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电影院,只剩下第七排中央的一个身影。屏幕的光忽明忽暗,
映照着邹星那张曾经让无数人尖叫的脸。如今那张脸不再年轻,眼角的细纹深刻如刀,
眼神却空洞得可怕。银幕上,男主角手捧大束玫瑰花,跪在斑驳的片场水泥地上,
笨拙地说着求婚誓言。女主角轻笑着,一句“神经病啊”像一阵春风,带着甜蜜与羞涩。
然后两人拥抱,片尾字幕缓缓升起。邹星的手在扶手上收紧,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不过是电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真实的结局,此刻正坐在观众席上,
品尝着比死还冷的孤独。电影结束,灯光亮起。工作人员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打扰。
邹星缓缓起身,走向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价值不菲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
手腕上是限量版名表。他得到了曾经梦想的一切:名声、财富、地位、众人的崇拜。但此刻,
镜子里的人像是被掏空的躯壳,眼眶微红。---1.邹星第一次遇见段薇,
是在2005年横店的夏天。那时他刚满十七岁,
从湖南农村来到这个传说中的“东方好莱坞”,带着一身乡土气和满腔不切实际的幻想。
初中辍学后,家里实在供不起,
他揣着父亲塞给他的五百块钱和母亲偷偷缝在裤腰里的一百块,
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车,又转了三趟大巴,终于站在了横店影视城的门口。
最初的三个月,他住在八人一间的铁皮棚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到演员公会门口蹲活。
大多数时候是群众演员,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或古装,在镜头边缘走来走去,一天五十块。
运气好时能当个特约,有一两句台词,一百块。那天特别热,三十八度的高温,
邹星穿着厚重的盔甲在《大唐风云》剧组跑龙套,拍一场战争戏。他已经站了六个小时,
汗水浸透里衣,盔甲边缘磨破了脖子,渗出血丝。中午放饭时,他几乎虚脱地走到发放点,
却发现盒饭已经没了。“发完了,等下午吧。”发放员头也不抬。邹星眼前发黑,
几乎要栽倒。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十块钱,要撑到后天结工钱。“给,
我这还有一份。”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邹星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
大约十八九岁,皮肤被太阳晒得微红,眼睛却很亮。她递过来一份盒饭,
上面还放着一瓶矿泉水。“我...我没钱了。”邹星尴尬地说。“不要钱,算我请你的。
”女孩笑着,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看你都快晕倒了。快吃吧。
”那是邹星吃过最好吃的一顿盒饭——简单的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
米饭因为放置有点凉了,但他狼吞虎咽,差点噎着。女孩就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看着他吃,
自己也打开一份。“我叫段薇,安徽来的,在这边卖盒饭。”她自我介绍,“你呢?
”“邹星,湖南的,来当演员。”邹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演员”两个字,
毕竟他现在只是个连台词都没有的龙套。“演员啊,了不起。”段薇没有半点讽刺的意思,
“那你可得好好吃饭,没力气怎么演戏?”就这样,
两个来自不同地方却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年轻人相识了。段薇比邹星早来半年,
和表姐一起经营一个小盒饭摊。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准备食材,
上午推着小车在各个片场穿梭,下午回出租屋休息几小时,晚上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材料。
邹星后来才知道,那天段薇给他的那份盒饭,是她自己的午饭。她自己饿着肚子,
一直忙到下午三点才吃上东西。从那以后,邹星成了段薇的固定顾客——如果他那天下工早,
就去她的摊位上买一份盒饭;如果收工晚,段薇总会特意留一份给他,哪怕他已经没钱。
一个月后,邹星终于拿到了一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在民国剧里演一个报童,
只需要喊一声“号外!号外!日军占领东三省!”,然后被主角撞倒。就这一句台词,
他练习了整整三天。拍摄那天,邹星紧张得手心冒汗。导演喊“开始”后,
他扯着嗓子喊出台词,然后按要求摔倒在地。他的表演很稚嫩,但导演没有喊停,一条过了。
收工后,邹星兴奋地跑到段薇的摊位,那时她正准备收摊。“我有台词了!我真的有台词了!
”邹星激动得语无伦次,“虽然只有一句,但导演没喊停!一条过!
”段薇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太好了!我就说你能行!”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等着,
我请你吃好吃的庆祝!”那天晚上,段薇带他去了一家小面馆,每人要了一碗牛肉面,
加了双份牛肉。那是邹星来横店后第一次进馆子吃饭。面很香,牛肉炖得软烂,热汤下肚,
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的演员,演主角,拿大奖。
”邹星喝了一口面汤,认真地说,“到时候,我请你吃大餐,最好的餐厅!
