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今夜,祠堂的烛火比村里任何一个新婚之夜都要明亮。那光,却冷得像冰,
照在我姐姐小翠惨白如纸的脸上,泛着一层诡异的蜡质光泽。
她被几个健壮的婆子死死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洗净”身体。所谓洗净,
不过是用浸了符水的粗布,一遍遍擦拭她的每一寸肌肤,直到磨得泛红,
像是给一件祭品抛光。我蜷缩在沉重的供桌之下,这里是祠堂里唯一的阴影,
也是我唯一的藏身之所。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陈腐的香灰味,钻进我的鼻腔。
我将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仿佛要将自己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心头翻涌着的是蚀骨的嫉妒,
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病态的兴奋。小翠,我那美丽得如同画中仙的姐姐。
她拥有村里所有姑娘都羡慕的一切:凝脂般的皮肤,乌黑及腰的长发,
还有一双会说话的杏眼。村里的后生们,包括我偷偷爱慕了许多年的志强哥,
魂都被她勾走了。而我,小爱,只是她身边一个丑陋的、不起眼的影子。我的人生,
从记事起就伴随着母亲尖利的咒骂:“你这个丑货!天生就是个赔钱的玩意儿!
”“再敢偷吃,我切了你的手指头喂狗!”我下意识地蜷起右手,
那根只剩两节的食指传来一阵幻痛。那年我才六岁,只是因为太饿,
偷拿了一块姐姐吃剩的饼。母亲真的拿起了菜刀,那冰冷的刀锋压在我指骨上的感觉,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血溅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感觉到疼,只看到母亲厌恶地甩开我的手,
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而小翠,就站在一旁,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从那天起,
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连一只狗都不如。今夜,这个被全村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要去侍奉那传说中的蛇祖了。村里的老人说,被选中的女子是天大的福气,她们会进入祠堂,
与蛇祖共度一夜,若能活下来,便能成为“蛇娘娘”,从此容颜不老,百病不侵,
受全村人供奉。福气?我呸!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血味。
我绝不让她独享这份“福气”!我更不会让她活着出来,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蛇娘娘”,
再用那种悲悯又轻蔑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是想她死,我只是……想让她比我惨。
我想亲眼看着她被恐惧吞噬,看着她美丽的脸蛋因痛苦而扭曲,
看着她从云端跌入我所在的、这湿冷恶臭的泥潭里。“吉时已到!
”祠堂外传来村长嘶哑的喊声。几个婆子将一丝不挂的小翠从地上架起来,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眼神空洞,似乎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她们将她抬上那张冰冷的石制供桌——也就是我头顶上的这张。我屏住呼吸,
透过供桌布幔的缝隙,刚好能看到她垂下的一条雪白的小腿。那皮肤,在烛火下细腻得发光,
美得让人心生恨意。祠堂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又被从外面死死锁住。世界,
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她,以及那即将到来的“蛇祖”。
我甚至能听到小翠因为恐惧而急促起来的呼吸声,还有她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真好听啊。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姐姐,你不是一直都高高在上吗?现在,你也尝到害怕的滋味了吧?
黑暗中,我仿佛看到她惊恐万状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我等着,
等着那传说中的“蛇祖”出现,等着欣赏她最凄惨的模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突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既紧张又期待。那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又像是细雨落在枯叶上。它们从墙角,从房梁,从神龛的阴影里,一点点渗透出来。
我透过布幔的缝隙,看到一条、两条、十条……无数条油光水滑的黑蛇,
正从黑暗中蜿蜒而出。它们的目标,正是我头顶供桌上的姐姐,小翠。
二那不是普通的蛇。我从小在山村长大,见过的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眼前的这些,
截然不同。它们通体漆黑,黑得不反一丝光,仿佛是流动的墨汁。每一条都只有拇指粗细,
却极长,在地上游走时悄无声息,只有身体摩擦地面时,
才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最诡异的是,我竟看不到它们的头。
它们就像一根根拥有生命的黑色绳索,前端是尖的,却没有任何眼、口、信子的特征。
它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成百上千条黑蛇,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沿着供桌的四条腿,潮水般向上涌去。我蜷缩在桌下,大气都不敢出。
冰冷的恐惧顺着我的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这一刻,我甚至忘了嫉妒,
只剩下源于生物本能的战栗。“啊——!”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猛地从我头顶炸开,
刺得我耳膜生疼。是小翠!她终于看到了。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掌心,
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透过布幔的缝隙,我看到那条悬在半空中的雪白小腿,
已经被十几条黑蛇缠住。那些蛇像有生命的藤蔓,一圈一圈地向上攀爬,越收越紧。
小翠的腿开始剧烈地挣扎、踢踹,但根本无济于事。更多的蛇涌了上去,
很快就将她的整条腿包裹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就像她穿上了一条黑色的、蠕动着的裤子。
“不……不要!滚开!滚开啊!”小翠的声音里充满了崩溃和绝望。
她开始疯狂地用手去撕扯身上的蛇,但她的手刚一碰到蛇群,
立刻就有更多的蛇顺着她的手臂缠了上去。“救命!救命啊!爹!娘!志强哥!救我!
