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当朝三品大员,竟为了攀附权贵,亲手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让我管他最忌惮的政敌叫爹。新来的顶头上司,吏部侍郎家的草包公子柳文才,
每日鼻孔朝天,嘴里念叨着“不过是个庶女”,
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我这个“新妹妹”打包送给宫里那位九千岁当对食。他们都以为,
我萧遥没了萧家的庇护,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们甚至摆好了庆功宴,
庆祝这桩“强强联合”的买卖。可他们不知道,从我被迫踏入柳家门的那一刻起,这场好戏,
才刚刚开锣。1我叫萧遥,翰林院编修,
主要工作是给皇家书库里那些落了灰的老古董做防蛀工作,说白了,就是个图书管理员。
这份差事,清闲,体面,俸禄稳定,简直是大靖朝铁饭碗里的金饭碗。唯一的缺点,
就是有点费眼,以及,得忍受我顶头上司,翰林院侍读学士柳侍郎家的公子——柳文才。
此刻,这位柳公子正背着手,在我负责的“甲字号”书库里来回踱步,他每走一步,
身上的香囊就散发出一股浓得能把蚊子熏晕过去的甜腻味儿。“萧遥啊,这批前朝的孤本,
你可得看紧了,这要是丢了一页,你我都担待不起。”他捏着嗓子,说得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我低头“嗯”了一声,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假装在认真拂去一卷竹简上的灰尘。实际上,
我的脑子里正循环播放着他此刻的心声。这小娘皮,成天闷声不响的,跟个木头似的。
爹非说她家有点用处,让我多亲近亲近,亲近个屁,看着就倒胃口。不过话说回来,
这腰倒是挺细的……呸!想什么呢!我柳文才岂是这等肤浅之人!
我得让她见识见识我的才学,让她知道什么叫望尘莫及!我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没拿稳。
大哥,你肚子里的墨水有几两,你自己没点数吗?上次院里考核,让你背《论语》,
你背到“吾日三省吾身”,愣是卡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为人谋而不忠乎?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爹给的钱够花乎?”当时整个翰林院的空气都凝固了,
堪称一场史诗级的文化灾难。“咳!”柳文才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我的腹诽,“萧遥,
我且问你,可知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出处?”他挺起胸膛,一副考教的姿态,
眼神里充满了“快来崇拜我”的期待。我眼皮都懒得抬。嘿嘿,这句我昨儿刚背的,
看我镇不住她!我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生命。“回柳大人,
”我用毫无波澜的语气答道,“出自南朝梁武帝时期,
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所作的《千字文》。”柳文才的表情僵了一下。操,她怎么知道?
这不显得我跟个傻子似的?不行,我得找个更难的。他眼珠子转了转,
又开口:“那……那‘道可道,非常道’呢?”这个总该不知道了吧!这可是道家的东西,
她一个女流之辈,哪会看这个!我真想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塞他嘴里。大哥,
你这是在为难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这玩意儿不是启蒙读物吗?“回柳大人,
老子《道德经》开篇第一句。”我依旧是那副死人脸。柳文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定格成一种酱紫色,煞是好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她定是蒙的!肯定是!一个女人家,懂什么《道德经》!她这是在羞辱我!不行,
我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他心里的怒火已经快把天灵盖掀飞了。只见他猛地一转身,
袖子“不小心”扫到了旁边书架上的一摞书。“哗啦”一声,十几本厚重的典籍应声落地,
灰尘四起,呛得人直咳嗽。“哎呀!”柳文才夸张地叫了一声,指着地上的书,
对我怒目而视,“萧遥!你看看你!怎么做事的!这么重要的典籍,
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堆在这里?要是摔坏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了。哈哈哈哈!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这些书可都是前朝的珍本,随便哪一本弄出点褶皱,都够她喝一壶的!让她跟我狂!
