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沈寂是校园里最耀眼的少年,林音是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影子。他教她弹吉他,
给她买红豆双皮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可毕业那天,
他却当着全班的面说:“林音,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挺烦的。”十年后,
林音作为当红歌手回到母校录制综艺,而沈寂是台下沉默的观众席里,
那个鼓掌鼓得最慢的人。后台重逢,他红着眼问:“那首歌,是写给我的吗?
”她笑着摇头:“沈先生,我们认识吗?”——你明明心动过,为什么当年要推开我?
---1十一月的南城没有雪,只有落不完的雨。林音已经很久没有回南城了。
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大概是刚出道那两年,跑商演路过,
在高速服务区买了杯速溶咖啡,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路过”,定位都没敢加。
那时候她还没红,坐的是一辆快散架的保姆车,空调是坏的,窗户关不严,
一路上经纪人都在骂她不会来事儿,骂得她缩在羽绒服里装睡,耳朵冻得通红。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坐的是埃尔法,暖气开得刚刚好,座椅能放平,
经纪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保温杯,问:“音音,台本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待会儿有个互动环节,可能会让学生提问,咱们对一下答案?”林音没接保温杯,
也没看台本。她盯着车窗外,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扫,扫出一小片短暂的清晰,
又很快被新的雨糊住。“不用了。”她说,“即兴发挥吧。”经纪人欲言又止,
最后只“哎”了一声,缩回座位上刷手机。车在南城一中的校门口停下来。林音没急着下车。
她隔着贴着防窥膜的车窗,看着那道熟悉的铁门。门卫室还是那间小平房,
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门口那块“南城第一中学”的牌子倒是换过,崭新的烫金字,
在雨里亮得有点刺眼。门开了,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撑着伞跑出来,嘻嘻哈哈地往小卖部冲。
校服还是那套蓝白色的,运动服款式,宽宽大大,穿在瘦小的女生身上像披了个麻袋。
林音以前也穿这样的校服,袖子总是长一截,她习惯把手指缩在袖子里,
只露出冻得发红的指尖。那时候她总跟在一个人身后。“林老师,咱们下车吧?
”助理的声音把她拽回来。林音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标准的微笑。
“走吧。”2节目组把录制场地选在一中的老礼堂。林音记得这个礼堂。高一那年元旦晚会,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台上的人弹吉他。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低头调音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眉眼。他弹的是一首老歌,《童年》,
底下的人跟着唱,乱糟糟的,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好像那些嘈杂都跟他没关系。
林音看了一整晚,没敢鼓掌。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沈寂,高二3班的,比她大一届。
学生会副主席,乐队主唱,年级第一,所有光环叠在他一个人身上,亮得刺眼。
而她是高一7班的林音,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存在感。
唯一的优点是座位靠窗,能看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操场——沈寂他们班体育课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年。高二分科,她选了理,因为他在理科班。文理分科的表格发下来,
她填得飞快,班主任多看了她两眼:“你文科不是更好吗?
