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死在我的琴声里。死在我最恨她的时候。我以为是解脱。我以为是报应。
直到我烧她遗物。那半块玉佩掉出来。那是我的命。怎么会在她手里？原来她不是荡妇。
原来她没背叛。原来那十年。她是拿命在爱我。我疯了。我杀尽仇敌。我刨开坟墓。
只求她做鬼。能再看我一眼。1“铮——”琴弦微颤。尾音凄厉。像是在哭。我按住琴弦。
手指冰凉。面前是一滩血。血泊里有人。是苏雪。我的妻子。曾经的。她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我。我不看她。我嫌脏。“陆言……”她嘴唇微动。只有气音。
“琴……”“断了吗？”我冷笑。站起身。居高临下。“没断。”“你失望吗？
”“你这贱命。”“不配断我的琴。”她瞳孔涣散。最后的光。灭了。手垂下去。
手里攥着东西。我不关心。死了好。死了干净。“夫人！”一声尖叫。那是红衣。她的丫鬟。
红衣扑过来。跪在血里。浑身发抖。“夫人！”“您醒醒！”“别吓奴婢！”我皱眉。
掸了掸衣袖。仿佛沾了晦气。“别嚎了。”“拖出去。”“找个草席。”“埋了。
”红衣猛抬头。满脸是泪。眼神怨毒。“埋了？”“大人！”“她是夫人啊！
”“是您的结发妻！”“您怎么能？”我转身。抱起焦尾琴。眼神如冰。“结发妻？
”“她配吗？”“这种荡妇。”“勾结外男。”“败坏门风。”“死有余辜。”红衣大哭。
“没有！”“夫人没有！”“您冤枉她！”“闭嘴。”我不想听。十年了。全是谎言。
我受够了。“连丧礼都不许办。”“谁敢祭拜。”“乱棍打死。”我下令。声音传遍院子。
下人们低着头。没人敢出声。我是陆言。京城第一琴师。也是这府里的天。我的话。
就是圣旨。红衣绝望了。她爬向苏雪。想去抱尸体。护卫冲上来。拉开红衣。像拖一条狗。
“放开我！”“我要守着夫人！”“你们这群畜生！”红衣嘶吼。声音凄厉。划破夜空。
我心烦意乱。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书房。身后。雪花飘落。盖住了血。也盖住了她。我以为。
这就是结束。我终于自由了。不用再看那张脸。不用再忍受恶心。回到书房。我放下琴。
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快意。终于。那个虚伪的女人。用死来演戏。想博同情？
做梦。门被推开。管家进来。一脸惶恐。“大人。”“什么事？”我擦拭琴身。漫不经心。
“红衣疯了。”“一直在闹。”“说有东西。”“要给您看。”我冷笑。“打出去。
”“她说……”管家犹豫。“说什么？”“她说那是证据。”“是您找了三年的。
”我手一顿。三年？我找了三年什么？只有那个。我丢的玉佩。我生母的遗物。我猛地抬头。
“带进来。”片刻后。红衣被拖进来。披头散发。满身是血。手里捧着木盒。
那是苏雪的妆奁。“大人……”红衣跪在地上。声音嘶哑。“这是遗物。
”“夫人手里攥着的。”“您看看吧。”我不信。肯定是假的。肯定是苏雪的诡计。
哪怕死了。也要算计我。我踢开木盒。“我不看。”“拿去烧了。”盒子翻了。东西滚出来。
不是金银。不是首饰。是一块玉。半块。缺了角。上面有裂纹。我愣住了。那纹路。那色泽。
我死都认得。是我的玉佩。怎么会在她那？我弯腰。捡起来。指尖发烫。“哪来的？”我问。
声音发紧。“夫人找回来的。”红衣哭着说。“我不信！”我吼道。“她是个贼！
”“肯定是她偷的！”“偷了我的玉。”“现在拿出来。”“想让我愧疚？”“做梦！
”我用力攥紧。玉佩硌得手疼。我看着红衣。眼中满是杀意。“把这些破烂。
”“全给我烧了！”“就在这烧！”“我要看着烧！”红衣尖叫。“不要！
”“那是夫人的命！”“不能烧！”我一脚踢开她。“烧！”2火盆端来了。火舌窜起。
映红了我的脸。我面无表情。看着那一堆东西。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些瓶瓶罐罐。
全是苏雪的。我看都不想看。“扔进去。”下人不敢动。我看管家。“动手。”管家叹气。
开始扔东西。一件。两件。衣服卷进火里。瞬间成灰。就像苏雪。命薄如纸。我想笑。
心里却堵得慌。为什么堵？是烟熏的。肯定是。“这本也是？”管家拿起一本书。有些残破。
像是日记。我瞥了一眼。“烧。”这种女人的日记。全是怨妇词。看了脏眼。管家扔进去。
火苗吞噬纸张。突然。书页散开。几张纸飘出来。没烧着。落在我脚边。我不想捡。
可上面有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借据”两个大字。刺痛我的眼。借据？苏雪借钱？
