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碑上的缺位“陈建国,三十万;张美凤,十五万;李德旺,
十二万……”祠堂前的广场上,族长的声音透过老旧的扩音器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七月的日头正毒,
可村里男女老少几乎都聚在了这新修的陈氏祠堂前,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没人舍得离开。
“陈勇,八万;陈刚,六万;陈志强……”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手指在裤兜里捻着一张发皱的银行转账凭证。三个月前转出的那五十万,像一记重拳,
正闷闷地打在我自己的胃上。妻子林婉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远哥,别急,可能还没念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宽慰,但我知道她也慌了。我们夫妻俩昨天连夜从省城赶回来,
开了五个小时车,就为了参加今天祠堂重修落成典礼。毕竟,我陈远出了五十万。
是整个重修工程最大的一笔捐款。“最后一位,陈明德,三万!
”族长陈老栓放下手中的红纸名单,擦了擦额头的汗,
“以上是本次重修祠堂出资五千元以上者的名录,均已刻录功德碑,永世流芳!”掌声响起,
稀稀拉拉,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我身边的空气凝固了。
林婉的手猛地抓紧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她转头看我,嘴唇微微颤抖:“远哥,
他……他没念我们的名字。”我盯着二十米外那块簇新的青石功德碑,它被红绸布遮盖着,
下午三点整就要正式揭幕。五十万。我出五十万的时候,
陈老栓在电话里说得声情并茂:“小远啊,你是咱们村出去的能人!这祠堂重修,
没你的支持不行!你放心,名字一定给你刻在最前面,让子子孙孙都记得你的功德!
”当时林婉还劝我:“爸去年去世时,村里人帮了不少忙,就当是还人情了。”现在看来,
这人情还得有点意思。“陈老栓!”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陈老栓站在祠堂台阶上,
眯着眼睛看过来,仿佛刚发现我似的:“哟,小远回来了!你看我这忙的,都没瞧见你!
啥时候到的?”装。继续装。我走上台阶,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田里的蛙鸣。“族长,
名单上是不是漏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和林婉捐了五十万,怎么没听见名字?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五十万对这个偏僻山村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陈老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拍了下脑门:“你看我这记性!小远啊,
这事正要跟你说……”他走过来,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这里人多,
咱们里面说。”祠堂里还弥漫着新漆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三进三出的院子修得气派非凡,
比我记忆中那个破败的老祠堂不知好了多少倍。我的五十万,看来花得挺值。“小远,
情况是这样。”陈老栓搓着手,表情为难,“你爸去年走了,按老规矩,
你们这一支现在得算你当家,对吧?”我点头,等着他的下文。“可你常年在省城,
一年回不来两趟。”陈老栓叹了口气,“祠堂重修是百年大计,功德碑上留名的,
那都是要为祠堂世代负责的。你说你要是刻上名字,往后祠堂维护、清明祭祀、族里事务,
你能回来操持吗?”我盯着他:“所以呢?”“所以族老们商量了一下,
觉得还是把你那份功德……转给合合适的人。”陈老栓避开我的目光,“我儿子陈志强,
他出了二十万,加上你这五十万,一共七十万,算是咱们村头一份!名字刻在功德碑第一位!
你放心,这份情村里人都记着!”我差点气笑:“我的钱,刻你儿子的名字?
”“话不能这么说!”陈老栓正色道,“志强在村里,往后祠堂有什么事都能照应。
你这五十万,不也是为了祠堂好吗?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祠堂修好了!”“重要。
”我打断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林婉从外面走进来,脸色苍白:“族长,
这钱是我们夫妻俩一点点攒的,远哥为了凑够五十万,
连开了三个月的夜车接私活……”“我知道你们不容易!”陈老栓提高音量,
“可这是族里的决定!你们年轻人要顾全大局!”“族里决定?”我反问,“哪些族老?
