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太后刚刚入殓下葬,废后诏书随之送至我面前。萧景珩不顾朝臣极力劝阻,
执意要立柳莺莺为后。满朝皆惊愕于他的迫不及待。唯我知道,从太后将我指婚给他,
至今十一年,他已等了太久太久。也觉得让柳莺莺等了太久太久。我伏跪接旨,
轻声道:谢陛下圣恩。我只请求出宫。多年来,我陪他从冷落皇子到登基为帝,
也已历过太多的风雨飘摇。许是心有愧疚,萧景珩不仅赐我千金,还亲自来送我。
正逢金秋时节,宫中满是桂花飘香。我行装简单,只带走了那只陪我十余年的老猫。
1太后下葬的第三日,废后的诏书就送到了坤宁宫。传旨的太监是我一手提拔的李德安,
他宣读诏书时,声音都在抖。我跪在地上,听着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字句,心里一片平静。
……皇后姜氏,性行不淑,善妒成性,不堪为国母,即日起废黜皇后之位,钦此。
殿内的宫人都跪了一地,死寂一片。我抬起头,看向李德安身后。萧景珩站在那里,
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常服,神情复杂。他大概是怕我闹起来,亲自过来镇场。我磕了个头,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里所有人都听见:罪妇姜知意,谢陛下圣恩。
李德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萧景珩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
摘下头上的凤冠。那东西很沉,压了我十一年,骤然卸下,脖颈一阵轻松。然后是耳坠,
簪环,最后脱下那身明黄色的皇后正服,只留一身素净的白衣。
我将那些代表着身份与荣耀的东西一一放在托盘上,递给旁边的宫女。都收好了。我说。
宫女哭得泣不成声,不敢伸手接。萧景珩走上前来,挥退了众人。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还有趴在我脚边打盹的老猫团绒。知意,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一年的男人。
从他还是个备受冷落的皇子,到如今君临天下的帝王,我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路。
我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笼络朝臣,为他挡下明枪暗箭。他说,等他登基,必许我中宫之位,
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信了。可后来,他找到了他年少时的白月光,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救过他一命的女子,柳莺莺。他说,他欠她的,
要用这世上最尊贵的位置来还。我笑了笑,摇摇头:陛下,罪妇别无所求,只求能出宫,
寻一处清净地了此残生。他沉默了。良久,他说:也好。宫外有座皇家寺庙,
你去那里吧。朕会派人照顾你,保你一世安稳。谢陛下。我再次跪下。这一次,
他没有扶我。他大概觉得,愧疚这种东西,一次就够了。2出宫那天,
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宫里到处都飘着桂花的香气,甜得有些发腻。我的行装很简单,
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唯一的家当,就是怀里抱着的老猫团绒。
萧景珩还是来了,站在宫门口,身后跟着一众神色各异的嫔妃和朝臣。柳莺莺站在他身侧,
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面带忧色,楚楚可怜。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目不斜视,走到萧景珩面前,行了最后一次大礼。罪妇,就此别过。
他看着我怀里的猫,忽然问:它叫什么?我愣了一下。这只猫,
从我嫁给他那天起就陪着我,十一年了,他竟然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团绒。我轻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玉佩,递给我,这个你拿着,若有难处,
可凭此物求见当地官府。我没有接。陛下,罪妇已是宫外之人,不敢再沾染皇家之物。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柳莺莺适时地开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姐姐,
陛下也是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也好让陛下安心。我抬眼看她,
她被我看得缩了一下脖子,往萧景珩身后躲了躲。我收回目光,对着萧景珩福了福身子,
抱着团绒,转身走向宫门。身后的议论声,惊愕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都与我无关了。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萧景珩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直到马车转过街角。
我轻轻抚摸着团绒的背,它舒服地打着呼噜。团绒啊,我低声说,我们自由了。
马车没有去什么皇家寺庙。在城外十里亭,我让车夫停下,李德安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便服,眼眶通红。娘娘……以后,叫我东家吧。我打断他。他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东家,都办妥了。江南的宅子和铺子都以您的名义买下了,
这是地契和房契。我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收进怀里。辛苦你了,德安。
能为东家办事,是奴才的福分。他哽咽道,只是……东家真的要走吗?
万一陛下他……他不会的。我淡淡地说,他现在眼里心里,都只有他的莺莺。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钱袋递给他:这些你拿着,以后别在宫里待了,找个地方,
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李德安跪下,说什么也不肯收。我把钱袋塞进他怀里:听话。
这是命令。他这才含泪收下。我换上他准备好的普通衣物,坐上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一路南下。没有人知道,坤宁宫的废后姜知意,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为自己铺设后路。
我名下的那些产业,足够我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至于萧景珩……就让他和他的白月光,
锁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相爱相杀去吧。3江南是个好地方。我买下的宅子在苏州城外,
临水而建,有个很大的院子。我让人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搭了个葡萄架,
又辟了一小块地种菜。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李德安到底还是跟了过来,成了我的管家。
他说他无亲无故,这辈子就认定我一个主子。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他是个办事妥帖的人,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则专心打理我的生意。
我名下有几家绸缎庄和茶叶铺,都是当年用我的嫁妆置办的。这些年,
我一直让心腹在宫外打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我亲自接手,更是将生意拓展到了海外。
我不再是那个困在深宫里的皇后,我叫苏意,是苏州城里小有名气的女商人。
团绒很喜欢这里,每天不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是在河边看鱼,日子过得比我还惬意。偶尔,
我也会听到一些关于京城的消息。据说,新后柳莺莺入主中宫后,闹了不少笑话。
她不懂宫中规矩,几次三番在祭祀大典上出错,惹得宗室和言官们颇有微词。她想插手朝政,
学我当年辅佐萧景珩的样子,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最后还是萧景珩亲自出面收拾烂摊子。
萧景珩对她倒是极尽宠爱,不管她犯了什么错,都一力承担,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京城里的人都说,帝后情深,羡煞旁人。我听了,只是笑笑。萧景珩的爱,就像一场烈火,
看起来轰轰烈烈,却也能将人烧得尸骨无存。柳莺莺,但愿你能承受得起。这天,
我正在铺子里对账,李德安行色匆匆地走进来。东家,京城来消息了。什么事?
