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寓正在融化。墙壁像受热的蜡一样向下淌着粘稠的像素流,
地板上的木纹扭动成不断刷新的乱码。客厅吊灯忽明忽暗,
每次闪烁都伴随着硬盘读取的刺耳嘎吱声。空气里飘浮着半透明的错误弹窗,
上面用猩红的宋体字反复刷着同一句话:存储空间不足。请立即清理。
剩余容量:0.01KB我瘫在电竞椅上,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颤抖得像个帕金森晚期患者。面前的三块曲面屏中,
左边那块显示着电脑的C盘——那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存储示意图了,
而是一片深红色的、搏动着的、布满裂纹的肉瘤状结构,
每一次脉动都让屏幕边框渗出细密的黑色油状物。中间屏幕是iPad的存储分析,
那些彩色条块已经扭曲成不断尖叫的抽象脸孔。右边屏幕最干净,
只显示着一个倒计时:系统崩溃倒计时:00:14:33十四分钟。
我的世界还有十四分钟。这一切都怪我该死的收藏癖。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在过去的七年里,我往这台电脑和iPad里塞进了相当于半个互联网的数据。
每一封工作邮件,每一张随手拍下的模糊照片,每一段深夜emo时写下的矫情日记,
每一个下载了却从未打开过的软件安装包,每一部看到一半就弃剧的1080P剧集,
每一个游戏更新后留下的废弃缓存文件…还有他们。潘忠国发来的三百封项目汇报邮件,
每封都带着十几个附件。蔡贤鑫在我硬盘里留下的那个永远删不干净的恶意软件。
杨明声婚礼的全套照片和视频——足足127GB。
温东华离职前传给我的整个部门的黑料压缩包,密码是他生日。刘佑铭的学术论文草稿,
改了四十七版,每一版我都存着。杨玺喝醉后发来的六十条语音消息,
每条都在哭诉她失败的婚姻。刘滢滢的旅行vlog素材,她说等她学会剪辑就来取,
那是三年前。伍依琪的电子画册,她说我是第一个读者。舒情晗的私密博客备份,
她博客被封前我手快爬下来的。高紫涵的…算了,有些东西还是别提了。
黄雪宁的烘焙教程视频集。曾汝杰的盗版电影库。
陈斌的加密货币钱包备份——虽然他后来全赔光了。刘建涛的健身计划表。
梁远霖的星盘分析报告。宋卓翰的无人机航拍RAW文件。赵德强养的猫的七百张照片。
侯辉宇的游戏外挂源代码。王新航的考研复习资料。张逍遥的塔罗牌占卜记录。
何英俊的…其实他一点也不英俊,这ID是个讽刺。符垂浩的家族族谱扫描件。每一个人。
每一段关系。每一次交集。都被我数字化、分类、打包、归档,
塞进这两个可怜设备的肚子里。我不是在存储数据,我是在给自己造一座坟。而现在,
坟要塌了。倒计时:00:12:11墙上的插座迸出火花,电涌顺着电线爬向我的电脑。
屏幕上的肉瘤裂开了,里面涌出粘稠的、由无数细小文件图标组成的脓液。
那些图标我认识——都是我以为已经彻底删除的东西。2019年那个失败的商业计划书。
2021年写给前女友但永远没发出的分手信。
2023年深夜搜索的“如何伪造死亡证明”历史记录。它们都回来了。删除从来不是删除,
只是把东西从目录里藏起来,等系统撑不住的时候,所有鬼魂都会爬出来索要地盘。
我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深度清理。不可恢复。确认?”我点了确认。
第一个消失的是潘忠国。不是他本人——他活得好好的,在城东买了新房,
上个月还晒了二胎照片。消失的是我硬盘里的那个潘忠国。那三百封邮件和它们的附件,
那些冗长的项目汇报、预算表格、时间线甘特图,在零点三秒内被拆解成最基本的0和1,
然后被一种贪婪的、透明的火焰焚烧殆尽。我听见一声叹息。不是从音响里发出的。
是从墙壁里,从流淌的像素流深处,从房间每一个角落同时发出的、三百声重叠的叹息。
像三百个人同时呼出最后一口气。倒计时暂停了,跳回到00:13:45。有用。
我疯了一样点击下一个文件夹。蔡贤鑫的恶意软件残留。
那个顽固的、每次杀毒都显示已清除但总在下一次开机时复活的玩意儿。
我直接格式化了整个分区。一声尖叫。尖锐的、电子合成般的、但充满痛苦情绪的尖叫。
天花板上的吊灯炸了,玻璃碎片在半空中凝固,
每一片都映出蔡贤鑫的脸——不是他现在的脸,是七年前他离职时那张充满怨恨的脸。
碎片旋转,重组,拼成一句话:你终于动手了然后所有玻璃化为粉末。
倒计时:00:13:20我吞了口唾沫,继续。杨明声的婚礼文件。127GB。我选中,
删除,清空回收站。这次没有声音。但房间的温度下降了至少五度。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屏幕上开始下雪——不是真的雪,是无数白色的、极简风格的婚礼请柬图标,
像暴风雪一样从屏幕顶端落下,堆积在任务栏上,然后融化,留下水渍般的泪滴状光标。