”她低着头说:“想挑战一下自己。”其实没什么好挑战的。她物理从来不及格,
化学方程式永远配不平,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挣扎。但她不后悔,因为分科之后,
她和沈寂在同一栋楼了。她的教室在一楼,他的在三楼,下课的时候她可以站在走廊上,
仰着脖子往上看,运气好的话,能看到他从楼梯口经过。她就这样仰着脖子,看了三年。
高三那年,沈寂谈了个女朋友,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得好看,会跳舞,
站在他身边特别般配。林音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打饭,
前面的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她端着餐盘转身就走,那天中午没吃饭,
下午的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很久,可没过两周,就听说他们分手了。
沈寂提的,理由是要高考了,没时间谈恋爱。林音偷偷松了口气,
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很不要脸。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学校组织誓师大会,
沈寂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林音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他穿一身黑色西装,
头发打理得很精神,站在话筒前,声音清朗:“……这一百天,我们一起努力,九月,
我们在理想的大学见。”底下掌声雷动。林音也跟着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她想,
他要考哪里呢?北大,还是清华?她查过分数线,那两所学校她都够不上,差得远。
但她可以报同一个城市,北京那么大,总有一个容得下她的学校。她把目标写在便利贴上,
贴在床头:北京。就这两个字,没写校名,因为她知道自己考不上那些名校。
但能去同一个城市,能坐同一趟地铁,能在某个街角偶遇,就够了。那时候的林音,
就是这么没出息。3毕业那天,班里组织了散伙饭,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饭馆,
包了二楼的大厅。林音本来不想去的。她跟班里的同学都不太熟,三年下来,
说过话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能叫出名字的就更少了。但班主任说这是最后一次,
不来以后就没机会了,她还是去了。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吃菜,
偶尔抬头看一眼别人的热闹。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说以后常联系,
有人在写同学录,一圈一圈地传。林音也写了,写得规规矩矩:祝前程似锦,愿友谊长存。
其实她跟那些人也没什么友谊,但客套话总是要说的。快散场的时候,
有人喊了一声:“沈寂来了!”林音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
看见沈寂从楼梯口走上来。他穿着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白T恤,牛仔裤,球鞋,
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快遮住眼睛了。有人迎上去跟他说话,他笑着回应,
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他走到林音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大概一秒钟,
甚至更短。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表情,然后继续往前走,坐到另一桌去了。
林音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剩菜,突然没了胃口。散伙饭吃到最后,有人起哄让沈寂唱歌。
他没推辞,拿起角落里那把落了灰的木吉他,调了调音,唱了一首《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林音没敢抬头看他,就低着头听,听一句,
在心里记一句。她记性不好,背单词总是记不住,可那首歌的歌词,她听一遍就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记得。“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唱完,掌声雷动。有人喊:“沈寂,再说两句呗!
”他放下吉他,站起来,笑着说:“那就再说两句吧。”他扫了一眼全场,
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掠到林音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久一点,大概有两秒钟。
林音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听见他说——“林音,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挺烦的。
”全场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林音坐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沈寂已经转身走了,头也没回。有人小声问:“林音是谁啊?”“那个,
就那个……一直跟在沈寂后面的那个。”“哦,她啊……”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音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有看任何人,拿起包,往外走。
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她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雨水浇在脸上,
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她走了一路,哭了一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话。妈妈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下雨不知道躲躲啊?
”她没说话,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
她把贴在床头的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北京?不去了。
4后来林音真的没去北京。她考上了一所南方城市的大学,学的是音乐教育。
通知书下来那天,妈妈高兴得逢人就讲,说我们家音音考上大学了,以后当老师,铁饭碗。
林音笑笑,什么也没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报这个专业。大概是那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来想去,想到的是沈寂弹吉他的样子。
如果她也会弹吉他,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这个念头很蠢,她知道。但她还是报了。
大学四年,她拼命练琴,练声,练所有能练的东西。别人谈恋爱的时候她在琴房,
别人逛街的时候她在琴房,别人睡觉的时候她还在琴房。手指磨出茧子,破了又好,
好了又破,琴键上经常有淡淡的血迹。老师问她是不是想走专业路线,她说不是,就是喜欢。
老师点点头,说喜欢就好,喜欢才能坚持。大四那年,学校办校园歌手大赛,她被拉去凑数,
随便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唱完就忘了,结果第二天有人找上门来,说是音乐公司的,
问她有没有兴趣签约。她去了。从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到小范围圈粉的创作型歌手,
再到去年那张专辑爆红,拿下年度金曲奖,她用了六年。六年里她没回过南城,
没联系过任何一个高中同学,没在任何场合提起过那段过去。有记者采访她,
问她的青春是什么样的,她笑着说:“就是练琴,写歌,没什么特别的。
”记者又问:“有没有什么遗憾?”她顿了一下,笑容没变:“没有。
”可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个小饭馆,沈寂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说:“林音,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她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5“林老师?林老师?