她是尚书千金。嫁妆丰厚。为什么要借钱？我皱眉。弯腰捡起。一张。两张。全是借据。
五千两。一万两。数额巨大。借款人：苏雪。用途：寻人。寻人？寻谁？我继续看。
还有一张纸。是寻人启事。画像模糊。但特征清楚。“左肩有胎记。”“状如新月。
”“年方二八。”我脑子嗡的一声。这是……这是我妹妹！这是陆诗！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我找了十年。没找到。苏雪在找？她在帮我找？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是伪造的。
是她死前的布局。“虚伪。”我冷笑。把纸揉成团。想扔进火里。手却停住了。扔不下去。
万一是真的呢？不可能。她那么自私。那么爱慕虚荣。怎么会为我花钱？怎么会为我找人？
“大人……”管家盯着火盆。突然大叫。“老奴该死！”“快灭火！”他伸手去抓。
也不怕烫。从火里抢出来。半卷残书。还在冒烟。管家手烫伤了。我也没管。我盯着那残书。
那是日记。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字字带血。我不想看。但我必须看。我要揭穿她。
我要证明她是骗子。我夺过来。翻开。熏得眼睛疼。“二月初五。”“晴。
”“听说西城有线索。”“那人要一千两。”“我没钱了。”“当了母亲的镯子。
”“希望能是真的。”“言郎若是知道。”“会不会对我笑一下？”我手抖了。二月初五？
那天。我在骂她。骂她弄丢了镯子。骂她败家。她没解释。只是低着头。原来。
她是去买线索？“三月十八。”“雨。”“被骗了。”“那人是个无赖。”“线索是假的。
”“钱也没了。”“我好笨。”“不敢告诉言郎。”“怕他更讨厌我。”“只要能找到诗诗。
”“我受点苦没事。”字迹有些晕开。像是泪痕。我呼吸急促。心里像扎了刺。拔不出来。
不。这不能证明什么。写日记谁不会？也可以编。这都是她编的！哪怕化成灰。
也是满肚子算计！我咬牙切齿。盯着那堆灰烬。“贱人！”“死了还要骗我！
”“我绝不上当！”“大人。”门外有侍卫。声音急促。“怎么了？”我不耐烦。
“外面有个乞丐。”“女的。”“说是来找人的。”“找谁？”“找嫂子。
”“说要兑现承诺。”“她手里……”侍卫顿了顿。“也有半块玉佩。”我也愣住了。
另一半？我和苏雪手里。只有那一半。另一半。在我妹妹身上。当年走散时。她带走的。
难道……我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声音巨大。“带进来！”“立刻！”“马上！
”我冲到门口。风雪灌进来。我很冷。但心里更冷。恐惧。从未有过的恐惧。像潮水一样。
要把我淹没。如果是真的。如果苏雪没骗我。那我……我都做了什么？我不敢想。我只能等。
等着审判。3乞丐进来了。一身破烂。满脸污垢。臭气熏天。但我没嫌弃。我死死盯着她。
盯着她的眉眼。那轮廓。那鼻子。哪怕脏。我也看得出。那是我的脸。也就是。陆诗的脸。
我们是龙凤胎。长得像。她瑟瑟发抖。看着我。眼神怯懦。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
“你……”我开口。嗓子哑了。“你是谁？”她扑通跪下。“大老爷。”“行行好。
”“我找苏姐姐。”“她说今天给钱。”“给我娘治病。”苏姐姐？苏雪？我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不管她身上的臭味。抓起她的手。掰开。那是那半块玉。缺角。裂纹。
和我手里那块。严丝合缝。能拼上。真的是她。真的是诗诗。我眼眶红了。“诗诗？
”“是你吗？”她吓了一跳。往后缩。“我不叫诗诗。”“我叫阿丑。”“你是谁？
”“我是你哥。”我颤抖着说。“我是陆言。”“哥哥？”她愣住了。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哥哥？”“你真是哥哥？”“苏姐姐说……”“她说你是哥哥。”“但我不敢信。
”“她说你是大官。”“我是乞丐。”“我不敢认。”我心如刀绞。一把抱住她。“是我。
”“我是哥哥。”“对不起。”“哥哥来晚了。”她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哥！
”“我好苦啊！”“我被人打。”“被人骂。”“我要饭。”“我要死了。”“是苏姐姐。
”“是她救了我。”我身体僵硬。苏雪救的？什么时候？“你怎么认识她？”我问。
“半年前。”陆诗抽泣着。“我在街上讨饭。”“被人打。”“苏姐姐路过。”“她救了我。