什么时候商量的?有会议记录吗?”陈老栓的脸色沉下来:“陈远,你是在外头待久了,
忘了族里的规矩了?长辈们决定的事,还需要向你汇报?”空气凝固了。
祠堂外隐约传来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我看着陈老栓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算计的脸,突然想起十年前离村时的情景。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远,出去了好好干,给咱村争光!”现在想想,所谓“争光”,
大概就是挣了钱往回寄吧。“行。”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陈老栓明显松了口气,
声音又热络起来:“这就对了!小远懂事!下午揭碑仪式,你和林婉站前排!晚上族里摆宴,
你们夫妻坐主桌!”林婉追上我,眼眶通红:“就这么算了?五十万啊……”我握住她的手,
捏了捏。走出祠堂时,广场上的目光再次聚焦。我径直走向功德碑,红绸布在阳光下刺眼。
“小远!”陈老栓在身后喊,“揭碑要吉时,还有俩小时呢!”我没回头,
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李主任吗?我陈远……对,上次跟您咨询的事,
今天方便过来一趟吗?……地址我发您,是明代建筑,可能有保护价值……好,我等您。
”挂断电话,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功德碑旁。陈老栓小跑过来:“小远,你这是干啥?
给谁打电话呢?”“文物局的同志。”我抬头看他,微笑,
“咱们祠堂不是有三百多年历史吗?我请专家来看看,说不定能评个文物保护单位。
”陈老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广场上的议论声骤然变大。第二章 专家到场下午两点半,
一辆白色SUV开进了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
衬衫一丝不苟。后面跟着一男一女,女的拿着相机,男的提着工具箱。“陈先生?
”李主任快步走过来,跟我握手,“您电话里说的明代建筑,就是这祠堂?”“李主任辛苦,
大热天跑一趟。”我起身相迎,“就是我们陈氏宗祠,族谱记载建于明万历年间,
算下来四百多年了。”陈老栓已经冲了过来,满脸堆笑:“欢迎领导!欢迎领导来指导工作!
我是陈氏族长陈老栓!”李主任跟他握了手,目光却落在祠堂建筑上:“陈族长,
这祠堂最近重修过?”“对对对!刚完工!”陈老栓挺起胸脯,“咱们族里集资两百多万,
就是为了保护好祖宗留下的产业!”“重修前有报批吗?”李主任问得随意,
却让陈老栓脸色一僵。“这个……咱们自己族里的祠堂,修一修还要报批?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起来:“如果是文物建筑,
任何维修、改建都必须向文物部门申报,获批后才能动工。私自改动文物建筑是违法的。
”“违法”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老栓心口。广场上的村民越聚越多,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李主任,要不您先看看?”我适时开口,
“我也是最近研究族谱才发现,咱们祠堂可能真有保护价值。”“好,我们现场勘查一下。
”李主任点头,带着助手往祠堂里走。陈老栓慌忙跟上,边走边解释:“领导,
咱们重修完全按照原样来的!一砖一瓦都没敢乱动!”我跟在后面,林婉悄悄拉我的袖子,
低声问:“你真找了文物局的人?”“上次省图书馆查资料认识的。”我小声回答,
“李主任是古建筑保护专家。”祠堂内,李主任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他仰头看着梁柱结构,
又蹲下检查柱础,那个年轻男助手拿出尺子测量,女助手则不停拍照。
“这梁架确实是明代风格。”李主任指着正厅的抬梁式构架,“你们看,用材粗壮,
断面比例接近3:2,是典型的明代做法。还有这斗拱……”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专业术语,
陈老栓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汗。“李主任,这些我们都不懂。”我插话道,“就想知道,
如果祠堂真是明代文物,重修应该走什么程序?”李主任转向陈老栓:“陈族长,
你们这次重修,请的是哪家古建公司?有资质吗?
”“就、就镇上老王的施工队……”陈老栓声音越来越小。“有设计图纸吗?施工方案?
用料清单?”陈老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无资质施工、无报批手续、无专业设计,
如果这祠堂被认定为文物,你们这可就是破坏文物了。
”“破坏文物”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祠堂里回荡。外头围观的村民也听到了,顿时哗然。
“族长不是说找的专业古建队吗?”“我早说了,老王那队就会盖平房!
