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烧烤摊替何雨婷挡下那个酒瓶时,头破血流。她颤抖着给我包扎,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后来她每天带着自制便当挤两小时地铁来医院,而我为了不让她有负担,
偷偷打了三份工付医药费。我们都以为自己在默默付出,直到那天我晕倒在她公司楼下。
1头被砸中的时候,我其实没觉得多疼。就是有点懵,耳边嗡嗡响,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淌。烧烤摊的灯光晃眼,周围乱糟糟的,有人尖叫,有人骂娘。
我抹了把脸,一手红。何雨婷那张煞白的脸在我眼前晃,她嘴唇在动,
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有点脱线。
陈浩然!陈浩然你没事吧?声音终于钻进耳朵里了,带着哭腔。我扯出个笑,
想说我没事,但张嘴就咳了一下。对面那几个醉醺醺的男人还在骂骂咧咧,带头的是个光头,
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他手里还攥着半个啤酒瓶,碎口参差不齐。让你多管闲事!
老子跟妹子说话关你屁事!雨婷想挡在我前面,我下意识把她拉到身后。
这动作牵扯到伤口,我倒吸一口凉气。几位大哥,我声音还算稳,她是我朋友,
真不能跟你们去下一场。要不这样,今天这顿我请,算交个朋友?光头男啐了一口。
你请?你算老几?他往前一步,我往后退,把雨婷护得更严实。雨婷在发抖。不是害怕,
是气的。我了解她,她生气的先兆就是发抖。我已经报警了。雨婷突然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监控也拍得清清楚楚。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光头男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跟班有点怂了,拽他袖子。大哥,要不算了……真有监控?
这年头哪儿没监控啊……光头男瞪了我一眼,又看看雨婷,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
最后还是扔下半截瓶子走了。等他们消失在街角,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雨婷赶紧扶住我。
你别动,我叫救护车!不用,我按住她掏手机的手,皮外伤,去诊所包扎下就行。
你流了这么多血!看着吓人而已。她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急的。
何雨婷很少哭,我认识她三年,见她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后我还是拗不过她,
去了医院。缝了五针。医生是个挺和蔼的大叔,一边缝一边说小伙子运气好,
差一点就伤到眼睛了。雨婷站在旁边,脸还是白的,紧紧攥着我的外套。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后半夜。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雨婷执意要送我回家,
我不肯。你一个女孩子,这个点自己回去不安全。你一个伤员,
这个点自己回去才不安全。我们站在医院门口对峙,像两个傻子。最后各退一步,
她送我到我租的房子楼下,我再叫辆车送她回宿舍。2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
又回头看我。陈浩然。嗯?谢谢你。她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谢什么,
朋友嘛。她没说话,看了我几秒,转身上车。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才转身上楼。
每走一步,脑袋就抽痛一下,但我脑子格外清醒。何雨婷。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学图书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把她头发照成浅棕色。她做题做得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
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继续低头做题。
那天我在图书馆坐了四个小时,一个字没看进去。后来我才知道她叫何雨婷,
跟我同届不同系。她学习很拼,每年拿奖学金,课余时间还做三份兼职。再后来,
我们成了朋友。仅限于朋友。她家境不好,父亲早逝,母亲多病,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
她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和赚钱,没心思谈别的。我也没提。有些窗户纸,捅破了,
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现在,我还能在她被骚扰时站出来,在她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
这就够了。大概吧。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摸过来一看,七点不到。雨婷发来消息。
醒了吗?伤口疼不疼?记得别碰水,按时换药。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回:醒了,
不疼,记住了。今天别去上班了,请假休息一天。已经请了。其实没请,
但我会请的。她又发:我给你炖了汤,中午给你送过来。我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猛,
脑袋一阵眩晕。不用!你真不用来!我已经在炖了。……地址发我。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知道我租在哪个片区,但不知道具体地址。
我从来没邀请她来过。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这租的是个地下室,十平米不到,阴暗潮湿。
窗户只有半截露在地面上,能看到行人的脚。我不想让她看见。还是我去找你吧,
我打字,正好我也要出去买药。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好。那老地方见?
