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潘忠国睁开眼时,手机屏幕正亮着刺眼的光。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上面显示着上午十点四十七分。他竟然睡了这么久。从昨晚十点倒在床上到现在,
整整十二个小时。通宵剪完那个该死的宣传片后,
他的大脑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一整夜,现在终于停下来了,却还在惯性旋转。
他坐起身,脑袋里嗡嗡作响,胃里空荡荡的,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困。
窗外是白花花的日光,透过那层积满灰尘的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歪斜的亮块。
楼下有小孩在哭,隔壁合租的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
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这就是他在江州的生活,
月租一千二的老小区六楼,二十七个平方,卫生间要和另外两户共用。他抓起手机,
屏幕上是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组长李伟打来的。还有两条微信:片子客户看过了,
说结尾那段节奏不对,今天能改完吗?看到回电。
潘忠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点了一支烟,
靠在床头慢慢抽。烟雾在阳光里盘旋上升,像某种缓慢的舞蹈。他想起了昨晚那个梦。
梦里他在成都,站在一条宽阔的跑道上,周围都是人。阳光很好,
照得塑胶跑道泛着暗红色的光。有个领导模样的人拿着喇叭喊:“五十秒跑完五十米!
跑完每人奖励五千块!”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跑。他也跑,拼了命地跑,肺里火辣辣地疼,
终于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显示49秒87。领导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打开一看,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油墨味扑面而来。他抬头,
发现跑道边站满了人——有他王者荣耀里那些掉车尾的队友,
有现实中骂他“自私”的项目组长李伟,甚至还有楼下那个总把垃圾扔在楼道里的邻居大爷。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同样的信封,每个人都在笑。“每人都有。”领导又说了一遍。
潘忠国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阳光里慢慢消散。这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
他甚至能想起跑道上塑胶颗粒的触感,能想起那叠钞票边缘划过大拇指的轻微阻力,
能想起领导拍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李伟:在吗?客户催了。
潘忠国没回。他打开王者荣耀,登录账号。昨晚他打了好几把,前半夜顺风顺水,连胜三局,
MVP拿到手软。后半夜就开始不对劲了,匹配的队友一个比一个离谱,
挂机的、送人头的、疯狂骂街的。最后那把尤其印象深刻,他选了最擅长的打野,
前期把对面压得喘不过气,十二分钟就推到了高地。然后射手突然开始梦游,
辅助跟着法师去野区采蘑菇,上单在泉水挂机打字骂人。他一个人守了三波兵线,
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水晶爆炸。“Defeat”的音效响起时,他差点把手机摔了。
现在想想,那感觉和醒着的人生真像。总是上半场顺风,下半场掉车尾。总是以为稳了,
然后突然一切开始崩塌。游戏匹配成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选了打野位,
锁定了镜——这个英雄他玩了八百多场,胜率62%,是他少数能完全掌控的东西之一。
开局很顺。三分二十秒,他蹲在下路草丛,等对面射手走位靠前,一套连招带走,拿到一血。
六分钟,控下第一条暴君。九分钟,经济领先对面打野两千。队友开始吹捧:打野会玩啊
这节奏爱了躺好了兄弟们潘忠国嘴角微微上扬。对,就是这样。在游戏里,
一切都是可控的。经济、节奏、胜负,只要操作到位,意识到位,就能赢。不像现实,
你拼命剪片子,客户一句话就能否定你全部努力;你按时交活,
老板觉得理所当然;你稍有失误,就成了“不负责任”、“没有团队精神”。十二分钟,
他们推到了对面高地。潘忠国看了眼经济面板,自己已经六神装了,对面最高才四件。稳了。
然后中路团战,他切进去秒了对面法师,正要回头收割,
发现自己家的射手被对面刺客单吃了。辅助跑去救射手,也被留下。上单传送下来慢了半拍,
落地就被控到死。就剩他一个人了。他操作着镜在高地塔下来回穿梭,躲技能,打消耗,
但兵线进来了。超级兵锤着水晶,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打野在干嘛?清兵啊!
服了,这都能输垃圾打野水晶爆炸的那一刻,潘忠国看着屏幕上的“失败”二字,
突然笑出了声。对,就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你以为掌控了一切,其实什么都掌控不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远处能看见江州电视塔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里若隐若现。
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去成都。那是大二的暑假,他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去的。
他们住在一家青旅,每晚三十块一个床位。白天去锦里、宽窄巷子、杜甫草堂,
晚上就坐在小酒馆里听民谣。女朋友说,以后咱们就来成都生活吧,这里节奏慢,东西好吃,
人也友善。他说好。后来他们毕业就分手了。她回了老家考公务员,他留在江州,
进了现在这家影视公司。成都成了一个再也没回去过的地名,躺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渐渐蒙尘。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李伟打来的。
潘忠国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看了几秒,按了接听。“潘忠国你终于接电话了!