”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显得那么无助。我听到“志强哥”三个字,
心就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又是他!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心里念着的还是他!
那股被压抑下去的嫉妒,再次如毒草般疯长起来。凭什么?
凭什么她到死都能念着心上人的名字,而我,连偷偷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我眼睁睁地看着蛇群,像一张巨大的、活生生的渔网,将小翠的身体一寸寸地吞噬、包裹。
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哭喊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烛火摇曳,
将墙壁上蠕动的蛇影拉得巨大而扭曲,仿佛远古的邪神张开了它的触手。
我没有看到任何蛇张开嘴去咬她,它们只是缠绕,死死地缠绕。然而,就在这时,
我看到一抹刺目的红色,从包裹着她大腿的蛇群缝隙中,缓缓渗了出来。是血。
血迹越来越多,顺着她光洁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嗒。”“嗒。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我开始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侍奉”,这分明是一场处刑!一场无比诡异、无比残忍的活祭!
村长和那些老人说的“福气”,都是骗人的!我突然想起了村里那些“失踪”的姑娘。
每隔几年,村里就会有一个最漂亮的姑娘突然“离家出走”,或者“掉进河里淹死”。
大人们总是讳莫如深,不许我们小孩子多问。现在想来,她们的结局,是否都和小翠一样?
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祠堂里,被这群诡异的“蛇”,无声无息地吞噬掉?这个所谓的“蛇祖”,
究竟是神,还是某种被豢养、被操纵的邪物?我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残缺的右手上。那根断掉的食指,此时正隐隐作痛。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脑海。我失去的这根手指,
会不会……也和这祠堂的秘密,和这群诡异的蛇,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我娘当年砍我手指时,那厌恶又恐惧的眼神,不像是对待一个偷吃的孩子,
更像是……在处理什么不祥之物。难道……我的思绪被一声沉闷的响动打断了。
是小翠的身体,重重地砸在石桌上的声音。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死了吗?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扭曲快感的电流传遍全身。
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祠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包裹着小翠的蛇群,
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散去。它们依然悄无声息,井然有序,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神圣而庄严的任务。我透过布幔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供桌之上。
首先露出来的是小翠的脸。那张曾经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此刻一片青白,双眼圆睁,
瞳孔放大,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她的嘴巴大张着,仿佛还在做着无声的呐喊。紧接着,
是她的脖子、肩膀、身体……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身上,
布满了无数细小的、针尖一般的孔洞,密密麻麻,像是被某种多刺的植物包裹过一样。
鲜血正是从这些数不清的伤口里渗出来的,将她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可怖,
又……有一种诡异的美感。我痴痴地看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完了。
那个一直压在我头顶,让我喘不过气的姐姐,终于成了一具冰冷的、残破的尸体。
她再也不能用那漂亮的眼睛轻蔑地看我,再也不能用那银铃般的声音对我颐指气使,
再也不能抢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志强哥的。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满足感,像温暖的潮水,
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做到了。我亲眼见证了她的毁灭。她果然比我惨。
我甚至想放声大笑。就在这时,“砰!砰!砰!”祠堂的大门被什么人从外面疯狂地撞击着。
“开门!快开门!”是村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紧接着,
是志强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小翠!小翠!你开门啊!你回答我一声!”锁链被解开,
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月光混杂着火把的光亮,瞬间涌了进来,将祠堂照得通明。
村长和几个村民,还有满脸泪痕的志强哥,一股脑地冲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供桌上小翠的惨状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天爷啊……”一个村民吓得瘫软在地。志强哥则像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跪倒在供桌前,抱着小翠渐渐冰冷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小翠!小翠!你醒醒!