嗯,老地方。老地方是指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毕业两年了,
我们还时不时约在那里见面。中午我提前到了,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脑袋上缠着纱布,
有点显眼,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我压低帽檐,盯着门口。十二点十分,她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肩上挎着个大包,走得有点急,额头上都是细汗。她看见我,
快步走过来,把保温桶放桌上。等很久了?刚到。她仔细看我头上的纱布,
眉头皱得紧紧的。还疼吗?真不疼了。她坐下,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
带着香味。是鸡汤,里面还有枸杞红枣。你炖的?嗯。第一次炖,可能味道一般。
我喝了一口。咸了,而且枸杞放太多有点苦。但我点头说好喝。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何雨婷笑起来很好看,可惜她笑的时候不多。你昨天怎么会在那儿?我问。兼职啊,
在那家烧烤摊隔壁的便利店。刚下班就遇到那群人。3以后晚班别做了,不安全。
工资高啊。她低头搅动自己那杯奶茶,而且昨天是意外,平时没事的。我没再劝。
劝不动,我知道。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医药费多少?我给你。不用。
一定要给。你是为我受的伤。真不用。我语气坚决,你要是给,我就生气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叹口气。那至少让我照顾你到拆线。好。这个我能接受。
接下来几天,雨婷真的一天不落地来照顾我。她下班早的话就来我公司楼下等我,
带着自己做的晚饭。我加班的话她就直接来我住处——我终于还是把地址给她了。
她第一次来我租的地下室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你就住这儿?便宜。她没说话,
走进去,把保温桶放桌上,然后开始收拾。其实不算乱,我平时有整理的习惯。
但她还是这里擦擦那里抹抹,最后把我堆在角落的几件脏衣服也洗了。真不用,
我尴尬得要死,我自己来就行。伤员就老实待着。她蹲在洗手池边搓衣服,
背影瘦瘦的。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我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何雨婷值得更好的。她聪明,努力,坚韧,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花。
而我,普通本科毕业,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租着地下室,
每个月工资交完房租水电所剩无几。我凭什么?拆线那天,雨婷陪我去的医院。
医生拆完纱布,说恢复得不错,就是会留疤。小伙子,这疤可不小啊。医生开玩笑,
破相了,找对象有点难度了。雨婷立刻说:不会的,这疤很帅。我和医生都看向她。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红了。从医院出来,我们并肩走在街上。已经是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街灯渐次亮起。雨婷。我叫她。嗯?这段时间,谢谢你。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陈浩然,你跟我客气什么。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我也停下来,我知道你有多忙,还天天抽时间照顾我。我很过意不去。
那你请我吃饭吧。她突然说,就今天,现在。我愣住。不愿意?当然愿意!
就是……我挠挠头,我没想到。那就这么定了。她选了一家小火锅店,
人均五十的那种。点菜时她净挑便宜的,我说你多点些肉啊,她说我在减肥。
你哪需要减肥。要的。我们涮着火锅,热气腾腾的。她夹了片牛肉到我碗里。
陈浩然。嗯?你以后别那么冲动了。她没看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汤,
昨天那种情况,万一他们下手再重一点……总不能看着你被欺负。我可以报警,
可以跑,有很多办法。但来不及。我说,他们拉你手的时候,
我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来不及想别的。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疼吗?当时不觉得,缝针的时候有点。傻子。她骂我,但语气软软的。
4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工作,生活,以前大学的事。她说她弟弟明年要高考了,
成绩不错,应该能考上好大学。我说那太好了,你也能轻松点。她苦笑:轻松不了,
大学学费更贵。我可以——不用。她打断我,很坚决,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她自尊心强,没再说下去。送她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个公园。里面有老人在跳舞,
音乐欢快。我们站在栏杆外看了一会儿。陈浩然,她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嗯。五年后,十年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想了想:有份稳定工作,
有个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最好能养只猫。就这些?就这些。
我看向她,你呢?我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供我弟读完书。然后……她顿了顿,
然后可能开个小店,花店或者书店。挺好的。听起来很普通对吧?
普通有什么不好。我说,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她笑了:也是。
到宿舍楼下,她跟我道别,转身要走。我叫住她。雨婷。嗯?以后晚上下班,
要是太晚,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她看了我几秒,点头:好。说定了。
说定了。她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潮湿的水渍,满脑子都是何雨婷。
她给我包扎伤口时颤抖的手,她炖的有点咸的鸡汤,她在我地下室洗衣服的背影,
她说这疤很帅时红了的耳朵。完蛋了。我捂住脸。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她。但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我得先把自己活出个人样来。第二天我开始找兼职。本职工作不能丢,
那是主要收入来源。但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可以利用起来。我在网上找了一圈,
最后接了两个活儿:一个是帮人做PPT,一个是周末去快递点分拣包裹。
做PPT是远程的,时间自由,但单价不高。分拣包裹累,但工资日结,来钱快。
我没告诉雨婷。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会说我。我们就维持着之前的联系频率,
偶尔一起吃个饭,大部分时间各忙各的。她好像也更忙了。我问过几次,她说接了个新项目,
经常加班。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我脑袋上的疤淡了些,但还是明显。
有次同事开玩笑问我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我说英雄救美,他们都不信。攒了点钱,
我换了住处。还是租的,但至少是地上的房间,有扇能看见天空的窗户。搬家那天,
雨婷来帮忙。她看到新房间时,眼睛亮了一下。这里好多了。嗯,贵是贵点,但值得。
我们一起打扫,她擦窗户,我拖地。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陈浩然。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手一顿:有吗?可能吧。工作太累了?还好。
她没再问,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虚。5收拾完,我们坐在地板上休息。我点了外卖,
两碗牛肉面。雨婷,我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手机突然响了。是她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声音很低,但我隐约听到医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