”李伟的声音又急又冲,“片子你到底改不改?客户那边等着要,
说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看到新版!”“我在改。”潘忠国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你倒是回个消息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手机静音,没看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吧,那你抓紧。改完了发我,我直接转给客户。对了,
下周那个地产广告的活儿,王总要亲自盯,你准备一下,周一早上九点开会。”“知道了。
”挂了电话,潘忠国走到那张兼作饭桌、书桌和工作台的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剪到一半的宣传片——一个本地家具品牌的周年庆视频,
要求“高端大气上档次,同时要有亲和力”。他点了支烟,拖动时间线,
找到客户说的“节奏不对”那段。其实他知道问题在哪,那段音乐转折太生硬,
画面切换也有点跳。但他昨晚就是改不出来,大脑像锈住了一样,
每个操作都要花三倍的时间。现在倒是清醒了,但一点想改的欲望都没有。他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离下午五点还有五个多小时。足够他做点什么了。2潘忠国打开12306,
查了从江州到成都的高铁票。最近的一班是下午两点十分,五个半小时车程,晚上七点半到。
票价五百二十四块五。他银行卡里还有三千八百块。其中两千是这个月要交的房租,
八百是水电煤气网费,剩下的一千是到下个月发工资前的生活费。他买了票。
支付成功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了。
为什么要去成都?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个梦,也许是因为需要离开这里喘口气,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周五,而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天。去他妈的客户,去他妈的宣传片,
去他妈的节奏不对。他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双肩包,
装了两件换洗T恤、一条牛仔裤、充电器、移动电源、那包抽了一半的红塔山。想了想,
又把那本一直没看完的《电影剪辑技巧》也塞了进去。手机又响了。
李伟发来一个文件:客户刚发来的参考视频,说想要类似这种调性。你参考一下。
潘忠国没回。他关掉微信,打开音乐播放器,
选了那首他剪片时常听的《Pacific Rim》。宏大的交响乐响起来时,
他觉得自己像个即将出征的战士,虽然不知道敌人是谁,战场在哪。十二点半,
他下楼吃了一碗牛肉面。面馆老板老陈认识他,一边下面一边问:“今天没上班?”“调休。
”潘忠国说。“哟,难得。你们这行不是天天加班吗?”“加不动了。”面端上来,
热气腾腾。潘忠国慢慢吃着,想起大学时在成都吃的那碗担担面,又麻又辣,
吃得他满头大汗。女朋友笑他不能吃辣,他说谁不能吃,然后灌了大半瓶冰可乐。
那时候真好啊。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爱情能克服一切,
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生活。现在他二十七岁,做着一份随时可能被取代的工作,
住在出租屋里,银行卡存款从来没超过五位数。父母在老家,
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地问他“工作顺不顺心”、“有没有谈朋友”。他都说挺好的,
都挺好的。其实一点都不好。吃完面,他回去拿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已经有点蔫了,他浇了点水。这盆绿萝是他刚搬进来时买的,十块钱,
说是能净化空气。两年了,它顽强地活着,虽然从来没人认真照顾过它。就像他一样。下楼,
打车去高铁站。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说房价、说油价、说孩子上学难。
潘忠国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江州的街道他太熟悉了,
每个路口、每栋建筑、甚至每个红绿灯的时长他都清楚。他在这里生活了八年,
从大学到现在,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高铁站人很多。安检、检票、上车,
一切都机械而顺畅。找到座位,放好包,列车缓缓启动时,潘忠国看着站台渐渐后退,
突然有种不真实感。他真的要去成都了。就因为一个梦。他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列车加速,
轻微的晃动像摇篮。他睡着了。又做梦了。还是那个跑道,还是那个领导,
还是五十秒跑五十米。但这次不一样,他发现自己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抬头看计时器,数字已经跳到48秒,而他才跑了不到二十米。
跑道边的人都在看他。李伟在摇头,邻居大爷在撇嘴,那些王者队友在窃窃私语。
他突然慌了,拼命想跑快一点,但身体不听使唤。“时间到!”领导喊。计时器停在50秒。
他离终点还有十米。人群开始散去。领导收起喇叭,转身要走。那些拿到信封的人,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冷漠的、事不关己的表情。“等等!”他喊,“我还没跑完!
