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万押金，一分不退。”王姐把验房单往桌上一拍，指甲盖敲在玻璃茶几上，
声音脆得刺耳。我看着那张单子。墙面划痕，2000。地板磨损，8000。门锁损坏，
1500。空调清洗，800。窗帘更换，1200。……密密麻麻，三十七项。
总计：52600元。“押金5万，还不够赔的。”王姐翘着二郎腿，“多出来的2600，
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没说话。“小林啊，”她换了个语气，像是在教育晚辈，
“租房子就是这样，交学费嘛。下次长记性，住的时候爱惜点。”我看着她。“王姐。
”“嗯？”“您确定要这么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你有证据吗？
”我也笑了。1.一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间房子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
王姐站在玄关，催我签字。“快点快点，我下午还有事。”中介小李在旁边帮腔：“林小姐，
这房子抢手得很，您要是不签，后面还排着人呢。”我看了眼合同。押金5万，
月租8000，押一付三。“押金怎么这么高？”王姐不耐烦：“市中心，精装修，
家电齐全。5万还嫌多？”小李赔笑：“林小姐，现在行情就这样，您看这地段，
这装修——”“行。”我说，“我签。”王姐递过笔。我签完字，把合同收好。“钥匙给你。
”她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房子交给你了，好好住，别给我弄坏了。”说完，
她拎着包就要走。“等一下。”我叫住她。“干嘛？”“我想拍几张照片。
”王姐皱眉：“拍什么照片？”“房子现状。”我说，“入住前记录一下。”她愣了愣，
然后笑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随便你。”她走了。小李也跟着走了。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然后，我拿出手机。客厅，第一张。玄关地砖，有一道裂纹。
第二张。入户门锁，有划痕。第三张。墙角，有水渍。第四张。我从玄关开始，
一寸一寸地拍。每一面墙。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每一个插座。每一处接缝。
空调出风口的灰。热水器的铭牌。马桶盖的裂纹。厨房水槽的锈斑。抽油烟机的油渍。
衣柜门的闭合缝隙。窗帘滑轨的卡顿位置。……三个小时后。我拍完了最后一张。
第287张。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窗外，夕阳正落下去。
287张照片，存进了云端备份。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只蝴蝶。第43张。2.住进去第三个月，厨房水管漏了。水从橱柜下面渗出来，
地砖上积了一摊。我给王姐打电话。“王姐，厨房漏水了。”“漏水？”她语气不耐烦，
“你是不是用的时候没关紧？”“不是，是水管接口的位置。”“那你找物业啊。
”“物业说是房屋内部管道，让联系房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吧，我找人去看看。
”三天后，没人来。我又打电话。“王姐，师傅什么时候来？”“哎呀，最近忙，没顾上。
你先拿个盆接着。”“已经接了三天了。”“那就再接几天，我抽空让人去。”一周后，
还是没人来。我自己找了师傅，花了400块，修好了。发票拍照，存档。第288张。
第五个月，热水器不出热水。我又给王姐打电话。“热水器坏了，没热水。
”“热水器能用好几年呢，怎么到你手上就坏了？”“王姐，这热水器是入住前就装的，
铭牌上写着2019年。”“那也是好的啊，你是不是不会用？”“我会用。
”“那你再试试，可能是水压问题。”我试了一周。还是没热水。找师傅上门，
换了个加热棒。600块。发票，存档。第289张。第八个月，空调不制冷。
王姐说：“你是不是没清洗滤网？”“清洗了。”“那可能是氟利昂不够，你自己加一下。
”“加氟利昂是房东的责任。”“什么责任不责任的，你住着房子，花点小钱怎么了？
”我没说话。找师傅加氟，350块。第290张。第十个月，马桶堵了。
王姐说：“你是不是乱扔东西？”“没有。”“那怎么会堵？”“管道老化。
”“你自己通一下。”我自己通了。第十一个月，窗户密封条脱落。
王姐说：“贴个胶带就行。”我贴了。第十二个月，门锁越来越涩，钥匙要拧好几下才能开。
王姐说：“你是不是开的时候太用力了？”“没有。”“那滴点油。”我滴了。一年。
四次报修。四次推诿。1350块自费维修。290张照片。王姐一次都没来过。
3.退租那天，王姐来了。穿着貂，踩着高跟鞋，指甲新做的，酒红色。“来来来，我看看。
”她从玄关开始检查。蹲下去，摸地砖。“这里，有划痕。”站起来，看墙面。“这里，
有印子。”走进厨房，开橱柜。“这里，有油污。”走进卧室，拉窗帘。“这个滑轨，
怎么这么涩？”她拿出一张纸，边看边写。小李跟在后面，也拿着本子记。“王姐，
我都记下来了。”“嗯。”她检查了四十分钟。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比我还仔细。
最后，她坐到沙发上，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放。“小林，你过来看看。”我走过去。
三十七项。墙面划痕，地板磨损，门锁损坏，空调清洗，窗帘更换……总计52600元。
“押金5万，不够赔。”她说，“多出来的2600，我不跟你计较了。”我看着那张清单。
“这些，都是我造成的？”“不是你造成的是谁造成的？”王姐理所当然地说，