你看看我啊!”村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一眼小翠的尸体,眼神复杂,有恐惧,
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他走到志强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志强,节哀吧。她……她被蛇祖‘选中’了,
这是她的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我听得清清楚楚:“这事,绝不能外传。
今晚就准备草席,把她沉塘。被蛇祖‘宠幸’过的人,身子不干净,不能入土,
否则会给村子带来灾祸。”沉塘?连个坟墓都没有,就要被扔进冰冷的池塘里喂鱼吗?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那股病态的满足感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死后还要落得如此下场,这比我想象的,还要惨。我蜷缩在黑暗里,
贪婪地欣赏着眼前这出好戏。志强哥的悲痛,村民的恐惧,都成了我此刻最美妙的享受。
我看到村长开始指挥众人,准备处理小翠的“后事”。
我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向供桌后面移动,准备趁乱从祠堂的后窗溜走。这里发生的一切,
将成为我一个人的秘密。从今往后,村里再也没有那个美丽的小翠,只有我,
丑陋却活着的我。然而,就在我即将爬到后窗下时,一阵异样的声音,
突然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不是房梁,而是……祠堂的正上方,
那巨大的、用来悬挂祭品的房梁之上。
“沙……沙沙……沙沙沙……”那声音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急促,
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啃噬木头,又像是暴雨将至前,狂风卷起沙砾的声音。我猛地抬头。
祠堂内的众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向上看去。
“那……那是什么声音?”“蛇……蛇祖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村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失声喊道:“不好!快!快离开这里!”但,已经晚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无数细小的黑影,如同黑色的瀑布,从房梁之上,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还是那种没有头的诡异黑蛇!它们比之前那一批数量更多,体型更小,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祠堂内的村民们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叫,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向门口挤去。而我,
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黑色的“蛇瀑”,
并没有冲向那些村民,也没有冲向门口,而是……笔直地、精准地,朝着我藏身的供桌,
席卷而来!它们……它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它们是活的?
还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一个巨大的、带着腥风的阴影,
瞬间笼罩了我的全部视野。我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
那种混合着泥土和血腥的诡异气味。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四我以为我会死。
像姐姐小翠一样,被那些没有头的怪物吸干血液,成为一具冰冷残破的尸体,
然后被草席一卷,扔进村后那口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水塘。然而,我没有。不知过了多久,
我被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惊醒。痛感是从后颈和手臂上传来的,像是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几下。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供桌底下,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祠堂里空无一人。
村长、志强哥、那些村民,全都不见了。供桌上,姐姐小翠的尸体也消失了,
只留下一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污,和几片她被撕碎的、沾满血迹的衣物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一股奇怪的、类似于蛇蜕的腥气。那些蛇呢?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墙角、房梁、神龛……到处都空空如也,
仿佛之前那场遮天蔽日的“蛇瀑”只是一场噩梦。可后颈和手臂上的疼痛,却无比真实。
我挣扎着坐起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我撩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摸向后颈,
指尖触到几个细小的、微微凸起的肿块。我撸起袖子,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
看到我的小臂上,也有三五个同样的小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
和姐姐身上那密密麻麻的血洞不同,我身上的伤口很少,而且没有流血,只是又痛又痒。
我怎么会还活着?那些蛇……为什么放过了我?我扶着冰冷的桌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一般在我脑海里飞速回放:姐姐的惨叫,
蛇群的围攻,村长的命令,以及最后那场冲我而来的“蛇瀑”。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
让我浑身发抖。我必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踉跄着冲向祠堂的大门,
那扇沉重的木门虚掩着。我用力推开它,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让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门外,站满了人。整个村子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了祠堂外的空地上。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
神情诡异,既没有哭嚎,也没有议论,只是死死地盯着祠堂的门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当我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不是以往的鄙夷、厌恶和无视。
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敬畏。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我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母亲。她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还有志强哥。
他双眼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看向我时,却充满了惊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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