”林音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发呆。助理在旁边小声喊她:“该你上场了。”她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舞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话筒前,听主持人念那些她已经听过无数遍的介绍词:“……年度金曲奖得主,
创作才女林音,今天回到母校,和大家分享她的音乐故事……”台下坐满了学生,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林音习惯了这种场合,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回答问题,
偶尔唱两句歌,一切都按部就班。互动环节,主持人说:“今天有一个特别的环节,
我们请到了一位神秘嘉宾——他是林音当年的同班同学,也是咱们南城一中的优秀校友。来,
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他上台!”林音愣了一下。同班同学?
她哪有关系好到能来当神秘嘉宾的同班同学?她转过身,看向上台的方向。
一个人从侧幕走出来。白衬衫,黑西裤,比记忆中高了一点,瘦了一点,
眉眼间多了些成熟的痕迹,但林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沈寂。他走到舞台中央,
站在她对面,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黑得深不见底,
好像藏着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认出来了:“沈寂!
是沈寂学长!”主持人笑着问:“林音,还认识吗?”林音看着面前的人,
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认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高中校友。
”沈寂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伸出手:“林老师,久仰。”林音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和十年前一样。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立刻松开。“你好。
”6节目录完,林音回到后台,坐在化妆镜前发呆。助理在旁边收拾东西,
絮絮叨叨地说刚才的表现多好多好,网上已经出图了,粉丝都在夸。林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怎么会来?他不是应该在……在哪里?她从来没打听过,
不知道他考了什么大学,不知道他去了哪个城市,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刚才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真没出息。门被敲响。助理去开门,然后回过头,表情有点微妙:“音音姐,有人找。
”林音从镜子里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沈寂。他换了身衣服,还是白衬衫,
但换了条深灰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她回头,他微微点头:“能聊聊吗?
”林音沉默了几秒,对助理说:“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助理出去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沈寂走过来,
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化妆台上。“给你带的。”他说,
“红豆双皮奶,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味道。”林音看着那个塑料袋,
上面印着“南城老字号”的字样。她当然认得这个牌子,学校后门那家糖水店,
开了二十年了,她以前经常去买。买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另一个人。“谢谢。
”她说,语气很淡,“沈先生有什么事吗?”沈寂看着她,目光很复杂。“你叫我沈先生?
”“不然呢?”林音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我们好像没那么熟。”沈寂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想移开视线,又觉得移开就是认输。僵持了几秒,
沈寂先开口了。“那首歌,”他说,“《你明明心动过》,是你写的吗?
”林音心里咯噔一下。《你明明心动过》是她去年那张专辑的主打歌,拿了好几个奖,
传唱度很高。歌词写的是一个女孩暗恋一个男孩的故事,从校园到社会,从相遇到错过,
最后一句是:“你明明心动过,为什么推开我?”网上有很多解读,
有人说这是她自己的故事,她从来没承认过,只说灵感来源于生活。记者追问,
她就笑着岔开话题。现在沈寂问她:是你写的吗?她看着他的眼睛,
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但没有,他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分。“是又怎么样,
不是又怎么样?”她说,“沈先生对歌词创作感兴趣?”沈寂没接她的话,只是低下头,
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就想确认一件事。”他说,“你当年……是不是喜欢过我?
”林音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十年了,他跑来问她这个问题,
想干什么?证明自己当年没说错?证明她确实在跟着他?证明她活该被当众羞辱?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和他平视。“沈寂,”她说,声音很平静,“十年前你说过什么,
还记得吗?”沈寂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天毕业聚餐,”林音继续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说:林音,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挺烦的。”她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说完才发现,原来自己记得这么清楚,每个字都记得,每个语气都记得,
好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沈寂的脸色变了。“我……”他开口想说什么。“你不用解释,
”林音打断他,“我当时确实挺烦人的,整天跟在你后面,买双皮奶,抄课程表,
偷看你打篮球……是个人都会烦。所以你那么说,也没错。”她笑了一下,笑得云淡风轻。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现在不跟着你了,你也不用再烦了。咱们各走各的路,挺好的。
”她说完,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寂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音,”他说,声音有点哑,“如果我说,我那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你信吗?
”7林音愣住了。不是真心的?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的表情那么认真,语气那么不耐烦,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怎么可能不是真心的?“你什么意思?”她问。
沈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