这就是下场!我缓缓放下鸡毛掸子,蹲下身,一本一本地把书捡起来,仔细地检查着。
柳文才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柳大人,”我站起身,
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可能不知道,这几本书,
是上个月院里统一翻印的摹本,专门放在这儿给新来的学子们练手用的。真正的珍本,
早就锁在后面的铁皮柜里了。”我指了指书库最里头那个上了三道大锁的柜子。“您看,
”我拿起其中一本,翻开一页,指着纸张的角落,
“这儿还有咱们大靖朝‘文渊阁’的水印呢。前朝的纸,可没这记号。”空气,
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柳文才的脸,比刚才还要精彩,像个调色盘,青红皂白,
来回变换。他心里的弹幕已经彻底崩溃了。摹……摹本?水印?我操!搞错了?
那我刚才那一下不是白演了?还他妈演得那么用力!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你……你……”他指着我,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微微一笑,
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表情:“柳大人,您日理万机,为国分忧,这些琐碎小事,
不记得也属正常。您放心,这儿有我呢,保证出不了岔子。”我这话说的,
那叫一个体贴下属,善解人意。柳文才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甩袖子,
气冲冲地走了。他心里还在咆哮。萧遥!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柳文才誓不为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就这?还报仇?兄弟,你连碰瓷都碰不明白,还想玩宅斗?
洗洗睡吧。我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我那神圣而伟大的图书防蛀工作,心情一片大好。毕竟,
看傻子上蹿下跳,是我这枯燥工作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2在翰林院里,
日子过得就像那书库里的灰尘,安静,平缓,偶尔被柳文才这阵妖风吹得扑腾一下,
但很快又会尘埃落定。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我退休,或者,
持续到我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新科状元裴衍之,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然后把我娶回家。然而,一封家书,打破了这份宁静。信是我爹,
当朝礼部侍郎萧正德亲笔写的,信上就一句话:“速归,有要事相商。”字写得龙飞凤舞,
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捏着信纸,
耳朵里却自动接收到了他写信时的“现场原声”这死丫头,在翰林院待野了心,
也不知道还听不听话。不过,柳侍郎那边已经说定了,由不得她不听。哼,
养女儿有什么用,还不是给别人家养的。能给家族换来一份天大的好处,
也算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用处了。这事儿办成了,柳侍郎就欠我一个大人情,
日后我在朝中的地位,可就稳如泰山了!我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好家伙,
这哪是要事相商,这分明是要把我当成战略物资,进行一次家族层面的资产重组啊。
我请了假,慢悠悠地晃回了家。萧府还是老样子,朱漆大门,石狮子威风凛凛,
下人们见了我,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小姐”可我听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小姐回来了?看这架势,怕是要有大事发生。听厨房的张妈说,
老爷和夫人这几天都往柳侍郎府上跑,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嘘,小声点,
别是大小姐的婚事有变动吧?我一路走,一路听着这些八卦,心里跟明镜似的。看来,
我爹这是准备把我打包卖个好价钱了。进了正厅,我爹萧正德和我的继母王氏,正襟危坐,
表情严肃,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三堂会审。“遥儿,你回来了。”我爹沉声开口,
端着官架子。“爹,母亲。”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继母王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比哭还难看。这丫头,看着就来气,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不是看在她还有点用,
真想把她远远地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坐吧。”我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坐下,
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他开口。一场漫长的沉默。我爹在酝酿情绪,王氏在组织语言,而我,
在听他们俩心里打的草稿。怎么开口呢?直接说,会不会太伤情分?这丫头性子倔,
万一闹起来,不好收场。——这是我爹。老爷也真是的,
这种事让我一个做继母的怎么说?说轻了,她不当回事;说重了,倒显得我苛待她。
——这是王氏。我心里差点笑出声。合着你们俩还挺为人着想的?终于,我爹清了清嗓子,
开口了:“遥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爹和你母亲,一直在为你的将来做打算。”来了来了,
标准开场白。我点点头,表示在听。“你和裴状元的婚事,当初是爹给你定下的。
裴衍之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本是一桩良缘。”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心里接了一句:但是现在有更好的买卖了。“但是,如今朝局动荡,
咱们萧家,虽然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啊。”我爹开始长吁短叹,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吏部柳侍郎如今圣眷正浓,我要是能搭上他这条线,何愁将来不入阁拜相?
