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创意部的灯还亮着大半。
桑雨盯着电脑屏幕上标着“终稿V8-甲方最终确认版-不改了”的PPT,
指尖按在鼠标上,连刷新的力气都没有。半小时前,
甲方对接人终于在群里发了一句“可以了,辛苦”,群里瞬间刷起一排撒花的表情包,
只有桑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肩膀的酸痛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这个项目赶了整整二十天,从最初的brief到现在的终稿,
改了八版。甲方的需求从“要高级感”到“要接地气”再到“既要高级又要接地气”,
桑雨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连周末都泡在会议室里,胃里的老毛病犯了两次,
全靠胃药撑着。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桑雨,终于熬出头了,
赶紧回家休息吧。”桑雨笑了笑点点头,等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
把电脑塞进沉甸甸的电脑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手都有点抖。走出写字楼,
晚上的风带着夏末的热气吹过来,裹着路边烧烤摊的香味,桑雨的胃里空落落的,
却没什么胃口。她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才坐上末班的12路公交,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脑子一片空白。
她来这座南方城市三年了。大学毕业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要来这里闯一闯,
进了这家业内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从助理做到执行策划,听起来光鲜,
实则每天都在甲方的需求和领导的要求之间夹缝求生。她租住在老城区的老小区里,
房租便宜,离公司远,每天通勤要一个小时,唯一的好处,就是老城区的烟火气,
能让她在加班晚归的时候,不至于觉得整个城市都冷冰冰的。公交到站,
桑雨拎着电脑包下车,踩在老城区的柏油路上。昏黄的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铺在地上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路边的小店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小吃店还亮着灯,
而路口那家杨记水果的暖黄色灯箱,在夜里格外显眼,像一颗落在路边的小太阳。
桑雨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杨记水果。她之前路过很多次,从来没进去过,
总觉得买水果要逛半天,麻烦,平时都是周末去超市一次性买够一周的。结果这半个月加班,
家里的水果早就吃完了,昨天妈妈给她打电话,反复叮嘱她,熬夜要多吃水果补维C,
别把身体熬坏了。店面不大,也就二十来平,却摆得满满当当。
进门左手边是应季的西瓜、哈密瓜,中间的货架上摆着橙子、芒果、葡萄,右手边是柜台,
后面的冷藏柜里放着草莓、蓝莓这些娇贵的水果。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果香,
混着一点点冰气,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看店的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正低头擦着水果刀。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桑雨有点局促,她本来就不是爱跟人打交道的性格,
加班之后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走到橙子的货架前,看着堆得满满的橙子,
个个都油光水滑的,看着就好看,随手拿了两个,递到柜台前,声音有点哑:“称一下这个。
”男人放下手里的布,接过橙子放在电子秤上,指尖骨节分明,动作很麻利。他看了一眼秤,
说:“六块二。”桑雨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收款码付了钱,接过装着橙子的塑料袋,
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全程没超过一分钟。走出水果店,晚风一吹,
塑料袋里的橙子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桑雨捏了捏袋子,心里莫名有了一点点暖意。
回到出租屋,她把电脑往沙发上一扔,先去洗了个橙子。剥开皮,甜丝丝的汁水溅出来,
她咬了一口,却皱起了眉——酸的,带着一点点涩味,根本不是看着的那样甜。她没再吃,
把剩下的半个橙子放在茶几上,去洗澡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还在想,原来好看的橙子,
不一定甜。之后的半个月,桑雨每天加班到九点多,都会路过杨记水果,进去买两个橙子,
有时候再加一把小番茄。她还是老样子,话很少,进去拿了橙子就递过去,称完付款就走,
最多说一句“称一下”“谢谢”,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杨飞明却慢慢记住了她。
每天晚上九点四十左右,这个穿通勤西装、拎着黑色电脑包、扎低马尾的姑娘,
都会准时走进店里,脸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拿橙子专拣那种皮亮光滑的,每次都只拿两个,不多拿。他接手这家店快两年了。
之前在外地做工程监理,常年跑工地,风吹日晒的,一年回不了两次家。
去年春天爸爸心梗住院,做了支架,不能再劳累,他才辞了外地的工作,
回来接手了这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刚开始的时候,他很不习惯,
觉得守着一家小小的水果店,每天跟水果、跟街坊邻居打交道,太无聊了,
远不如在工地上跑着痛快。可时间长了,他反而慢慢喜欢上了这种日子——每天早七点开门,
晚十点关门,把水果摆得整整齐齐的,给熟客挑最甜的果子,听着街坊邻居唠家常,
日子过得慢,却踏实。不用应付甲方的刁难,不用跟施工队扯皮,不用熬夜赶工程进度,
不用居无定所。他记性好,社区里的老主顾,他都记个脸。谁爱吃酸的李子,
谁爱吃甜的西瓜,谁买芒果要放软了吃,谁买草莓只买当天的,他都门儿清。
这个天天来买橙子的姑娘,他也记在了心里。他知道她拿的那种皮亮的橙子,看着好看,
实则皮厚,果肉偏酸,熟得慢;真正甜的,是那种带点麻点、表皮看着不那么光鲜的,
熟得透,汁水多,甜度高。第一次,他看着她递过来的两个亮皮橙子,没说什么,称了重,
收了钱,递给了她。第二次,她还是拿了一样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第三次,
她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差,嘴唇都没什么血色,递过来的还是那两个亮皮橙子。