“这房子交给你的时候好好的，你看看现在这样。”“好好的？”“对，好好的。
”她重复了一遍，“精装修，全新家电。你住了一年，弄成这样，不该赔钱？
”小李在旁边帮腔：“林小姐，王姐说得有道理，这房子确实是好好的交给你的。
”我看着他。他躲开了我的目光。“王姐，”我说，“这些划痕、磨损，入住前就有。
”“你胡说。”她眼睛一瞪，“我这房子装修才两年，怎么可能有划痕？”“有。
”“有个屁。”她站起来，“小林，我告诉你，5万押金，一分不退。你爱找谁找谁，
反正钱在我这儿。”我没说话。“租房子就是这样，”她换了个语气，像是在教育晚辈，
“交学费嘛。下次长记性，住的时候爱惜点。”她拿起包，准备走。“王姐。”我叫住她。
“又怎么了？”“您确定，5万，一分不退？”她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对，
一分不退。怎么，你有证据吗？”我看着她。“有。”她愣了一下。“有什么？”“证据。
”我说，“您要看吗？”4.王姐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点不屑，
带着点看戏。“好啊，你有什么证据，拿出来让我看看。”她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
小李站在旁边，也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我拿出手机。“王姐，您刚才说，
这房子交给我的时候是好好的。”“对。”“门锁没划痕？”“当然没有。”“墙面没印子？
”“精装修，怎么可能有印子？”“地砖没裂纹？”“你要是能找出来，我把押金全退给你。
”她说得很大声。理直气壮。我点开手机相册。“王姐，这是第三张照片。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入户门锁的特写。锁芯下方，有一道清晰的划痕。照片左下角，
有日期水印。一年前。王姐的笑容僵了一瞬。“这……”“这是入住当天拍的。”我说，
“您说的门锁划痕，1500块那个。”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推回来。
“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你P的。”“有水印。”“水印也能P。”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就算这个门锁是之前就有划痕，其他呢？墙面呢？地砖呢？你拿得出来吗？
”“拿得出来。”我翻到第15张。墙面，玄关右侧，有一块淡淡的水渍印。
“这是您说的墙面印子。”她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变了。我翻到第7张。玄关地砖，
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这是地砖裂纹。”翻到第52张。卧室踢脚线，有一处翘起。
“这是踢脚线。”翻到第89张。窗帘滑轨，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这是窗帘滑轨。
”我一张一张翻。王姐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小李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翻到第30张的时候，王姐突然打断我。“行了。”她的声音有点硬。“你拍了几张照片，
能说明什么？这些小问题，谁家房子没有？你住了一年，磨损是正常的。
”“正常磨损不需要赔偿。”我说。“谁说的？”“合同上写的。”她愣了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合同，翻到第8页，第14条。“承租人应当爱护房屋及附属设施，
如有非正常损坏，应照价赔偿。正常使用造成的磨损，不在赔偿范围内。”我指着那行字。
“王姐，您自己签的合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色更难看了。
“这……”“您清单上的37项，”我说，“哪一项是非正常损坏，您指出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小李在旁边，终于开口了。“林小姐，有话好好说，
大家各退一步嘛……”我看着他。“退哪一步？”他被我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行，照片的事，我回去核实一下。押金的事，再说。
”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我。“小林，我劝你一句。”“什么？
”“租房的，别太较真。”她的语气带着点威胁，“我在这片做了十几年房东，
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外地小姑娘，真闹起来，不一定闹得过我。”我看着她。“好的。
”我说，“您慢走。”她冷哼一声，摔门走了。门关上的瞬间，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小李说话。“这小丫头，还挺有心眼。”“王姐，
那押金……”“什么押金？她那几张破照片，能证明什么？我拖她几个月，看她耗不耗得起。
”声音渐渐远了。我站在门口，听着她们的高跟鞋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我打开手机。
相册里，第287张。天花板的水渍。形状像只蝴蝶。我笑了一下。30张，太少了。
还有257张。王姐，您慢慢核实。5.三天后，王姐没联系我。五天后，还是没有。
我给小李发了条微信。“押金的事，王姐怎么说？”小李秒回：“林小姐，