”没人理他。他猛地惊醒。列车广播正在报站:“下一站,重庆北站,
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已经开了两小时。
窗外是连绵的丘陵,绿色一层叠着一层,偶尔能看见小小的村庄和蜿蜒的公路。
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打开手机,微信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李伟发了五条,从催进度到质问为什么联系不上。同事小王发了两条,
问他周一会不会来开会。还有一条是房东发的,提醒他该交房租了。他一条都没回。
退出微信,他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那里有几张大学时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在成都拍的。
他和女朋友站在锦里古街的牌坊下,两个人都笑得很傻。照片里是夏天,她穿着碎花连衣裙,
他穿着白T恤,两人手里各举着一串糖葫芦。那是2016年7月。六年前。
六年能改变多少东西?能让人从相信爱情到不再相信,从满怀理想到接受现实,
从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到发现自己不过是背景板上的一个像素点。他关掉手机,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高铁的速度很快,快到窗外的景物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想,如果人生也能这么快就好了,一眨眼就从起点到终点,不用经历中间那些挣扎和煎熬。
但不行。人生就是得一步一步走,一秒一秒过。就像那个梦里的五十米,再慢也得跑完。
3晚上七点三十五分,列车准时到达成都东站。潘忠国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踏上站台的那一刻,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成都的夏天比江州更闷热,
空气里有一种特有的、混合着香料和植物气息的味道。他跟着指示牌出站,坐上地铁二号线。
地铁里人很多,他靠在门边的角落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广告灯箱。
熟悉的站名一个个报出来:牛市口、东大路、春熙路、天府广场……他在天府广场站下了车。
走出地铁口,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天府广场的灯光亮起来,
毛主席塑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严。周围是高大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的光。
几个年轻人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弹吉他,唱的是赵雷的《成都》。
潘忠国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输入“锦城湖公园”。距离三公里。
他决定走过去。夜晚的成都街道很热闹。路边的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
串串香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经过一家小酒馆时,里面传出热烈的碰杯声和笑声。
街角有卖冰粉的小摊,老板娘操着浓重的四川话招呼客人。他走了大概半小时,
终于看到了锦城湖公园的大门。公园是开放式的,没有围墙,
只有一块巨石上刻着“锦城湖公园”几个大字。走进去,是一条宽阔的步行道。
路灯在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湖边有散步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推着婴儿车的夫妻。
湖面很平静,倒映着对岸高楼的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潘忠国沿着湖边慢慢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那个梦里的跑道会在哪里?
那个领导又会是谁?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难道真的会有人给他五千块钱,
就因为他跑完了五十米?荒谬。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也许他只是需要走一走,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失败的剪辑师,
一个交不起首付的打工仔,一个让父母失望的儿子。他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坪边,
那里有一群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是那种节奏强烈的DJ舞曲,大爷大妈们跳得很起劲。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学,动作笨拙但认真。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如果生活就像广场舞就好了。不管跳得好不好,只要音乐在响,就可以一直跳下去。
不会有人评判你,不会有人催你改动作,不会有人告诉你节奏不对。手机震动了。
是李伟打来的。这次潘忠国接了。“潘忠国你到底在搞什么?!”李伟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客户打电话到王总那儿了!说联系不上你,片子也没收到!王总发火了,
让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公司!”“我不在江州。”潘忠国说。“什么?”“我在成都。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你他妈在开玩笑吧?今天周五,周一要开会,
你跑成都去干什么?”“不知道。就是想来了。”“你疯了吗?!工作要不要了?!
这个月的绩效还要不要了?!”“李伟,”潘忠国打断他,“那个片子,我真的改不动了。
客户要的那种‘调性’,我理解不了。我试了,但就是做不出来。”“做不出来也得做!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做了呢?”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潘忠国,”李伟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别冲动。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
但这个项目真的很重要。王总很重视,做好了说不定能升职加薪。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坚持了三年了。”潘忠国说,“从进公司到现在,我加了无数个班,改了无数个版本,
听了无数个‘再调整一下’。但结果呢?我还是住出租屋,还是拿那点工资,
还是被客户呼来喝去。”“大家都一样啊!你以为就你难吗?我房贷一个月八千,
孩子上幼儿园一年四万,我敢说不干就不干吗?”“所以我们就得一直这样下去?
”潘忠国问,“一直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一直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不然呢?
生活不就是妥协吗?”“也许吧。”潘忠国看着湖面上荡漾的灯光,“但我今天不想妥协了。
”他挂了电话。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远处有孩子的笑声,
湖边的青蛙在叫。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草坪,经过一座小桥,眼前出现了一条跑道。标准的塑胶跑道,暗红色的,
在路灯下泛着光。跑道一圈大概四百米,中间是足球场。有几个年轻人在夜跑,
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潘忠国站在跑道边,看着那些奔跑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汗,
但表情专注,眼睛看着前方,好像世界上只有脚下的路和终点的线。他想起那个梦。
五十秒跑五十米。他放下背包,走到起跑线前。没有领导,没有奖金,没有观众。
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条空荡荡的跑道。他蹲下,做出起跑的姿势。手掌按在塑胶颗粒上,
粗糙的触感很真实。然后他跑了出去。没有计时器,没有终点线。他只是沿着跑道,
拼命地跑。风在耳边呼啸,肺里开始烧灼,腿越来越重。但他没有停。跑了大概五十米,
他停了下来,弯腰喘气。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他看了眼手机,
从起跑到停下,用了大概八秒。五十秒跑五十米,在现实里是不可能的。
就算小学生跑五十米,也只要八九秒。那个梦里的“五十秒”,
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时间概念。除非……除非那不是速度的考验。他直起身,
慢慢走回起跑线。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那几个夜跑的年轻人已经跑远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他突然明白了。梦里的五十秒,也许根本不是用来跑的。而是用来走的,
用来爬的,用来挣扎的。领导说的“跑完”,也许不是指速度,而是指坚持。
在限定的时间里,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从起点到终点,就算成功。而那五千块,
不是给跑得快的人的奖励,是给所有坚持到底的人的公平。每人都有。潘忠国坐在跑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