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请本次期中考试语文满分获得者，三年级一班的张宇航同学，朗读他的作文《我的叔叔爸爸》。”
班主任李老师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正低头刷着手机，处理公司紧急邮件的手指猛地一顿。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缓缓抬起头，看见儿子宇航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手捧作文本，在讲台上站得笔直。他的小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白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叔叔爸爸》。”宇航清脆的声音响彻教室。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坐在我旁边的妻子王雨薇猛地抓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讲台上的儿子。
教室里三十多位家长的目光开始游移，最终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极了——有同情，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困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我的叔叔爸爸，其实不是我的亲叔叔。”宇航继续朗读，声音清脆悦耳，“他是我妈妈的好朋友，也是我爸爸的好兄弟。”
我下意识地转头，视线越过一排排座位，看向教室后排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浩。
我大学四年的室友，毕业后一起创业的合伙人，二十年的“铁哥们”。
他此刻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讲台上的宇航。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穿着那件我上个月送他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是我去年送的劳力士手表。
察觉到我的目光，陈浩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对我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和而平静，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普通的朗诵表演。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叔叔爸爸每个周末都会来我家。”宇航的声音继续传来，“他辅导我写作业，比爸爸有耐心多了。爸爸总是很忙，经常加班，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他一次。但叔叔爸爸不一样，他总会抽出时间陪我。”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几个女家长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眼神在我、雨薇和陈浩之间来回扫视。我能读懂那些眼神里的含义——他们正在拼凑一个显而易见的画面。
“妈妈做菜的时候，叔叔爸爸会帮忙洗菜切菜。爸爸从来不做这些，他总是说工作累，回家就想休息。”宇航读到这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豪，“叔叔爸爸还会陪妈妈看电视，他们喜欢的节目都一样。爸爸只喜欢看财经新闻和体育频道。”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雨薇的手还抓着我，但已经松了些力道。我侧过脸看她，发现她的目光正越过人群，与后排的陈浩短暂交汇。那一刻，他们的眼神交流虽然只有一秒钟，却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一次我发高烧，爸爸在外地出差回不来。”宇航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孩子特有的真挚情感，“是叔叔爸爸连夜开车送我去医院，整夜守在病床前。妈妈急哭了，叔叔爸爸一直安慰她，说‘有我在，别怕’。”
教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家长们再也忍不住，压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咳嗽掩饰尴尬，有人故意大声翻动笔记本，还有人直接拿出手机，不知道是在记录还是在发消息。
李老师站在讲台旁边，脸色尴尬地试图维持秩序：“家长们请安静，请尊重孩子的分享......”
但已经没有人听她的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个家庭伦理剧的现场直播上。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宇航。”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别读了。”
宇航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解和委屈：“爸爸，我的作文还没读完呢，后面才是最好......”
“我说别读了！”我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宇航被吓到了，他小小的身体在讲台上瑟缩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
雨薇也站了起来，她拉住我的胳膊：“张旭，你干什么？这是孩子的家长会......”
“家长会？”我甩开她的手，声音冰冷，“这是我们的批斗会。”
后排，陈浩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迈步朝讲台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优雅得体，就像平时在公司主持董事会一样。
“宇航，先下来。”陈浩走到讲台边，温和地对孩子说，“爸爸可能不太舒服，我们让他休息一下。”
他用了“我们”。
这个代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的心脏。
宇航听话地走下讲台，牵住了陈浩伸过来的手。那一幕，刺眼得让我几乎要闭上眼睛。
“陈浩。”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想干什么？”
陈浩转过身面对我，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张旭，别激动。孩子只是写了一篇作文，表达真情实感而已。你平时确实太忙了，孩子需要陪伴，这我们都理解。”
“我们？”我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讽刺，“你和谁是我们？你和雨薇？你和宇航？”
教室里一片死寂。
家长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句对话。这是比任何电视剧都精彩的现实情节，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张旭，你别这样。”雨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别在这里......”
“回家说？”我打断她，终于把目光转向她，“回家哪里？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吗？”
雨薇的脸色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浩向前走了一步，挡在雨薇和宇航身前，这个保护者的姿态让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张旭，你冷静点。”陈浩的声音依然平稳，“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这些年公司全靠你撑着，我们都感激你。但你不能因为工作，就忽略家人的感受。宇航需要一个能陪伴他的父亲，雨薇需要一个能在身边支持她的丈夫。”
“所以你就替我履行这些职责？”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在胸腔里翻涌，“用我的兄弟的名义，尽我的丈夫和父亲的义务？”
“我只是在帮忙。”陈浩轻声说，“你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人照顾他们。”
“我不在的时候？”我盯着他，“我是出差，不是死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教室里引爆。
家长们再也控制不住，议论声轰然响起。李老师手足无措地站在讲台边，显然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场面。
就在这时，宇航突然挣脱陈浩的手，跑到我面前，仰起小脸看着我：“爸爸，你不要生气。叔叔爸爸是好人，他对我可好了。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陪我玩，教我写作业。妈妈也说，要不是有叔叔爸爸，她一个人可辛苦了......”
“宇航！”雨薇尖声打断孩子的话。
但已经晚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刀，剖开了所有伪装。
我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对陈浩的崇拜和依赖，对我的陌生和畏惧。我突然想起，上一次宇航主动抱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个月前？还是半年前？
“好。”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好。”
我环顾教室，看着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陈浩和雨薇身上。
“既然大家都在，既然今天这么坦诚。”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那我也有话要说。”
陈浩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雨薇则紧紧抓住陈浩的手臂，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文件夹，然后连接上教室的多媒体设备。
“本来我不想在这里说的。”我看着屏幕亮起，淡淡地说，“但既然你们选择在这里开始这场戏，那我就在这里给它一个结局。”
陈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松开雨薇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张旭，你......”
“李老师。”我转头看向班主任，“借您几分钟时间，我也有些东西想分享。”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点了点头。
教室里，所有家长都屏住了呼吸。
这场家长会，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人想错过的剧场。
而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