区区一个新科状元,算得了什么?“而柳侍郎,与为父私交甚好,他见你温良贤淑,
十分喜爱,有意认你做个义女。”我挑了挑眉。义女?说得这么好听。
“柳侍郎膝下只有一子,就是你在翰林院的上司,柳文才。他一直想要个女儿,你若是过去,
他定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继母王氏也帮腔道。疼爱?哼,柳夫人亲口说的,
就是缺个有身份的棋子,去笼络宫里那位喜怒无常的李公公。这丫头长得还行,
又在翰林院当差,识文断字,正好合适。我算是听明白了。这哪是认义女,
这是给我换个东家,顺便换个KPI啊。“所以,爹的意思是?”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爹终于图穷匕见,他一拍桌子,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爹已经和柳侍郎商量好了!
从今日起,你便过继到柳家,入柳家族谱,改名,柳遥!”“这不仅是柳侍郎的意思,
也是为了我们萧家,为了你好!”他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我这都是为你好”的道德绑架。
只要她点了头,这事儿就算成了!萧家和柳家从此就是姻亲,强强联合,前途一片光明!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
我突然觉得,这满屋子的沉香木家具,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臭味。我没哭,也没闹。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啊。”我说。
3我那个“好”字一出口,我爹萧正德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识时务!
总算没白养!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口舌!继母王氏也跟着露出“欣慰”的笑容,
拿起手帕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总算把这尊神送走了。柳家门第高,规矩大,
有她受的。他们俩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却是一派父慈母爱的温馨场面。
“遥儿,你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没让爹失望。”我爹抚着胡须,一脸的感慨。“是啊,
姐姐就是顾全大局,”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萧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以后到了柳家,可就是侍郎府的千金了,身份尊贵,可别忘了提携妹妹我呀。
”她嘴上说着亲热话,心里却在幸灾乐祸。哼,还状元夫人呢,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女儿,
连姓都丢了。这下好了,裴哥哥就是我的了!我看着这一家子各怀鬼胎的嘴脸,
心里一片冰凉,面上却依旧平静。我穿到这本书里,成了炮灰女配萧遥,
兢兢业业地在翰林院摸鱼,就是为了避开书里的情节,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我忘了,
炮灰之所以是炮灰,就是因为身不由己。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意愿,
只是把我当成一件可以交易的物品。“爹,母亲,”我开口,声音不大,
却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既然要过继,总得有个章程。萧家族谱上,
我的名字要划去。柳家族谱上,我的名字要添上。这改姓换宗的大事,总得知会一下亲友吧?
”我爹一愣,随即点头:“这是自然。明日,我便会请族中长辈和柳侍郎一起,
正式办理此事。”这丫头想得还挺周到。也好,办得越隆重,柳侍郎脸上越有光,
咱们萧家的好处就越多。我心里冷笑。隆重?对,就是要隆重。不闹得人尽皆知,
怎么对得起你们给我安排的这出好戏?“还有一事,”我顿了顿,看向我爹,
“我与裴状元的婚约,是当初您与裴家老爷子定下的。如今我不再是萧家人,这婚约,
该如何处置?”提到裴衍之,我爹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这个……这个爹自会去和裴家说清楚。你如今是柳家的女儿,身份不同了,
与裴状元的婚事,自然……自然是作罢了。”裴家那边是有点麻烦,不过一个没落的侯府,
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大不了多赔些礼金就是了。“作罢了?”我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也就是说,那纸婚书,成了一张废纸?”“可以这么说。
”我爹避开我的眼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懂了。我彻底懂了。他们不仅卖了我,
还顺手把我唯一的退路也给堵死了。在这本书里,裴衍之是男主角,家世虽然暂时没落,
但未来可是要权倾朝野的。我这个炮灰女配能和他有婚约,已经是天大的福分。现在,
他们亲手把这份福分给撕了。我站起身,对着我爹和继母,深深地鞠了一躬。“女儿明白了。
一切,全凭父亲做主。”我爹很满意我的顺从,挥了挥手:“嗯,你先下去休息吧。明日,
还有得忙呢。玉儿,扶你姐姐回房。”萧玉娇滴滴地应了一声,扶着我往外走。一离开正厅,
她就松开了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刻薄起来。“姐姐,哦不,现在该叫柳姐姐了。恭喜你啊,
高攀上了柳家这棵大树。”我没理她。她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就是可惜了裴哥哥,
他那样的人品才貌,本该配我们这样真正的名门闺秀。你一个改了姓的,可就配不上他了。
”等她走了,我就让娘去裴家提亲。裴家现在正需要助力,我们萧家,