”“这下捅娄子了……”陈老栓急得满头大汗:“领导,没那么严重吧?我们就是修旧如旧,
都是为祖宗好啊!”“是不是为祖宗好,得看实际行动。”李主任语气严厉,“按规定,
文物建筑维修必须专款专用,所有资金流向都要可查。你们这次重修集资两百多万,
账目清楚吗?”陈老栓的眼神开始飘忽。我适时开口:“说到资金,李主任,
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如果是文物建筑,
通常会有维修基金吧?国家会不会拨款?”李主任点头:“如果是登记在册的文物,
确实有专项保护经费。不过需要申请,而且要配套地方资金。”“那如果……”我缓缓道,
“我是说如果,有人早就知道祠堂是文物,也申请过保护经费,
但这笔钱一直没用在祠堂上……这算什么性质?”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陈老栓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第三章 账本疑云“陈远!你胡说什么!
”陈老栓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发颤。我平静地看着他:“族长,我就是随口一问。
您这么激动干什么?”李主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陈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情况?
”广场上的村民已经挤到了祠堂门口,上百双眼睛盯着里面的对峙。林婉紧紧攥着我的手,
手心全是汗。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李主任,我也是最近整理父亲遗物时,
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我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
“这是我父亲生前的记事本,他当了三十年祠堂管理员。
”陈老栓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笔记本,像是看到了毒蛇。我翻开其中一页,
念道:“1998年4月15日,县文化局来人看祠堂,说是明代建筑,
要申报文物保护单位。”又翻一页:“2002年8月3日,县里拨了五万元维修基金,
陈老栓说钱先存着,等攒够了做大修。
”再翻:“2005年、2008年、2012年……前后四笔拨款,一共二十三万。
”我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陈老栓:“族长,这二十三万,加上这次重修集资的两百多万,
咱们祠堂重修到底花了多少钱?需要我给你算算账吗?”“你爸老糊涂!
记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陈老栓气急败坏,“那钱早就用在祠堂日常维护上了!
”“日常维护?”我笑了,“祠堂在我爸去世前破成什么样,全村人都知道。屋顶漏雨,
梁柱腐朽,瓦片掉了一地。二十三万要是真用在维护上,能是那个样子?”人群中开始骚动。
“怪不得族长非要重修祠堂……”“我说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二十三万啊,
多少年了……”李主任表情严肃:“陈族长,如果真有文物维修专项资金被挪用,
这是严重问题。我们需要查看所有账目。”“没有账目!”陈老栓梗着脖子,“族里办事,
都是大家信任我,让我一手操办!哪有什么账目!”“我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所有人回头,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走过来。
是陈三爷,村里最年长的族老,今年八十七了。“三叔公,
您怎么来了……”陈老栓声音发虚。陈三爷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李主任面前:“领导,
我是陈氏第三十二代孙,陈永福。祠堂的事,我这儿记了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信纸。
“2002年县里拨的五万块,老栓说存银行定期,利息用来发守祠人的工资。存折呢?
我没见过。”陈三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2005年又来了三万,
他说要换祠堂的匾额。匾呢?还是那块破的。”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老了,但我不糊涂。这次重修祠堂,我出了两万养老钱。
可我看到功德碑上刻的名字,心寒啊。”他转向陈老栓:“老栓,陈远那五十万,
你真以为村里人都不知道?你儿子陈志强在镇上买房子的钱,哪来的?”“轰”的一声,
人群炸开了锅。“志强在镇上新买的房子要八十多万!”“他哪来那么多钱?
”“怪不得功德碑上志强名字排第一,出了七十万……”陈老栓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
香炉摇晃差点倒下。李主任深吸一口气:“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样,陈族长,
请您配合我们调查。一是祠堂的建筑价值需要专业鉴定,二是维修资金的去向必须查清。
”他看向我:“陈先生,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我们会一查到底。”“等等!
”陈老栓突然大喊,“李主任,这都是陈远的一面之词!他是因为自己名字没上功德碑,
怀恨在心,诬陷我!”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陈远,你个白眼狼!村里把你养大,
送你读书,你出息了就这么报答乡亲们?”道德绑架来了。我早料到他会有这一招。“族长,
我感恩村里。”我平静地说,“所以我出了五十万修祠堂。我父亲守祠三十年,风雨无阻。
我们父子两代对祠堂的心,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我顿了顿,声音提高:“可我现在怀疑,
我们捐的钱,根本没全用在祠堂上!我怀疑有人中饱私囊!我要求公开所有账目,有错吗?
