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在立秋后的第三个礼拜。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被一阵规律的、像是金属刮擦塑料的声响惊醒。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穿透力,
像生锈的齿轮卡进了什么东西,非要碾过去不可。窗外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
楼下偶尔有野猫打架的嘶叫,但这个声音很清晰,
源头似乎就在隔壁——那扇常年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后面。
我住在这栋八十年代的老公寓六楼,隔壁是一对沉默寡言的老夫妇。他们搬来五年了,
我从没见过他们出门倒垃圾,也从没听过任何动静。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半年,没人修。
我对他们的印象仅限于搬家那天看见的几个纸箱上印着“精密仪器”的字样。此刻,
这持续不断的刮擦声让我心头一紧。它不是偶然的噪音,而是一种有目的的、重复的动作。
它在修东西?什么东西会发出这种声音?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三点十九分。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声音更清楚了,除了刮擦,还有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扳手拧紧螺丝。没有对话,
没有叹息,只有这单调的机械运作。我试着敲了敲门,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仿佛被吸走了。
里面毫无反应。我又加重了力气,咚咚咚!依旧死寂。那个刮擦声停顿了一下,
随即又以更大的音量继续下去,像是在抗议我的打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普通的修理。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必须在深夜进行的、不容打断的秘密工作。
我退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的形状有点奇怪,像一只扭曲的眼睛。
我开始后悔当初贪便宜租了这个房间。房租是周边的一半,房东是个从不露面的老头,
只托中介收钱。他说这房子风水好,适合安静搞创作的人。现在看来,
“安静”二字怕是要打个折扣。接下来的几天,凌晨三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刮擦声,咔哒声,
一成不变。我试图调整作息,但神经衰弱让我白天也无法入睡。我开始观察隔壁。
窗帘永远是拉着的,没有任何光影变化。楼道里的信箱塞满了广告传单,
但没有一封是给他们的。我甚至在他们门口放过一袋水果,
第二天却发现它原封不动地躺在原地,果皮已经开始发皱。他们就像两个影子,
住在墙壁的另一侧。一周后的夜里,声音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刮擦,
中间夹杂了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老旧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但又更加绵长、更加痛苦。
那嗡鸣声中似乎还包含着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人在哭?
还是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我再也忍不住了。凌晨三点半,我抓起一把椅子,
狠狠砸向了隔壁的房门。“开门!”我的吼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我知道你在里面干什么!”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
嗡鸣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过了很久,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年轻人,你吵到我工作了。”是男人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我愣住了。“什么工作?”我问,“半夜三更修冰箱?
”“与你无关。”他顿了顿,又说,“回去睡觉吧。别再来打扰。”说完,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我凑近猫眼,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然后迅速熄灭。
门开了又关,一切恢复了原状。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这不是普通的邻居纠纷。
这是一种对峙,而我单方面宣战了,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就把我晾在了原地。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骚扰?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只说昨晚没睡好。坐在电脑前,
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嗡鸣声和沙哑的嗓音。我决定做点什么。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噪音扰民的投诉渠道,同时也留意着隔壁的任何风吹草动。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每次噪音响起的时候,我房间的日光灯管总会闪烁几下。
起初我以为是我自己眼花,后来仔细观察,发现灯光闪烁的频率和噪音的强度完全同步。
这绝不是巧合。难道声音里带有某种特殊的频率,影响了电流?这个发现让我兴奋起来。
也许我能找到证据。当晚,我特意准备了一台录音笔和一个分贝检测仪。凌晨三点十五分,
声音准时响起。我按下录音键,看着检测仪上的数字跳动。噪音稳定在45分贝左右,
不算特别大,但足以让人神经衰弱。嗡鸣声再次出现,伴随着呜咽。我咬紧牙关,
录下了整整一个小时。结束后,我反复听着录音。除了那些机械声和低沉的嗡鸣,
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水滴落在金属表面的声音。滴答……滴答……很有规律。
这是什么?冰箱漏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放大了录音,试图捕捉更多细节。突然,
一段极其短暂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闪过。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刚才一定是幻觉。
我倒带重听,一遍,两遍……没有。但我分明听到了。那种感觉就像一根针,
轻轻扎了我一下,留下一个看不见的伤口。我开始失眠,食欲不振。白天对着电脑屏幕,
眼前总是浮现出隔壁那扇紧闭的门。那个男人是谁?他在修什么?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
我想起了搬家时看到的“精密仪器”纸箱。也许他是个疯狂的科学家,
在家里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类?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我开始检查门窗是否锁好,甚至在床头放了一根棒球棍。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但同时,
一种病态的好奇心也在滋生。我想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会把我吞噬。周五晚上,
我没有等到三点。声音提前了。两点五十分,刮擦声就响了起来。而且比平时更加急促,
更加用力。像是有人在跟时间赛跑。我立刻拿起录音笔和检测仪冲到门边。
这次的声音非常混乱,刮擦声、撞击声、嗡鸣声混杂在一起,
还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灯光疯狂闪烁,几乎要熄灭。我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我的大脑。突然,一声巨响。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
一切归于沉寂。死一样的沉寂。我等了十分钟,没有一点动静。隔壁彻底安静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报警。万一是什么意外呢?但转念一想,如果是意外,
为什么之前一直有规律的噪音?我深吸一口气,拨打了110。接线员的声音很冷静,
询问了地址和情况。我说隔壁可能有危险,噪音很大,突然停了。她让我稍等,
说马上派人过来。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警察会怎么处理?
他们会破门而入吗?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怎么办?我越想越害怕。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了警笛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上来。其中一个年纪较大,
另一个是年轻的小伙子。他们出示了证件,问我具体情况。我把这几天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包括噪音的规律、我的录音和检测记录。老警察听完,皱起了眉头。“你说的那个邻居,
我们这里有登记。姓陈,六十多岁,退休工程师。一个人住,老伴几年前去世了。
”他顿了顿,“不过,我们接到过几次投诉,说他家里经常传出怪声,影响邻居休息。
但我们上门查看过几次,都没发现什么问题。每次敲门,他都说是修理旧家电,
很快就安静了。”“这次不一样,”我强调,“声音很大,而且突然停了。
我觉得可能出事了。”年轻警察点点头,拿出钥匙串。“走,我们去看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要去敲门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