可比一个空壳子侯府强多了!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萧玉,”我叫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走了,裴衍之就是你的了?”她被我看得有些心虚,
但还是梗着脖子:“那又如何?男才女貌,天经地义!”我突然笑了。“你信不信,
就算我萧遥变成狗,他裴衍之也不会看你一眼?”“你!”萧玉气得脸都白了。
我没再跟她废话,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我走到梳妆台前,
从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拿出了一纸婚书。上面是裴、萧两家长辈的签名画押,
还有我和裴衍之的生辰八字。这张纸,曾经是我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保障。现在,
它成了最大的讽刺。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属于萧遥的脸,清秀,苍白,没什么特点。
可我知道,从明天起,这张脸的主人,就不再是萧遥了。她会叫柳遥。一个被家族抛弃,
被当成礼品送出去的,可怜虫。我拿起那纸婚书,凑到烛火前。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
慢慢地,将那些墨迹吞噬。我看着它化为灰烬,就像我那可笑的、安稳度日的幻想一样。行。
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你们想让我当棋子,我就掀了你们的棋盘。萧家,柳家,
一个都别想跑。这场游戏,从现在起,由我来定规则。4第二天,
我顶着“柳遥”这个崭新的名头,回到了翰林院。
改姓换宗的仪式办得异常“隆重”我爹请来了族里所有的长辈,
柳侍郎也带着柳文才亲自登门,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气氛诡异的饭,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爹亲手在族谱上划掉了我的名字。整个过程,我就像个木偶,
任由他们摆布,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我爹和柳侍郎都很满意我的“懂事”柳文才看我的眼神,
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哼,到底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为了攀高枝,
连祖宗都能不要。以后到了柳家,还不是任我拿捏?我真想对他说:兄弟,自信是好事,
但过度自信,那就是智商问题了。一进翰林院,我就感觉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显然,
我“改旗易帜”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同事们看我的眼神,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热闹。听说了吗?萧侍郎家的女儿,过继给柳侍郎了。
啧啧,这叫什么事儿啊?为了巴结上司,连女儿都送出去了。那萧遥也真是的,
听说她跟裴状元还有婚约呢?这下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以后在院里,
咱们可得离她远点,谁知道柳家安的什么心。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开始整理公文。没过多久,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香风飘了过来。柳文才背着手,
施施然地走到我面前,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同僚。“哟,
这不是……‘妹妹’吗?”他故意把“妹妹”两个字咬得极重,引得周围一阵窃笑。
我头也没抬:“柳大人有何指教?”“哎,怎么还叫柳大人呢?”他夸张地摆摆手,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叫‘哥哥’。”他身后的几个人笑得更欢了。对,
就得这么羞辱她!让她知道,就算进了柳家的门,她也只是个玩意儿!我放下手里的毛笔,
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柳大人,这里是翰林院,是为皇家修史编书的地方,不是菜市场。
论公,您是我的上司;论私,咱们出了这个门再说。您要是在这儿跟我论什么兄妹情分,
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柳侍郎家,公私不分,以权谋私呢。这要是让御史听见了,
怕是又要参您父亲一本了。”我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柳文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我敢当众顶撞他。这贱人,还敢拿御史来压我?她以为她是谁?他脸色一沉,
从旁边一个同僚手里拿过一沓厚厚的文稿,“啪”地一声摔在我桌上。“柳遥!
既然你这么懂规矩,那我就跟你论论公事!”他指着那堆文稿,声色俱厉,
“这是前朝太祖皇帝的起居注,里面多有残缺,掌院学士命我等修补。
我瞧你平日里清闲得很,这些,就交给你了!三日之内,必须修补完整,交给我!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前朝的起居注,因为战乱,损毁严重,
里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要修补起来,不光要查阅大量资料,还得精通前朝的文字和史料,
是个极费心神的苦差事。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未必能弄完。这摆明了就是刁难。哼,
跟我斗!我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这差事你接了,三天完不成,就是你办事不力!