”“她看见我的玉。”“她哭了。”“她说这是她夫君的。”“她说我是她亲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半年前？那天。我记得。苏雪回家晚了。浑身脏兮兮。衣服破了。
我骂她不知检点。是不是去私会野男人。她没说话。只是哭。原来。她是去救诗诗？
是为了救我妹妹？才弄得一身狼狈？我给了她一巴掌。骂她滚。她捂着脸。眼神绝望。
我却觉得痛快。我是畜生吗？我是畜生。“后来呢？”我逼问。“后来……”陆诗擦泪。
“她常来看我。”“给我送吃的。”“给我钱。”“还给我找大夫。
”“但是……”“但是什么？”“但是她没钱。”“她把首饰都卖了。”“把嫁妆都当了。
”“为了给我治病。”“她还去借高利贷。”“被人逼债。”“被人骂。”“她都不怕。
”我呼吸困难。心脏像是被撕裂。那些借据。那些消失的首饰。原来都去哪了？都在这。
都在我妹妹身上。我都干了什么？我骂她虚荣。骂她败家。骂她偷东西。原来。
她是在替我赎罪。替我照顾亲人。“那那个男人呢？”我突然想起。“茶楼那个。
”“我看她和男人拉扯。”“那是谁？”陆诗愣了一下。“男人？”“你是说沈大哥？
”“沈大哥？”我眼神一厉。“那是谁？”“是线人。”陆诗说。“苏姐姐为了找证据。
”“找当初害你的人。”“一直在和沈大哥联络。”“沈大哥是好人。”“他帮苏姐姐。
”“不要钱。”我瘫坐在地。线人？那个被我当成奸夫的人。是线人？
苏雪在查当初害我的人？她在帮我复仇？我却以为她在偷情？那天在茶楼。我冲进去。
掀了桌子。打了那个男人。还打了苏雪。当众羞辱她。骂她是荡妇。她跪在地上。
求我别打了。说那是误会。我不听。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只相信她是贱人。现在告诉我。
那是误会？全是误会？“啊——！”我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像受伤的野兽。我错了。
我大错特错。我把恩人当仇人。把挚爱当荡妇。我亲手逼死了她。“哥？”陆诗吓坏了。
“你怎么了？”“嫂子呢？”“我想见嫂子。”“我要谢谢她。”“她说只要找到你。
”“她就死而无憾了。”死而无憾？她早就准备死了？我不说话。我不敢说话。
我怎么告诉她？嫂子死了。被我逼死的。尸体还躺在雪地里。还没穿寿衣。连丧礼都没有。
我怎么说得出口？“她在……”我指着门外。手抖得厉害。“在那。”陆诗跑出去。片刻后。
传来一声尖叫。撕心裂肺。“嫂子！”“怎么会这样！”“哥！”“你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给她穿衣服！”“为什么让她躺在雪里！”“你是人吗！”陆诗冲回来。
对我拳打脚踢。“你赔我嫂子！”“你赔我恩人！”我任由她打。我不还手。我该打。该死。
我想起那本日记。那烧剩的一半。我爬过去。颤抖着手。去拼凑。碎片拼在一起。最后一页。
字迹清晰。“四月初八。”“沈大人说。”“有了诗诗的确切下落。”“明日去望月楼取信。
”“这是最后一次了。”“只要诗诗回来。”“言郎就会开心吧？”“愿言郎得偿所愿。
”“若我回不来。”“望他珍重。”日期是昨天。昨天。她去了望月楼。然后坠楼了。
说是失足。我不信。她去取信。怎么会失足？这里面有鬼。有大阴谋。“红衣！”我大吼。
眼睛赤红。像恶鬼。红衣还在哭。被我吓住了。“夫人去望月楼。”“到底见的谁？
”“哪个沈大人？”我冲过去。扣住她肩膀。指甲陷进肉里。“说！”红衣疼得发抖。
“是……”“是沈柯。”“沈丞相的侄子。”沈柯？我的死对头？那个在朝堂上。
处处针对我的人？那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苏雪去见他？为了我妹妹？她这是去送死啊！
她是去虎口拔牙！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那是陷阱。是沈柯设的局。引苏雪去。
然后杀了她。伪造成意外。让我痛苦。让我崩溃。沈柯。你好狠。苏雪。你真傻。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能一个人去？你怎么这么傻！眼泪流下来。是血色的。我陆言。
这一生。从未哭过。今天。哭瞎了眼。4“不仅如此。”红衣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恐惧。
是怜悯。是看可怜虫的眼神。“大人。”“您以为这就完了？”“您知道夫人这些年。
”“过得是什么日子吗？”我不想听。但我必须听。这是凌迟。每一句。都是一刀。
“您不许她上桌吃饭。”“让她和下人吃。”“您不许她穿新衣。”“说她不配。
