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我割腕放了一百六十八碗血，把丈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那天，
我在他枕头下翻出一封信。“把那个病婆娘的血吸干，咱们就一块儿过。”原来，
我的血不是救命的药，是给他肚子里那只蛊虫的饲料。深夜，
看着身边面色铁青、满嘴流油的丈夫，我笑了。既然你拿我不当人，那你也别想活了。
我从怀里抽出那把磨了七年的剪刀，轻轻放在他心口。大柱，别怕，不疼的。为你续命七年，
今夜，我选择给你收尸。1屋里的灯芯子爆了个花，噼啪一声。我放下手里的瓷碗，
那碗口缺了一块，黑漆漆的。碗底剩了点红汤子，那是刚从我手腕子上放出来的血，
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赵大柱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他那张脸本来白得像张纸，
这会儿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红晕，像是猪肝子刚下锅那颜色。“春儿，水。”赵大柱嗓音哑，
跟破锣似的。我站起身，裤腰带有点松，紧了紧。走到桌子边，提起暖壶倒了杯温水。
水是昨天烧的，这会儿温吞吞的。我把水递到他嘴边。他脖子梗着，嘴张得老大，
跟要吃人的饿死鬼一样，咕嘟咕嘟往下灌。水流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脖颈子上，
混着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馊味。“还有吗？”他喝完了，
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那只缠着白布条的手腕。“没了。”我说，“天天放，再放我就干瘪了。
”赵大柱哼了一声，把脑袋往枕头上一歪，“这身子骨，还是不中用。都养了七年了，
还得靠你的血吊着。”我没接茬，转身把碗拿走。碗底的红血迹子干在瓷器上，黑红黑红的，
像块疤。这七年，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都得放一碗血。赵大柱说是得了怪病，
只有我的血能续命。刚开始我也怕，后来放多了，看着那血流出来，心里头竟没啥波澜，
甚至觉得手腕子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了些。外头风刮得紧，窗户纸哗啦啦响。我去关窗户，
顺手摸了摸门栓。这破房子，四处漏风。“春儿，”赵大柱在背后喊我，
“明儿个把那两只老母鸡杀了，我想吃鸡。”“那是留着下蛋换盐的。”我关好窗户，
转过身。“我说杀就杀！”赵大柱眉毛一竖，那股子狠劲儿上来，“老子这条命都悬着，
吃个鸡还不行？你不想我活了是不是？”我看着他。他那眼珠子黄得厉害，
眼白里全是红丝子。“杀。”我说，“明天杀。”赵大柱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就对了。
你是我的妻，就得听我的。”我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洗手。水太凉，激得手关节生疼。
洗着洗着，我看见水缸里倒映出我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头发枯得像草。这七年，
我老得快。赵大柱倒是越来越精神了，除了下不了地，吃喝那是丝毫不耽误。
我把手上的水珠子在衣裳上擦了擦。“睡吧。”我说。赵大柱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乱叫，
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拉风箱。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
看着他的后背。那被子鼓起来一块，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我伸手摸向怀里，
那儿揣着把剪子。铁剪子，冰凉凉的，贴着肉。我没拿出来，就这么隔着衣裳捏着。七年了。
我想起嫁过来的那天，赵大柱还是个壮劳力，挑着百十斤的担子健步如飞。后来他摔了一跤，
这就废了。老神婆说，这是阴债，得用至亲之人的血养着。我是他的至亲，我就得养。
我摸了摸手腕子上那道刚结痂的口子，有点痒。屋里的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子跳了两下，
灭了。黑暗里，只有赵大柱那呼噜声，像锯木头一样，一下一下锯在我心上。2天刚蒙蒙亮，
我就起了身。外头下了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叉着天，看着渗人。
我走到鸡窝边，那两只老母鸡缩成一团，见了我，咯咯叫着往后躲。伸手进去，
一把抓住一只鸡脖子。那鸡翅膀扑腾着，扇起一阵尘土。我提着鸡进了灶房。
刀按在鸡脖子上，手起刀落。血滋了出来，喷在盆里。鸡血是鲜红的，热气腾腾的，
跟我手腕子里流出来的黑血不一样。鸡没死透，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我烧了水，
褪了毛，把鸡剁成块。大铁锅烧热，倒了一点荤油，鸡块下锅，滋啦一声响。
香味儿很快就出来了。赵大柱闻着味儿就醒了，在屋里喊：“春儿！熟了没！”“还没。
”我回了一句，拿着铲子翻着锅。这鸡肉香，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我有日子没沾油腥了。
自从赵大柱病了，家里那点油水都进了他肚子。我夹了一块鸡心，那是最好的一块肉。
我看了看屋里，手哆嗦了一下，把鸡心扔进了锅里。盛饭的时候，
我给赵大柱盛了满满一大碗，全是鸡腿鸡胸脯好肉。我自己碗里，全是鸡脖子鸡屁股，