”“对!公开账目!”人群中有人喊。“我们要看钱花哪了!”“我家出了三万呢!
”“我家五万!”群情激愤。陈老栓孤立无援地站在祠堂中央,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李主任当机立断:“这样,今天我们先做建筑勘查。关于资金问题,我会向局里汇报,
必要时请审计部门介入。”他看了看表:“揭碑仪式还照常进行吗?”陈老栓张了张嘴,
还没说话,陈三爷开口了:“揭什么碑?碑上名字都是假的,揭了让人笑话吗?
”红绸布覆盖的功德碑,此刻像个巨大的笑话,立在祠堂前。我走到碑前,
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面。五十万买了个缺席。但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深夜密谈祠堂里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傍晚。李主任带着助手完成了初步勘查,
拍了大量照片,取了部分木料样本,说需要回去做进一步鉴定。“从建筑形制和工艺看,
这祠堂确实具有明代特征,有很高的文物价值。”李主任临走前郑重宣布,
“在正式认定结果出来前,任何人不许再进行改动,否则追究法律责任。”陈老栓连连点头,
脸色灰败。村民们聚在广场上不肯散去,议论纷纷。功德碑的揭幕仪式自然取消了,
那块红绸布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和林婉回到老宅——父亲留下的三间瓦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远哥,
你今天太冲动了。”林婉一边做饭一边叹气,“这下彻底把族长得罪了。”“不得罪他,
我们的五十万就打水漂了。”我坐在灶台前添柴,“而且你听到陈三爷说的了吗?
二十三万维修基金,二十年不知所踪。这还只是国家的钱,村民捐的呢?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族长真的贪了那么多?”“镇上房子八十万,
他儿子去年刚买的车二十万,加起来就一百万。”我冷笑,“他一家种地为生,
哪来这么多钱?”晚饭简单,一盘青菜,一碗蛋汤,两人吃得沉默。天完全黑透时,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林婉紧张地看我一眼,我摇摇头,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陈老栓、他儿子陈志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认得,
是陈老栓的女婿,在镇政府工作的张副主任。“小远,还没睡吧?”陈老栓挤出一丝笑容,
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条烟。“族长有事?”我没让开门口。陈志强上前一步:“远哥,
咱们进去说?站门口多不好看。”我这才侧身让他们进来。林婉已经从里屋出来,
倒了三杯白开水放在桌上。张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开口就是官腔:“陈远同志,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多不好看。”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是这样的。”张副主任慢条斯理地说,“岳父他管理族务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次重修祠堂,他劳心劳力,可能有些小疏忽,但出发点都是为了族里好。”“张主任,
直说吧。”我打断他,“你们想怎么解决?”陈老栓和陈志强对视一眼,
陈志强开口:“远哥,功德碑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这样,明天我们就找人,
把你的名字加刻上去,刻在第一位!红字描金,最大最显眼!
”我笑了:“五十万买个刻字权?”“不是这个意思……”陈老栓急忙说,“小远,
叔知道你有气。这样,除了刻名字,叔再给你补三万……不,五万!算是一点心意!
”“族长,我在乎的不是钱。”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在乎的是,我的钱,到底花在哪了。
村民的钱,到底花在哪了。”陈老栓的脸色变了变。张副主任干咳一声:“陈远同志,
账目的事好说。岳父年纪大了,记账可能不太规范。这样,我们连夜整理,
明天就把明细公开,你看行不行?”“我要看原始凭证。”我说,
“捐款收据、施工合同、材料采购单、工人工资表……所有。”陈志强急了:“陈远!
你别太过分!都说了明天公开明细,你还想怎样?”“我想怎样?”我站起来,一字一句,
“我想要一个交代。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是我和婉婉加班加点挣的血汗钱。
我要知道它每一分花在哪里。这个要求过分吗?”屋里安静下来。陈老栓突然抓起桌上的烟,
手抖得半天没点着。最后还是张副主任帮他点上了。烟雾缭绕中,陈老栓像是苍老了十岁。
“小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声音沙哑,“祠堂重修,预算是两百六十万。
实际花了……一百八十万左右。”林婉倒吸一口凉气。八十万的差价!“剩下的钱呢?