到时候我禀明掌院,看你还怎么在翰林院待下去!
柳文才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提前庆祝胜利了。我看着桌上那堆烂摊子,
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快求我”的蠢脸。我缓缓站起身,拿起那沓文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这堆东西,
径直走向了不远处正在喝茶的掌院学士——陈大学士。柳文才愣住了。她……她要干什么?
她想去告状?哈哈,天真!陈学士是我爹的门生,会向着她?我走到陈学士面前,
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陈学士。”陈学士年过花甲,为人还算公正,他放下茶杯,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柳编修,何事?”他已经改口叫我“柳编修”了。
我将手里的文稿呈上去:“学士,方才柳大人将修补前朝起居注的重任交给了下官。
下官不才,初来乍到,恐难当此大任。”柳文才跟了过来,冷哼一声:“怎么?不敢接?
”我没理他,继续对陈学士说道:“下官并非不敢接。只是,下官记得,院里有规矩,
凡修补前朝史料,需两人以上共同完成,互相参校,以防错漏。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
为的就是保证史料的准确无误。”我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柳文才,
脸上带着一丝“纯真”的疑惑。“柳大人学识渊博,家学深厚,想必对这段历史了如指掌。
他将如此重任交予我,想必是想亲自与我一同参校,共同完成此项大业,
为我等新人做个表率。”“下官斗胆,恳请陈学士恩准,由我与柳大人一同,在三日之内,
完成这起居注的修补工作!”我这番话说完,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又转向了柳文才。
柳文才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心里的弹幕,
已经不是咆哮了,是山崩海啸。我操操操!她说什么?让我跟她一起修?三天?
开什么玩笑!这破玩意儿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我就是想整她啊!怎么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陈学士抚着胡须,看着柳文才,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文才,柳编修说得有理。
修史乃是大事,确实需要互相参校。既然是你分派的任务,想必你早已胸有成竹。如此,
你便与柳编修一同,辛苦三日吧。”“我……”柳文才急了,“学士,
我……我还有别的要务在身……”“哦?”陈学士眉毛一挑,“还有什么要务,
比修补太祖起居注更重要?”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柳文才彻底哑火了。他涨红着脸,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把那堆文稿,分了一半,塞进了他怀里。
“那就有劳‘哥哥’了。”我对着他,笑得春暖花开。5接下来的三天,对于柳文才来说,
堪称一场惨绝人寰的公开处刑。
陈学士为了表示对“修补太祖起居注”这项“重大工程”的重视,
特地在藏书阁里给我们俩批了间小屋子,美其名曰“闭关修史”于是,整个翰林院的人,
都能看到这样一幅奇景:我,柳遥,坐在桌前,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翻阅典籍,神情专注,
一丝不苟。而我的“好哥哥”柳文才,则坐在我对面,对着那堆天书般的残卷,抓耳挠腮,
坐立不安,脸上的表情从便秘发展到绝望,最后变成生无可恋。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又不能走。因为陈学士时不时就会背着手溜达过来,隔着窗户看我们一眼,
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嘴里还念叨着“后生可畏”柳文才的心声,
成了我这三天唯一的娱乐项目。这写的都是什么鬼画符?前朝的人不好好说话吗?
饿了……想回家吃饭……萧遥……哦不,柳遥这个贱人!她肯定是故意的!
她怎么可能看得懂!她肯定是在装模作样!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输!我得想个办法!
到了第三天下午,眼看期限将至,柳文才终于憋不住了。
他看着我面前已经整理好的厚厚一沓修补文稿,
再看看自己面前那堆依旧是“鬼画符”的残卷,心里的嫉妒和怨恨达到了顶峰。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写出来!我可是侍郎公子!我比她聪明一百倍!她肯定是抄的!对!一定是抄的!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那容量本就不大的脑子里形成了。他趁着我起身去倒水的功夫,
悄悄地把他面前的一卷残卷,和我已经修补好的一页文稿,调换了位置。然后,
他拿起那页我写的稿子,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等我回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柳遥!”他义正言辞地指着我,“我总算抓到你的把柄了!你竟然敢伪造史料!