王姐说再核实核实，您别急。”“核实多久？”“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合同约定，
退租后七个工作日内退还押金。”“是是是，但王姐那边有些情况，您再等等。
”“什么情况？”他没回了。我等了三天。第八天，我又发了一条。“七个工作日已过。
”小李回：“林小姐，王姐说那些照片她还没看完，再给她几天时间。”我没再回复。
第十天。我给王姐打了电话。“喂？”她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王姐，我是林薇。”“哦，
小林啊。”她的语气缓了缓，“押金的事，我还在核实。”“核实什么？”“你那些照片，
我得一张一张看嘛。”“您看了多少张了？”她顿了顿。“差不多吧。
”“我一共拍了287张。”“我知道，我知道。”“您看完了吗？”“……快了。
”我沉默了几秒。“王姐，我再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押金没退，我走法律程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姐笑了。“小林，你吓唬谁呢？”“不是吓唬。
”“你一个小姑娘，打什么官司？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钱吗？知道要耗多长时间吗？
”我没说话。“听姐一句劝，”她的语气像是在教育晚辈，“别折腾了。5万块钱，
你就当交学费了。这世道，租房的还想翻天？”租房的还想翻天。我记住了这句话。“好的。
”我说，“三天后见。”我挂了电话。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电话号码。张叔。
楼下邻居。一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我在楼道里遇见他。他看我一个人搬东西，帮我抬了两趟。
后来，热水器坏的那次，我敲过他家的门。“张叔，我能借用一下您家的热水吗？
”他二话没说就让我进去了。还给我倒了杯茶。“王姐那个房子，问题多着呢。”他当时说，
“之前那个租户也投诉过，漏水、断电、什么问题都有。”“那后来呢？”“后来？
后来押金也没退全。”他摇摇头，“王姐这人，不好说话。”我当时没接这个话。
只是记住了。现在，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张叔，我是楼上的小林。”“哦，小林啊！
”他的声音很热情，“搬走了？”“搬了。”“新房子住得怎么样？”“还行。”我顿了顿，
“张叔，我有件事想麻烦您。”“你说。”“王姐扣了我的押金，我可能要走法律程序。
到时候如果需要证人——”“行。”他没等我说完，直接答应了，“王姐那个人，
我早就看不惯了。你放心，需要我作证，我随时都在。”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一行字：证人：张叔邻居，可证明房屋长期存在维修问题。
6.三天后。王姐没有任何动静。我去了法院。立案窗口，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材料。
“租赁合同纠纷？”“是。”“押金多少？”“5万。”“证据呢？”我把材料递过去。
合同原件。押金收据。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通话录音整理。自费维修发票。还有一个U盘。
工作人员接过U盘，看了我一眼。“这是什么？”“入住时拍的照片。”“多少张？
”“287张。”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我。“你自己整理的？
”“是。”“……挺全的。”她开始录入信息。十五分钟后，立案完成。“回去等通知，
预计一个月内开庭。”“好的。”我拿着立案通知书走出法院。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
拍了张照片。第291张。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小李。“林小姐！”他的声音有点急，
“你真去法院了？”“是。”“这……这何必呢？”他压低声音，“有话好好说嘛，
王姐那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合同约定七个工作日退还押金，现在已经十三天了。
”“王姐说可以退一部分……”“多少？”“两万。”我笑了一下。“小李，5万押金，
她扣了52600，倒欠我2600。现在说退两万？”“这个……”“不用谈了。”我说，
“法院见。”我挂了电话。晚上，王姐亲自打来电话。“小林，你也太冲动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怒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法院去？”“我说了三天，
您不理我。”“我不是在核实嘛！”“核实了十三天。”“我忙！”她提高了音量，
“我一天到晚那么多事，你以为我就守着你一个房子？”我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
换了个语气。“这样吧，我退你三万。三万，行不行？”“不行。”“那你说，你想要多少？
”“5万。”“5万？”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我跟你说，这房子你住了一年，
确实有损坏！我不找你要钱就不错了，你还想全额拿回去？”“哪里损坏了？”“墙面！
地板！门锁！——”“我有照片。”她顿住了。“什么照片？”“入住时拍的照片。”我说，
“287张。每一面墙，每一块地砖，每一个角落。您说的那些损坏，入住时就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