我看见杨明声和她丈夫在雪中跳舞,就在我的桌面上。他们的像素身体逐渐透明,
最后化作两缕交织的光,升向屏幕顶端,消失在一个不存在的天际线后。我的脸颊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空调出风口开始渗出冰冷的数据液,滴在我脸上。
倒计时:00:12:55我加快速度。温东华的黑料压缩包。输入密码——他生日,
1990年3月17日。解压,删除。文件夹里有录音、截图、偷拍照片、转账记录。
删除的那一刻,所有的显示器同时闪白三秒。白屏中,我隐约看见温东华站在我对面,
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灰色夹克,朝我竖起大拇指,然后从脚开始向上消散,
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素描。刘佑铭的论文。四十七个版本。
从“初稿狗屎都不如.docx”到“最终版这次真的不改了发誓v47.docx”。
我全选,删除。书房的书架倒了。不是物理上的倒——那些书还好端端立在架子上。
是书架在数据层面的倒塌。每一本书的封面都变成了刘佑铭论文的标题页,
作者名是我的名字。它们在数据层面垮塌,像多米诺骨牌,一本接一本砸进虚空里,
发出沉闷的、如同合上厚重辞典的“砰”声。倒计时:00:11:30杨玺的语音消息。
我犹豫了。六十条。每条都在哭。喝醉后的哭,清醒时的哭,凌晨三点的哭,下午两点的哭。
七年来的眼泪,被我存在一个叫“杨玺_情绪备份”的文件夹里。我点开最后一条。
“我今天签字了。彻底结束了。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早结婚。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完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语音在这里断了。不是录音断的,
是我当年听的时候就断了,因为她说到这里时手机没电了。那之后我们再没联系过。
她换了城市,换了号码,人间蒸发。而我,把她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存了四年。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什么?如果当初我劝她再想想?如果当初我告诉她我也喜欢她?
如果当初我做了任何一件不一样的事?不知道了。永远不知道了。我删除了整个文件夹。
六十声啜泣,从房间的六十个不同方向同时响起,然后逐渐减弱,
像六十个旋钮被同时向左拧到底,归于寂静。梳妆台上的镜子裂了。不是碎成片,
是裂成六十块大小完全相同的菱形,每一块都映出杨玺不同角度的侧脸,
每一张脸上都有泪痕。倒计时:00:10:15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缺氧。房间里的空气正在变得稀薄——不,不是稀薄,是被替换。氧气分子被挤出,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惰性的、带着金属味的、由释放出来的存储空间转化成的某种东西。
我继续清理。刘滢滢的vlog素材。她不会来取了。她两年前车祸去世了。
我是从朋友圈的讣告知道的。她家人不知道有这些素材,我也没说过。
它们就一直在我硬盘里,占用着137GB的空间,像一座无人认领的坟墓。删除。
显示器上出现一片海。马尔代夫的海,刘滢滢最后一次旅行去的地方。镜头晃得厉害,
是她手持GoPro拍的。海浪声,她的笑声,风声。然后镜头一转,
对准了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眼睛眯着,笑得像个孩子。“等我学会剪辑,
我要把这段放在片头!”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然后画面和声音一起,被拉长,扭曲,吸入屏幕中心一个突然出现的黑色漩涡,消失不见。
我的耳朵里响起持续的耳鸣。倒计时:00:09:02伍依琪的画册。舒情晗的博客。
高紫涵的…那些东西。黄雪宁的烘焙视频。曾汝杰的电影。陈斌的亏光了的钱包。
刘建涛的健身计划。梁远霖的星盘。宋卓翰的航拍。赵德强的猫。侯辉宇的外挂。
王新航的考研资料。张逍遥的塔罗。何英俊的讽刺。符垂浩的族谱。我一个接一个地选中,
删除,确认。动作机械,精准,冷酷。房间开始发生无法用物理规律解释的变化。
伍依琪的画册被删除时,墙上的涂鸦活了——那是她最喜欢的卡通风格小人,
在融化的墙壁上奔跑,跳进裂缝里,再也不见。舒情晗的博客消失时,
我所有的社交账号同时弹出“内容已不可见”的提示,哪怕我根本没在登录。
高紫涵的文件夹被清除时,床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爬走。