”我端着茶杯,挑了挑眉,看他表演。“大家快来看啊!”他扯着嗓子大喊,很快,
小屋子外面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僚。柳文才举着我写的那页稿子,
痛心疾首地说道:“这页起居注,记载的是太祖皇帝夜宿兴华寺一事。原文残缺,
只剩‘帝宿于寺,夜闻……声,遂起’这几个字。可你看看她补的是什么!
”他把稿子展示给众人看,上面是我清秀的字迹:“夜闻蛙鸣声,遂起。”“简直是荒谬!
”柳文才慷慨激昂地批判道,“谁人不知,太祖皇帝最厌恶蛙鸣,认为其聒噪不堪,
扰人心神。他夜宿寺庙,听见蛙鸣,怎么可能只是‘遂起’?分明是勃然大怒,
命人将满池青蛙尽数捕杀才对!你这般修补,简直是在美化暴君,篡改历史,其心可诛!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好像是哦,
史书上确实记载太祖脾气暴躁。这柳编修,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这下麻烦了,伪造史料可是大罪啊。柳文才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哈哈!萧遥,你死定了!这次人赃并获,看你还怎么翻身!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等着我跪地求饶。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页稿子,
又从他桌上拿起那卷被他换过去的残卷。“哥哥,”我叫了他一声,他被我叫得一愣。
“你刚才说,太祖皇帝夜宿的是哪个寺?”我问。“兴……兴华寺啊!怎么了?
”他梗着脖子。“那你知不知道,”我将那卷残卷展开,
指着上面一个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字,“这兴华寺,在前朝,还有另一个名字?
”柳文才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净”字。“净……净什么?”他一脸茫然。
我叹了口气,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向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同僚,
前朝兴华寺,在太祖登基前,原名‘净蟾寺’。”“净蟾寺?”有人发出了疑问。“没错,
”我点点头,“‘蟾’,指的便是蟾蜍,也就是青蛙。净蟾寺,顾名思义,就是说这寺庙里,
干净得连一只青蛙都没有。这是因为寺庙建在一处硫磺温泉之上,气候燥热,水土不宜,
所以从不闻蛙鸣。这在前朝的《京畿杂记》里有明确记载。”我顿了顿,
看着脸色开始发白的柳文才,继续说道:“所以,起居注上说,太祖皇帝在净蟾寺,
夜里听见了蛙鸣之声,才会‘遂起’。因为,那是一个根本不可能有青蛙的地方,
却传来了蛙鸣。这声音,不是祥瑞,便是警兆。太祖惊疑之下,起身查看,
这才发现是敌军刺客模仿蛙鸣,意图不轨,从而躲过一劫。
”“我将‘净蟾寺’写为后来的‘兴华寺’,是为了方便今人阅读。而补上‘蛙鸣’二字,
正是还原了当时的历史真相。不知……这何错之有?”我的话音落下,整个藏书阁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柳文才的脸上。他的脸,已经不能用调色盘来形容了,
那简直是一场颜料的灾难。他心里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净蟾寺?硫磺温泉?刺客?
我操……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完了完了完了!这下不是她伪造史料,
是我他妈的无知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秀了一把我的智商下限!“你……你胡说!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这是强词夺理!”我没再看他,而是将所有的文稿整理好,
捧着,对外面围观的陈学士躬身一礼。“陈学士,太祖起居注,幸不辱命,已修补完毕。
其中考据之处,皆有出处,还请学士审阅。”陈学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又看了一眼已经呆若木鸡的柳文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柳文才!”他厉声喝道,
“学问不精,却好攻讦同僚!罚你将《京畿杂记》抄写一百遍!抄不完,不准出翰林院!
”柳文才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我抱着我的劳动成果,在一众同僚敬畏的目光中,
走出了那间让我“闭关”了三天的小屋。路过柳文才身边时,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哥哥,多谢指教。以后,还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