还有半碗汤。端着碗进屋，赵大柱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眼巴巴地望着门。“快！
快拿来！”他伸手就把碗抢了过去。他也不怕烫，夹起一块鸡腿就往嘴里塞，
油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好吃！”赵大柱嘴里嚼得含糊不清，“真香！这鸡就是补人，
吃完我就觉得有劲儿了。”他吃得快，腮帮子鼓得老高。我看他喉咙一动，那肉就咽下去了。
“你也吃。”赵大柱指了指我手里的碗。“我就着汤喝就行。”我说。赵大柱没再理我，
专心对付碗里的肉。没多大一会儿，一碗肉连汤带水全都进了他的肚皮。他把碗往地上一扔，
“当”的一声脆响，碗没碎，滚了两圈。“舒坦。”赵大柱打了个饱嗝，伸手去摸肚皮，
“春儿啊，你说这血要是能当肉吃，我天天喝你的血，是不是也能长二斤肉？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油，腻在嗓子眼。“神婆说了，血是续命的，肉是填肚子的。
”我说。“屁！”赵大柱骂了一句，“神婆那个老妖婆，就知道骗钱。我觉着我的身子骨，
还是得靠吃肉。”他躺在床上，抠了抠牙缝，“春儿，你去后村把刘神婆叫来。我有话问她。
”我愣了一下，“叫她干啥？”“叫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赵大柱瞪了我一眼。
我放下碗，站起身，“这就去。”出了门，外头的日头虽然出来了，可还是冷。
我把棉袄裹紧了点。后村离这儿有三里地，全是土路。走到半道上，我碰见了二婶子。
二婶子挎着个篮子，刚从地里回来。“春儿，这是去哪儿啊？”二婶子问。“去叫刘神婆，
大柱身子不爽利。”我说。二婶子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春儿啊，我听说个事儿，
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啥事？”我停下脚。“昨儿个夜里，我看见赵大柱……不对，
我看见有个黑影儿从你家院子里翻墙出去了。”二婶子眼睛溜溜地转着。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清楚了？”“没看清，不过那身形，不像是你。”二婶子撇撇嘴，“春儿，
你也留个心眼。赵大柱那是病秧子，还是那是装的，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二婶子说完，
挎着篮子走了。我站在路边，脚底下的土硬邦邦的。黑影儿？赵大柱连床都下不了，
还能翻墙？除非他是装的。我想起昨天晚上他喝完血那股子红光满面的劲儿，
还有今天吃肉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那把剪子，好像又凉了几分。3到了刘神婆家，
那院门紧闭着。我敲了敲门，“刘婶儿！刘婶儿在家不？”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刘神婆探出个头，那一脸的褶子跟老树皮似的。“哟，是春儿啊。”刘神婆阴阳怪气地说，
“咋了？赵大柱又没血了？”“大柱让你去一趟，说是有话问你。”我说。
刘神婆眼珠子转了转，“今儿个不行，我身上不爽利，去不了。”“他说你有事瞒着他。
”我盯着刘神婆的眼睛。刘神婆脸色变了变，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这死鬼，能知道啥？
行了，等着，我拿上东西。”刘神婆回屋拿了布包，跟我出来了。路上，刘神婆走得慢，
哼哼唧唧的。“春儿啊，这七年，你也受累了。”刘神婆突然说。“为了救人嘛。”我说。
“救人？”刘神婆冷笑了一声，“你真信那是救他的命？”我停下脚，看着她，“啥意思？
”刘神婆看了看四周，没人。她凑近我，嘴里那股子烂牙味扑面而来，“赵大柱那哪是病，
那是中了邪。你那血，是给他压邪呢。不过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邪气要是反噬，
你也得跟着遭殃。”我心里一颤，“那咋办？”“咋办？”刘神婆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
“给他贴脑门上。要是他不怕，那邪气就已经入骨了。”我把符接过来，塞进袖子里。
“婶儿，你实话告诉我，这七年，到底咋回事？”我问。刘神婆叹了口气，
“当初赵大柱也不是病，他是让哪个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那东西喜阴，喜血。你放血，
是在喂那东西，不是在喂赵大柱。赵大柱也就是个壳子。”喂东西？我脑子里嗡嗡的。
那我是养了个鬼在我男人身上？“那昨晚……”我想起二婶子说的话。“咋了？”刘神婆问。
“没啥。”我说。到了家门口，刘神婆不愿意进去了，“我就不进去了，把这符贴他脑门上。
记住，要是符烧着了，你就赶紧跑，别回头。”说完，刘神婆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哼哼唧唧的老太婆。我推门进了院子。屋里静悄悄的，
没听见赵大柱的呼噜声。我心里有些发毛，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隔着窗户纸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没人。被子掀开着，床板上只放着一个枕头。人呢？我推开门走进去。
“大柱？”我喊了一声。没人应。地上，那双赵大柱平时穿的布鞋还在，鞋尖对着门口。
人光着脚跑了？我看见床底下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我握紧了手里的剪子，慢慢走过去，
猛地弯腰掀起床单。床底下趴着一只大黑耗子，吱吱叫着窜了出去。我松了口气，直起腰。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后脖颈子吹来一口凉气。“春儿，你干啥呢？