”段薇笑了:“那我要吃海鲜,听说可贵了。”“吃!随便吃!”邹星豪气地说,
尽管口袋里只有刚结的一百块工钱。面馆的灯光昏黄,两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那是贫穷和艰辛无法熄灭的希望之光。---2.接下来的一年,
邹星渐渐在横店的龙套圈子里有了一点小名气。他不是最帅的,但特别能吃苦,
什么角色都接,什么苦都能吃。冬天拍落水戏,
他二话不说跳进冰冷的湖里;夏天穿棉袄拍古装,中暑晕倒了醒来继续拍。
导演们喜欢用这样的“戏痴”,虽然还是龙套,但接活的频率高了,收入也稳定了些。
他和段薇的关系也越来越近。邹星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虽然只有十平米,
但总算有了私人空间。段薇经常来帮他收拾屋子,洗衣服,有时还会带些自己做的菜。
邹星不拍戏的时候,就帮她推盒饭车,穿梭在各个片场。2006年春节,
两个人都没回家——路费太贵,而且春节期间剧组不停工,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大年三十晚上,他们买了些熟食和一瓶廉价红酒,在邹星的小屋里过节。
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出租屋里却冷冷清清。
段薇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和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小桌。
“家里打电话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段薇夹了一块鱼,轻声说,
“我妈说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在县城开五金店的。”邹星的手顿住了,
心脏莫名其妙地收紧:“那...你怎么说?”段薇抬头看他,
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我说,我有对象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隐的鞭炮声。“在横店认识的,是个演员,虽然现在还没出名,但特别努力,
特别能吃苦。”段薇继续说,脸微微泛红,“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邹星感觉喉咙发紧,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段薇:“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不在乎。”段薇打断他,“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那一晚,他们确定了关系。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昂贵的礼物,
只有两个在异乡挣扎的年轻人,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取暖,许下最朴素的承诺。
日子继续向前。邹星更拼命了,他报了个夜校学表演,用省下来的钱买了表演书籍,
一有空就对着镜子练习。段薇的盒饭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她做的菜干净实惠,
很多群演和工作人员都爱买她的盒饭。2008年,邹星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一部大型历史剧《大明风云》在横店开拍,需要一个年轻演员演男主角的弟弟,
戏份不多但贯穿全剧。邹星通过层层选拔,竟然拿到了这个角色!签约那天,
他看着合同上“特约演员:邹星”几个字,手都在抖。片酬不高,
但对当时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有史以来最重要的角色!
段薇比他还高兴,特意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庆祝。“我就知道你能行!”她一遍遍地说,
眼睛笑成了月牙。拍摄持续了四个月,邹星全身心投入。他研究角色,写人物小传,
和导演讨论表演细节。虽然戏份不多,但他的认真和天赋开始被一些人注意到。
《大明风云》播出后反响不错,邹星的角色虽然不重,
但他干净的外形和自然的表演吸引了一些注意。从那以后,
他接到的角色渐渐从龙套变成了有名字的配角,收入也水涨船高。2010年,
邹星在横店已经小有名气,能够稳定地接到二三线角色。他搬出了那个十平米的单间,
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段薇也扩大了盒饭生意,雇了一个帮手,
不用再每天亲自推车叫卖了。表面上看,他们的生活正在好转。但有些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邹星开始接触更“上层”的圈子——制片人、导演、明星。他见识了纸醉金迷的生活,
看到了那些成功人士的光鲜亮丽。他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学会了喝酒应酬,
懂得了娱乐圈的潜规则。段薇还是那个段薇,每天早起贪黑地经营她的盒饭生意,
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油渍,身上总带着油烟味。邹星的新朋友们来家里做客时,
她会局促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如何融入他们的谈话——他们聊的是国际电影节、名牌、投资,
而她只知道今天的青菜多少钱一斤,哪个片场需要多少份盒饭。“你没必要这么辛苦了。
”有一次,邹星看着段薇满是裂口的手,忍不住说,“我现在赚得多了,可以养活我们俩。
”段薇摇摇头:“我喜欢做这个,而且,多存点钱,以后我们...”她没有说完,
但邹星知道她想说什么——结婚,买房,安家。这曾经也是他的梦想,但现在,
他有了更大的野心。2012年,转折点来了。
一部都市爱情剧《星光下的约定》找邹星演男二号,一个深情但最终错失所爱的角色。
这部剧播出后意外大火,邹星凭借出色的演技和帅气的外形一举成名。
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到百万,走在街上开始有人认出他,采访、代言、剧本邀约纷至沓来。
