖,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陆弈后来就不怎么出门了。晚上他睡自己的房间,门开着,方便听见动静。有时候半夜醒来,
会看见陆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就那么看着他。“做噩梦了?”陆弈坐起来。
陆晖不吭声,走过来爬上他的床,挨着他躺下。身上有肥皂的香味,
头发软软地蹭着他的肩膀。陆弈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睡吧。”那天晚上陆弈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喊他,声音很远。他循着声音走,走了很久,看见养母站在老房子的门口,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冲他招手。“弈弈,过来。”他走过去。养母忽然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地上变成黑色的洞。“你怎么能把他带回来呢?”她说,
“你怎么能呢?”陆弈被惊醒了。外面有声音。很轻,但不对。是那种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像什么东西砸在软的东西上。陆弈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声音是从客厅那边传来的。他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凉意从脚底往上窜。门虚掩着,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他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旧照片的颜色。陆晖站在茶几旁边,背对着他。他手里举着一把锤子,
锤头上沾着什么,一滴一滴往下淌。陆弈顺着那滴落的方向看过去——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和他一样的灰色睡衣,一样的睡裤,光着脚。脸朝下趴着,后脑勺凹进去一块,
暗红色的液体从那里慢慢洇开,洇到地板缝里。陆弈的呼吸停住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他知道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陆晖转过身来。他脸上溅着几点暗红,眼神却很干净,
像孩子刚睡醒时候的那种干净。他看见陆弈,笑了。“弟弟不乖,”他说,声音软软的,
带着点委屈,“又跑到外面去了。”陆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陆晖歪着头看他,
举了举手里的锤子,像是在炫耀什么新学会的本事。“妈妈说要关在地下室,”他说,
认真地一字一字重复,“直到你变回我的弟弟为止。”陆弈低头。地上那个人趴在那里,
一动也不动。睡衣的后领口露出一小块皮肤,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有的那颗痣。
他又去看陆晖的手。陆晖的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他明明记得,
今天下午给陆晖洗手的时候,他的手背上有一颗痣的。什么时候不见的?陆晖走过来,
拖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走到陆弈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这个才是真的弟弟,”他说,用锤子指指地上的尸体,“那个是假的。
”他伸手去够陆弈的脸,指尖带着血腥气,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我把它打死了。
”陆弈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他想跑,腿却动不了。他想喊,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陆晖看着他,忽然皱起眉,露出一点点困惑的表情。
“你怎么不笑?”他问,“弟弟回来,你不高兴吗?”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
然后抬起头,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对陆弈说:“妈妈说了,打死假的,真的就会回来。
”他笑了,笑容和十七年前养母在孤儿院门口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现在你回来了,
”他说,“我的弟弟。”他踮起脚,用沾着血的手摸了摸陆弈的头发。“以后不要再跑丢了。
”地下室的灯亮了。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陆弈耳朵里嗡嗡的。他跪在水泥地上,
看着那扇门。门上有一个小窗,铁栏杆后面,陆晖的脸贴在那里,冲他挥手。“晚安,弟弟。
”脚步声渐渐远了。陆弈慢慢转过头。地下室的角落里堆着杂物,落满灰尘。
他看见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发霉的褥子。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
上面的名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晖”字。他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站起来,走过去。是一面镜子,靠在墙角,布满灰尘。
他伸手擦了擦。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镜子下面,
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笔迹很幼稚,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他是假的。
”陆弈看着那行字。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
停住了。然后是一个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弟弟,你睡着了吗?
”地下室的门再打开的时候,陆弈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窗户,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