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棉因,夏天总裹着一股潮湿的棉絮味。我坐在自家小院的石磨上,
看着父亲把最后一捆新收的棉花扛进库房,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梁往下淌,
在粗布褂子上洇出大片深色。“招娣,这回的名额板上钉钉了,”父亲抹了把脸,
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县医院给的推荐,去云南那边的医专,学制三年,
毕业就是正式医生。”我攥着手里的粗布手帕,指尖都泛了白。云南,
那个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名字,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今年刚满十八岁,
在棉因的棉纺厂做了两年挡车工,每天对着轰隆作响的机器,重复着接线、换梭的动作,
日子过得像厂里的棉布,平整却单调。父亲说,学医是铁饭碗,比在棉纺厂强百倍,
何况这名额是他托了无数关系才拿到的,多少人盯着呢。母亲站在屋檐下,眼神有些恍惚,
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太远了……”她喃喃着,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她舍不得,
可她向来听父亲的话,从未真正反驳过。妹妹招娣才十二,弟弟石头刚满八岁,
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好奇“云南”到底是什么模样。那时候的我,
还不知道这一去,会把我的人生彻底搅乱,也不知道会遇见那个让我记一辈子的人。
出发那天,父亲骑着自行车送我到县城火车站。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着,载着我驶离了棉因。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从一望无际的棉田,到连绵起伏的丘陵,再到郁郁葱葱的山地。
走了三天三夜,火车在昆明站停下,换乘长途汽车,又颠簸了十几个小时,
终于抵达了云南边境的这座小城——景洪。这里的空气和棉因截然不同,
带着热带植物的湿热气息,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
偶尔能看到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人走过,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医专的校园不大,
红砖教学楼,水泥操场,宿舍是八人间的平房,条件比棉因的家里简陋些,但透着新鲜劲儿。
报到那天,辅导员领着我们熟悉校园,路过校门口的银行时,
我瞥见了玻璃柜台后坐着的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结实的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认真地清点钞票。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不知怎的,我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赶紧移开了视线。开学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操,
然后是解剖学、生理学、药理学这些晦涩难懂的课程,下午要么是实验课,
要么是去附属医院见习。我性子内向,不太会和同学打交道,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
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第一次和他正式相遇,是在开学一个月后。
那天我揣着父亲给的生活费,想去银行存起来。排队的时候,
前面的阿姨不小心把存折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去时,
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回头道歉,撞进了一双温和的眼睛里。
是银行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穿着和那天一样的白衬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关系。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山间的清泉。我脸颊发烫,赶紧转过身,心脏砰砰直跳。
轮到我存款时,恰好是他坐班。他接过我的存折和钱,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我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姓名?”他抬头看我,目光清澈。“林招娣。”我小声回答,
不敢看他的眼睛。“哪个招娣?招财进宝的招,姐妹的娣?”他一边问,
一边飞快地在存折上记录。“嗯。”我点点头。他笑了笑:“挺好的名字,寓意好。
”存款办完,我拿着存折匆匆离开,走出银行大门时,还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江亦诚,是这所银行的会计,上海复旦大学的高材生,
毕业后主动申请到边境工作,比我大四岁。从那以后,我总是借着存款、取钱的名义,
频繁地去银行。有时候只是存十块、二十块,只为了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每次见到我,都会笑着打招呼,偶尔还会问我学习累不累,
适应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有一次,我去见习时不小心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路过银行,
被他看见了。他立刻从柜台里走出来,皱着眉问我怎么了。“没事,就是崴了一下。
”我逞强地说。他蹲下身,轻轻掀开我的裤脚,脚踝已经肿得老高。“这还叫没事?
”他语气带着责备,却伸手扶着我,“我带你去附近的诊所看看。”那天下午,他请了假,
陪我去诊所敷药,又送我回宿舍。路上,他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
凉到心里。“你一个女孩子在这边不容易,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看着我说,
眼神里满是温柔。“你为什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工作?”我忍不住问。
他笑了笑:“边境需要人啊,而且这里的风景多好,山清水秀的。”那之后,
我们的关系渐渐近了。他会在周末约我去澜沧江边散步,看江水滔滔,
看远处的青山如黛;会在我考试前,给我送一些笔记本和钢笔,
鼓励我好好复习;会在我想家的时候,耐心地听我倾诉,给我讲上海的故事,
讲他在大学里的趣事。我越来越喜欢他。喜欢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
喜欢他认真工作时的样子,喜欢他看向我时眼里的光。他是大学生,是吃公家饭的干部,
而我只是棉因来的一个普通姑娘,只读过高中,家里是种棉花的。我常常觉得,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原本不该有交集,是命运让我们在这座边境小城相遇。
江亦诚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会牵着我的手,在夜市上逛,
给我买烤乳扇、鲜花饼;会在下雨天,撑着一把伞,送我去教室;会在我生日那天,
偷偷给我准备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招娣,”有一次,他认真地看着我,
“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吧。”我心里又甜又慌。结婚?我从来不敢想。我配得上他吗?
他是那么优秀,而我……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配不上你。”我小声说。
他皱起眉,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招娣,别妄自菲薄。
”那时候的我,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几乎忘记了棉因的一切,忘记了家里的父母和弟妹。
直到放假回家,我才发现,一切都变了。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磨上积满了灰尘,屋里一片狼藉。母亲坐在炕边,头发乱糟糟的,
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妈!”我跑过去抱住她,她却像不认识我一样,
猛地推开我,尖叫着躲到炕角。父亲从里屋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一两岁的孩子。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招娣,你回来了。
”父亲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妈怎么了?”我指着母亲,声音颤抖。“你妈……她疯了。
”父亲叹了口气,“你走后的第二年,她就变成这样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那你呢?”我看着那个陌生女人,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你为什么要娶她?
”“我也是没办法,”父亲避开我的目光,“你妈这个样子,家里离不开人,
你弟弟妹妹还小,需要人照顾。”妹妹招娣和弟弟石头从外面跑进来,看到我,
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招娣的头发枯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脸上带着冻疮。
石头则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里满是怯懦。我抱住他们,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几年,
我在云南安心读书,享受着江亦诚的照顾,却从来没想过,家里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