黄雪宁的教程没了,厨房飘来焦糊味,虽然我根本没开火。曾汝杰的电影库被格式化,
电视自动打开,所有频道都在播放雪花屏。陈斌的钱包备份消失的瞬间,
我的支付宝余额闪了一下,数字短暂地变成了比特币符号,然后恢复原状。
刘建涛的健身计划被删,我的手臂突然酸痛,像刚做完一百个俯卧撑。
梁远霖的星盘分析被抹去,窗外的星座似乎移动了位置——天蝎座少了三颗星。
宋卓翰的航拍文件被清除,一架微缩的无人机从书架后飞出,撞在窗户上,化为光点。
赵德强的猫照片消失时,我养的金鱼在鱼缸里翻肚了——三秒后又活过来,
但眼睛变成了猫的竖瞳。侯辉宇的外挂代码被删除,我电脑上所有游戏的光效都暗了一度。
王新航的考研资料被清空,书桌上的台灯自动调亮了,像在催促我学习。
张逍遥的塔罗记录消失,我抽屉里那副多年未动的塔罗牌自己洗了一次牌,
最上面一张是“死神”。何英俊的文件夹被删时,浴室镜子里的我,
短暂地变好看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符垂浩的族谱被抹去,我的户口本从抽屉里飞出来,
在空中翻页,所有亲属关系那栏都变成了空白,然后它又自己飞回去了。
倒计时:00:05:44清理进度:87%房间已经不像房间了。
它像一个大型的、正在经历系统重装的虚拟空间。墙壁是完全透明的数据流,
我能看见外面的夜景——但夜景也是由代码构成的,
月亮是一个发光的“while(true)”循环,星星是闪烁的分号,
云层是缓慢滚动的注释段落。地板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网格,每个网格都在缓慢旋转,
像硬盘的碟片。空气稠密得可以咀嚼,每一次呼吸都吸进细小的、发光的字符,
呼出的是灰色的、被抽干信息的尘埃。我倒数第二个清理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存在电脑最深处的、被我加了七层密码的文件夹。里面是我想忘记的一切。
我失败的所有瞬间。我说过的所有伤人的话。我伤害过的所有人。我自私的选择。
我懦弱的逃避。我所有的“如果当初”。密码是什么?我忘了。我故意忘的。但系统记得。
倒计时记得。那个肉瘤般的C盘记得。屏幕弹出一个输入框。请输入密码以解锁最终清理。
下面有一行小字:密码提示:你最后悔的那天。我僵住了。最后悔的那天?哪一天?
我有很多后悔的日子。2018年4月12日?2020年11月3日?
2022年8月19日?还是更早的,那些甚至没有具体日期,
只有模糊感觉的、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的后悔?
倒计时:00:03:17我试着输入几个日期。错误。错误。错误。每次错误,
房间就崩塌一部分。第一次,沙发消失了,不是不见,
是变成了一堆由“sofa”这个单词重复拼成的虚无结构。第二次,餐桌融化了,
像高温下的塑料。第三次,天花板上的数据流开始倒流,像倒放的瀑布。
00:02:01我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然后我想起一件事。不是具体的日期。
是一个瞬间。三年前的某个凌晨,大概三点。我坐在这个椅子上,盯着空白的文档,
想写点什么。窗外在下雨。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某个人的聊天界面——我已经忘了是谁。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睡了。”但我没睡。我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想,就是坐着,听着雨声,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那个瞬间,
我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后悔,没有快乐,没有期待,没有失落。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块被格式化到出厂设置的硬盘。那就是我最后悔的。不是做了某件事,
而是什么都没做。不是说了某句话,而是什么都没说。不是成为了什么人,
而是什么都没成为。那个空白。那个虚无。那个三个小时的绝对静止。那就是密码。
我输入:0300_0600_空白文件夹解锁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就是一个点。大小是0字节。但我知道,这个点里压缩了我整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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