杨飞明接过手,没往秤上放,转身从筐里拿了两个带麻点的熟橙子,大小差不多,
重量刚好跟她拿的两个一样,放在秤上,报了价钱,跟之前的差不多。桑雨没注意到,
付了钱,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杨飞明关了店,坐在柜台后面,
自己剥了一个跟给桑雨的一样的橙子,咬了一口,甜汁在嘴里散开,他笑了笑,觉得这橙子,
确实比酸的好吃。连着一周,桑雨都吃到了格外甜的橙子。这天付完款,她忍不住停下脚,
捏着手里的橙子,轻声问了句:“你家橙子最近都这么甜吗?”杨飞明正擦着柜台,
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多余的客套:“看你总拿不熟的,帮你换了俩。
”就是店主对常客的顺手帮忙,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多余的试探。桑雨愣了一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乎乎的,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俩第一次说上三句以上的话,没有尴尬,就像街坊邻居间的寻常寒暄,
自然得像晚风拂过梧桐叶。从那以后,桑雨再来买水果,不再自己瞎挑,
直接说“帮我选两个甜橙”。杨飞明伸手一挑一个准,
偶尔还会补一句:“今天的小番茄刚到,新鲜。”桑雨就会多拿一把,
两人的话渐渐多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自然又舒服。桑雨慢慢知道了他叫杨飞明,
这家店是他爸妈开了十几年的,他接手快两年了;杨飞明也知道了她叫桑雨,
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天天加班,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入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这天傍晚,
桑雨刚走出店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水花。她没带伞,
站在水果店的屋檐下,看着越下越大的雨,进退两难。出租屋离这里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跑回去肯定要淋成落汤鸡。杨飞明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把透明的旧雨伞,伞骨有点歪,
却是干的。他递过来,语气还是那样平实:“社区店备的,拿去用,明天顺路带回来就行。
”没说要送她,也没多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只是最实在的帮忙,
不给她一点心理负担。桑雨接过伞,伞柄还带着店里的暖意,道了谢,撑开伞扎进雨里。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可她握着带着店里暖意的伞柄,却没了往日加班晚归的慌。
之后项目赶得更紧,桑雨好几次都到十点半才路过水果店。
杨飞明明明已经拉下了一半卷闸门,看见她的身影,又重新推上去,开灯、摆好水果,
等她挑完付完款,再慢慢关门。有一次桑雨感冒了,戴着口罩,声音哑得厉害,来买梨。
杨飞明给她挑了几个皮薄肉细的雪梨,还额外装了一小袋冰糖,递给她:“煮水喝,
加两片姜,比生吃管用。”桑雨接过袋子,鼻子有点酸。她来这座城市三年,
生病的时候都是自己扛着,吃药喝水,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还有天晚上,桑雨脸色发白,
熬得眼睛都红了,进了店,连挑水果的力气都没有。杨飞明没等她开口,
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热桂圆水,推到她面前:“熬夜喝这个暖身子,不用给钱。
”杯子是普通的陶瓷杯,水温刚好,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桑雨捧着杯子,
看着柜台后面低头整理水果的杨飞明,心里软乎乎的,像泡在了温水里。
变故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来的。桑雨刚到公司,就被领导叫进了会议室,甲方的负责人也在,
脸色很难看,把一叠资料摔在桌子上:“桑雨,你看看你们做的方案!
线下活动的物料出错了!合作方那边投诉了!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们公司担得起责任吗?
”桑雨的脑子“嗡”的一声,拿起资料一看,
瞬间手脚冰凉——物料上的合作方logo出错了,把对方的品牌名写错了一个字,
而这个物料的终稿,是她前一天晚上熬夜核对过,签字确认发出去的。她当时熬了两个通宵,
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核对物料的时候,脑子已经浑了,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都没看出那个错字。那天的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领导当着甲方的面,
把她骂了一顿,说她不负责任,给公司惹了大祸。甲方放了话,
要是三天之内不能把问题解决,不仅尾款拿不到,还要赔偿合作方的损失,
公司也会跟她解除劳动合同。走出会议室,桑雨的腿都是软的。同事们看着她,
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她没说话,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打开电脑,开始想解决办法。接下来的三天,桑雨几乎没合过眼。
她先是给合作方的对接人打电话,道歉,解释,说了无数句对不起。对方一开始态度很强硬,
根本不听她解释,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几十条消息,终于说动了对方,
同意给她一次补救的机会。然后她带着设计部的同事,重新改物料,盯印刷厂,
连夜把正确的物料印出来,送到活动现场,再跟甲方一遍一遍地核对流程,改活动方案,
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她吃住都在公司,
困了就在工位上趴半个小时,醒了继续干活,胃药吃了两次,还是疼,就喝热水扛着。
手机里妈妈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都没敢接,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她根本没时间想起别的,
连每天必经的杨记水果,都忘了个干净。而杨记水果的杨飞明,
已经三天没见到那个天天来买橙子的姑娘了。第一天,他等到十点半,卷闸门拉了一半,
又推上去,盯着路口的公交站,看了很久,没看到她的身影。他想,可能是加班太晚了,
或者提前买了水果。第二天,他还是等到了十点四十,路口的公交末班车都过了,
还是没看到她。他心里有点慌,拿起筐里的橙子,放回去,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