”“您不许她出门。”“说她丢人。”“冬天不给炭。”“夏天不给冰。”“她病了。
”“您不给请大夫。”“说是装的。”“她咳血。”“您说是猪血。”“大人。
”“那是人过的日子吗？”红衣哭着笑。“可夫人从来没怨过。”“她说您苦。
”“说您心里有恨。”“她愿意受着。”“只要您能消气。”“她就把命给您消气。
”我捂住胸口。疼。太疼了。比万箭穿心还疼。我是魔鬼吗？我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我的妻啊。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怎么能这么对她？“我不信！”我还在挣扎。
还要找借口。“她害过我！”“五年前。”“她给我下毒！”“那碗药！
”“我喝了功力大退！”“差点成了废人！”“这是铁证！”“她想毁了我！
”我抓住这根稻草。拼命想要证明。证明我不完全是错的。证明她也有罪。只要她有罪。
我就能少一点愧疚。就能不疯。“毒药？”门口传来冷笑。有人进来了。是个男人。瘸着腿。
走路一瘸一拐。满脸沧桑。但眼神锐利。是江南。我的旧部。当年被我赶走的。
因为他帮苏雪说话。我觉得他背叛了我。“江南？”我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终。”江南冷冷地说。“送你良心的终。”他扔下一本书。泛黄的古籍。
还有一张纸。是药渣检验单。“你自己看。”“当年的药。”“到底是什么。”我捡起来。
手抖得拿不住。那是本医书。《以血换血》。禁术。用至亲心头血。做药引。可解百毒。
可续断脉。但取血者。元气大伤。寿数减半。痛苦万分。我看着那检验单。“成分：心头血。
”“极纯。”“无毒。”“这是……”我抬头。看着江南。满脸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南红了眼。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头破血流。“主子！”“您糊涂啊！
”“那根本不是毒药！”“那是救命药！”“当年您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寸断。
”“太医都说没救了。”“是夫人！”“她查遍古籍。”“找到这个偏方。”“日日取血。
”“用自己的心头血。”“为您熬药！”“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她胸口全是刀疤！
”“她差点死了！”“您喝了药好了。”“却说是她下的毒？”“把她关进水牢？
”“把她打得半死？”“主子！”“您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江南吼得声嘶力竭。
我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嗡嗡声。心头血？那碗腥红的药。我以为是毒。原来是她的血？
我喝了她的血。还要骂她？还要打她？我把她关进水牢。那是冬天。水冷刺骨。她刚取完血。
身体虚弱。在水里泡了三天。出来时。腿都废了。落下病根。每逢阴雨。疼得打滚。
我却在旁边笑。说她是报应。我是人吗？我不配做人。“我不信……”我喃喃自语。
“我要看。”“我要亲眼看。”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外面。冲向苏雪。
5苏雪还在雪地里。已经被盖上了草席。是红衣盖的。我冲过去。掀开草席。她脸色惨白。
像雪一样。我颤抖着手。去解她的衣服。“大人！”红衣想拦。“滚！”我吼开她。
我必须看。我要看证据。我要看我是多大的混蛋。衣服解开了。露出一层层纱布。那是旧伤。
早已愈合。但疤痕还在。我拆开纱布。手僵住了。呼吸停了。心脏也不跳了。
那是怎样的伤疤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在心口位置。一层叠一层。新的压旧的。像蜈蚣。
像诅咒。那是刀割的。一刀一刀。割开心口。取血。为了我。这得有多疼？这得有多爱？
才能对自己下这种手？我看着那些疤。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深夜。烛火下。她拿着匕首。
对着自己的心。咬着牙。刺下去。血流出来。滴进碗里。她脸色苍白。却还要笑。
说只要言郎能好。我不疼。然后端着药。送到我面前。卑微地求我喝。我喝了。然后摔了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