邹星红了,真正地红了。庆功宴上,制片人拍着他的肩膀:“小邹啊,你有潜力,好好干,
下一部戏我们找你演男主角!”香槟、鲜花、赞美,邹星沉醉其中。
他看着镜子里西装革履的自己,想起七年前那个连盒饭都买不起的穷小子,
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油然而生。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段薇一直在等他,桌上放着已经凉透的醒酒汤。“怎么喝这么多?”段薇扶他坐下,
眼里满是心疼。邹星摆摆手,口齿不清地说:“今天...今天那些人都来敬酒,
...都说我演得好...下一部戏...男主角...”段薇沉默地帮他脱掉外套和鞋子,
用热毛巾给他擦脸。邹星抓住她的手,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薇薇,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
真正的好日子...”段薇微笑着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她看到了邹星眼中的光芒,
那不再是她熟悉的、朴素而坚定的光,而是一种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欲望。
---3.成名后的邹星越来越忙。他搬到了北京,签了一家大型经纪公司,接了更多戏,
参加了各种综艺和商业活动。段薇留在横店,继续经营她的盒饭生意,两人开始了异地恋。
刚开始,邹星每天都会给段薇打电话,分享工作中的点点滴滴。但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
有时一周才打一次,通话时间也越来越短。“今天拍戏很累,改天聊。”“在应酬,
不方便说话。”“要上飞机了,挂了。”段薇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默默地放下手机。
她看着出租屋里两人曾经的合影——照片上的邹星青涩而真诚,紧紧搂着她的肩膀,
两人笑得没心没肺。而现在,她只能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他了——光鲜亮丽,被粉丝簇拥,
和漂亮的女演员传绯闻。2014年春节,邹星终于回横店看她。他开着新买的奔驰,
穿着名牌大衣,戴着墨镜,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段薇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
邹星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最近在减肥,导演说下部戏要露腹肌。”饭后,
段薇小心翼翼地问:“你上次说,等这部戏拍完,我们就...”“现在太忙了,
等稳定一点再说。”邹星打断她,低头刷着手机,“公司给我规划了发展路线,
这两年很关键。”段薇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
他坐在她花了半天时间打扫干净的房间里,却像是临时落脚的客人,随时准备离开。那晚,
邹星接到一个电话,是北京打来的,关于一个国际品牌的代言。他聊了很久,语气兴奋。
挂断电话后,他对段薇说:“我得提前回北京,有个重要的事要谈。”段薇点点头,
什么也没说。她送他到楼下,看着他开车离去,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段薇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零星的火花——有人在放烟花,庆祝新年。
她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除夕夜,两个穷困的年轻人挤在十平米的小屋里,分食一碗红烧肉,
许下关于未来的承诺。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4.2015年,邹星凭借电影《逆风飞翔》获得最佳新人奖,事业达到新的高峰。
他买了北京的房子,搬进了高档小区。段薇去北京看他时,被保安拦在门外,
直到邹星打电话才放行。那套公寓宽敞明亮,装修豪华,但冷冰冰的,没有生活气息。
段薇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感到一阵无所适从。“喜欢吗?”邹星有些得意地问,
“这里地段很好,很多明星都住这个小区。”段薇点点头,轻声说:“很大,很漂亮。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该有多冷清。邹星带她去高级餐厅吃饭,
一顿饭的花费相当于她一个月卖盒饭的收入。段薇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手有些抖。
整顿饭她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笑话给邹星丢脸。饭后,
邹星送她回酒店——他没有让她住家里,说“明天一早有记者要来采访,不方便”。
在酒店门口,段薇终于鼓起勇气:“阿星,我们谈谈好吗?”邹星看了看手表:“明天吧,
今天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现在,五分钟。”段薇坚持。邹星叹了口气,示意她说。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吗?”段薇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你说等成功了,
我们就结婚,安个家...”邹星皱起眉头:“薇薇,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我赚钱,
你不需要那么辛苦,想要什么我给你买...”“我想要一个家!”段薇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个真正的家,有你,有我,有孩子...不是这样,一年见两三次面,
打电话说不上三分钟...”“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邹星有些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