”赵大柱的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炸开。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剪子差点掉了。猛地回头。
赵大柱就站在我身后，光着脚，两只脚踩在泥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他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看着有点歪，嘴角咧得老高，露出牙龈。“你……你不是在床上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去茅房了。”赵大柱往前逼近了一步，“你手里拿的啥？
”我把剪子往身后藏了藏，“剪子，剪线头呢。”“剪线头？”赵大柱盯着我的眼睛，
“那你袖子里是啥？”那是刘神婆给的符。赵大柱伸出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甲盖长得吓人，里面全是黑泥。“给我看看。”他说。4我往后退，脊背撞在了炕沿上。
“没啥，就是张纸。”我说。赵大柱没说话，那只手继续往前伸。
我猛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把那黄纸符往他脑门上拍。“啪！”符纸贴在了他脑门上。
赵大柱愣住了。他两只手抓住符纸，就要往下扯。可是那符纸像是粘在了他肉里一样，
怎么扯都扯不下来。紧接着，符纸冒起了烟。“嗤——”一股子烧焦羽毛的臭味弥漫开来。
赵大柱叫唤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野兽嚎叫。“啊——！疼！疼死老子了！
”他在地上打滚，两只手拼命挠着自己的脸，“春儿！你害我！你害我！”我站在那儿，
手里紧紧攥着剪子。看着他在地上扭动，那脸皮子都挠破了，流出血来，不是红的，是黑的。
“大柱，你是人是鬼？”我问。他抬起头，两只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眼白全黑了。
“我是你男人！我是赵大柱！”他嘶吼着，猛地站起来，向我扑过来。我下意识地举手一挡。
“当！”一声脆响。赵大柱的手抓住了我的剪子。那剪子尖儿扎进了他的手心，
可是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另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那手劲儿真大，跟铁钳子似的。
我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你……敢……”我憋着气说。赵大柱嘿嘿笑着，
脸凑得离我特别近，“春儿，你那血真好喝啊。可惜，这七年我喝得还不够。今儿个，
我就把你喝干。”他张开嘴，那嘴里头伸出两颗尖牙，跟蛇信子似的。原来真是喂了个怪物。
我绝望了。手里的剪子虽然扎在他手里，可我拔不出来。就在这时候，我想起二婶子说的话，
还有刘神婆的话。反噬。他要是动了邪念，自己就会遭殃。赵大柱的脖子突然扭了一下，
发出“格吧”一声脆响。他的动作停了。那两只掐着我脖子的手开始哆嗦。
“咋……咋了……”他慌了。他脑门上的符纸烧成了一个黑洞，还在冒着黑烟。“啊——！
”又是一声惨叫。赵大柱松开我，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他的身子开始抽搐，
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要散架了。我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我看着他。他的皮肤开始鼓包，一个接一个，像是在皮底下钻虫子。
“救……救我……”赵大柱伸出手，想抓我的脚踝。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大柱，
我也救不了你。”我说，“我也想活。”赵大柱在地上翻滚着，
那只穿着大裤衩的身子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突然，他不动了。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股子焦臭味还在。我站着没动，腿肚子有点转筋。过了好一会儿，
赵大柱的身子抖了一下。他慢慢翻过身，仰面朝上。那脸皮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黑血流得满地都是。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春儿……水……”他又开始喊那句话。
我没动。“水……”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去桌边端起那半碗剩鸡汤，那汤已经凉透了，
上面漂着一层白油。我走到他身边，蹲下。“喝水？”我问。他点了点头，嘴微微张开。
我把碗里的鸡汤倒在他脸上。凉凉的鸡汤顺着他的烂脸流进嘴里，流进鼻孔里。
赵大柱呛咳起来，那咳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咳咳……咳……”咳着咳着，
他嘴里吐出了一口黑东西。那东西掉在地上，还在动。是一条黑虫子，指头那么粗，
浑身长满了毛。我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这就是我喂了七年的东西？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剪子，那是刚才我掉在地上的。我走到赵大柱身边，看着他那副惨样。
“大柱，这七年，你活得挺美。”我说。赵大柱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别……别杀我……”他往后挪。“我杀了你吗？”我冷笑一声，“是你自己要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