”我问。“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陈老栓不敢看我的眼睛,
“文物保护单位申报、施工许可、镇上的各种审批……都要打点。”“打点要八十万?
”“还有……志强在镇上做点小生意,暂时周转不开,借用了二十万。
”陈老栓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好了年底还的……”“借?”我气笑了,“族长,
这叫挪用公款。”“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挪用!”陈志强嚷道,“陈远,
你今天找文物局的人来,不就是想要钱吗?开个价!多少你才肯闭嘴!”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堂弟,从小娇生惯养,读书不成,打工怕累,
全靠老爹在村里弄钱养着。“我不要钱。”我说,“我要两件事。”“你说!”“第一,
所有账目明细,明天中午前在祠堂门口公示,每一笔都要有凭证。”“第二,功德碑重刻。
所有捐款人按实际金额排序,少一分钱都不行。”陈老栓咬着牙:“行!我答应你!
”“还有。”我补充,“公示要请三位族老监督,陈三爷必须在场。重刻功德碑的钱,
你自己出。”陈老栓的脸扭曲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好!
”“那文物局那边……”张副主任试探着问。“李主任是公事公办,我说了不算。”我摊手,
“但你们如果能把账目理清,该补的补,该还的还,或许情况会好一些。”三人离开时,
已是深夜。林婉关上门,长长吐了口气:“他们真的会照做吗?”“不会。”我肯定地说,
“陈老栓当家三十年,从来都是他说了算。让他公开账目,等于要他的命。
”“那你还……”“我就是要逼他。”我看着窗外的黑夜,“逼他出错,逼他暴露更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远哥,我是小娟陈三爷的孙女。
爷爷让我告诉你,族长家今晚有客人,镇上的王会计来了。小心。”我删了短信,
心里有数了。做假账的人,到场了。第五章 假账现形第二天上午九点,
祠堂广场再次聚满了人。陈老栓果然“兑现承诺”,在祠堂外墙贴了三张大红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账目。“材料费:青砖八万块,每块1.5元,
合计十二万元……”“木料:柏木三十方,每方三千元,
合计九万元……”“人工:施工队一百二十个工日,每日三百元,
合计三万六千元……”村民们挤在前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陈老栓站在一旁,背着手,
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大家都看清楚了!所有账目一笔笔都在这里!我陈老栓做事,
对得起天地良心!”陈三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突然用拐棍敲了敲墙面:“老栓,这青砖价格不对吧?”陈老栓脸色一变:“三叔,
怎么不对?”“我儿子在砖厂干活。”陈三爷慢悠悠地说,“这种青砖,出厂价八毛,
量大还能便宜。你这一块一块五,贵了快一倍!”人群哗然。“还有这柏木。
”陈三爷继续敲墙面,“我打听过,现在柏木一方两千二顶天了。你买三千?
”陈老栓额头冒汗:“三叔,您不懂,我这都是好料子……”“好料子?”陈三爷冷笑,
“我昨天看了工地剩下的边角料,就是普通松木刷了漆!你真当全村人都是瞎子?
”火药味浓了起来。我挤到前面,仔细看那账目。果然漏洞百出:材料价格虚高,数量夸大,
甚至有些项目明显重复计算。“族长,这些账目有原始票据吗?”我高声问。“有!当然有!
”陈老栓从包里掏出一沓单据,“都在这里!”我接过来翻看。
收据、发票、白条……五花八门。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很多票据明显是新开的,
墨迹都没干透。“这张青砖收据,日期是昨天。”我抽出一张,“可祠堂三个月前就完工了。
”陈老栓语塞。“这张木料发票,公章模糊不清,连税号都没有。”“这张人工费白条,
连签名都是同一个笔迹。”我一连抽出七八张问题票据,广场上鸦雀无声。
陈志强冲过来想抢票据,我抬手避开:“怎么?做贼心虚?”“陈远!
你非要跟我们家过不去是不是!”陈志强眼睛红了。“是你们跟全村人过不去!
”我声音提高,“这里站着的,哪家没出钱修祠堂?少则三五千,多则三五万!
这些钱是大家的血汗!是给祖宗尽孝的心意!不是给你们家填窟窿的!”“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