我头也没抬。陛下……下旨申斥了柳家。我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柳家是柳莺莺的娘家,
当初不过是京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官。柳莺莺得宠后,柳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行事越发张扬跋扈。为何?柳皇后的弟弟,当街纵马,踩死了一个平民。
大理寺卿要严办,柳家却仗着皇后的势,不仅不认罪,还打伤了上门查案的官差。
我冷笑一声。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萧景珩怎么说?陛下大怒,
下旨将柳家弟弟打了三十大板,革职查办。柳大人也被连降三级,闭门思过。柳莺莺呢?
据说柳皇后在陛下面前哭闹了一场,说陛下不疼她了,陛下……气得摔了杯子,
让她回宫好好反省。我放下算盘,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萧景珩是个合格的皇帝,
他分得清对错,也懂得权衡利弊。他可以宠爱一个女人,但绝不会允许这个女人的家族,
动摇他的江山。柳莺莺,还是太天真了。她以为她是他心头的白月光,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不懂,帝王之爱,从来都是有条件的。东家,李德安看着我,欲言又止,您说,
陛下会不会……想起您的好?不会。我淡淡地说,他只会觉得柳莺莺受了委屈,
然后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偿她。果不其然,几天后,新的消息传来。
萧景珩为了安抚柳莺莺,下令在京郊为她修建了一座奢华的别院,
还搜罗了天下奇珍异宝送给她。帝后和好如初,再次成为一段佳话。李德安气得直跺脚。
我却一点也不意外。这就是萧景珩。他永远那么自信,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他给了柳莺莺无上的荣宠,也给了她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就看她什么时候,会亲手把这把刀,
插进自己的心里。转眼,又是两年过去。我的生意越做越大,苏意这个名字,在江南一带,
已经无人不知。我甚至将生意做到了京城,开了一家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开业那天,
京中权贵云集,热闹非凡。我没有亲自去,只是派了得力的掌柜坐镇。我不想再和京城,
和那座皇宫,有任何牵扯。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这天,李德安拿着一封信,
面色凝重地找到我。东家,是宫里来的信。信是匿名的,字迹却很熟悉。
是当年跟在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写的。信上说,柳莺莺怀孕了。萧景珩大喜,下令大赦天下。
然而,就在举国欢庆之时,边关传来急报。北狄大举进犯,连下三城,兵锋直指京城。
朝野震动。萧景珩紧急召开御前会议,商讨对策。然而,朝中武将凋零,竟无人敢挂帅出征。
当年我还在宫中时,曾提醒过萧景珩,要警惕武将集团的没落,提拔新的人才。
可他当时正忙着和柳莺莺你侬我侬,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报应来了。信的最后,
小太监说,陛下在御书房枯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朝,
有人听见他喃喃自语:若是皇后还在……我看完信,随手将其扔进了火盆。火苗窜起,
将信纸吞噬。李德安看着我:东家,您……与我何干?我端起茶,语气平静,
我是苏意,一个商人。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希望我能回去,
希望我能帮萧景演渡过难关。可凭什么呢?当年他废黜我的时候,
可曾想过我这十一年的付出?他为了柳莺莺,将我弃之如敝履,如今遇到麻烦了,
才想起我的好?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然而,没过几天,京城又来了人。这次,
是萧景珩的贴身侍卫,秦风。他带着一队人马,找到了我的宅子。苏老板,
秦风对我还算客气,抱了抱拳,陛下有旨,请您即刻随我回京。
我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悠闲地给团绒梳着毛,看都没看他一眼。秦统领怕是找错人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不认识什么陛下。苏老板,您又何必呢?秦风叹了口气,
您的身份,陛下已经知道了。我手上的动作一停。锦绣阁的账本,
每一本您都亲自过目,留下了批注。您的笔迹,陛下识得。我沉默了。百密一疏。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萧景珩对我有多熟悉。我们做了十一年夫妻,
他看过我写的无数文书奏折,我的笔迹,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陛下说,只要您肯回去,
他可以答应您任何条件。秦风继续说,他可以……恢复您的皇后之位。我笑了。
皇后之位?秦统领,你回去告诉他,那把椅子,我坐了十一年,早就坐腻了。
如今这逍遥日子,千金不换。秦风的脸色变了变。苏老板,边关危急,社稷为重。
您……社稷是他的社稷,与我一个废后何干?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毛,
秦统领请回吧。告诉陛下,姜知意已死,活着的,是苏意。说完,我抱着团绒,
转身回了屋,留下秦风和他的手下,在院子里站成了望夫石。5秦风没有走。他就带着人,
守在我宅子外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我照常去铺子里巡视,去茶楼听书,去郊外散心。
他们就像影子一样,甩也甩不掉。我有些烦了。这天晚上,我让李德安把秦风请了进来。
秦统领,你到底想怎样?我开门见山。秦风一脸为难:苏老板,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陛下说了,见不到您,末将就不用回去了。那你就准备在苏州养老吧。苏老板!
他急了,北狄的铁骑已经快到京城了!您真的忍心看着生灵涂炭吗?
那是萧景珩的责任,不是我的。可您……您明明有办法的!秦风看着我,
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恳求,当年您献上的『固边十三策』,至今还放在兵部。
若能按照您的策略行事,北狄何至于如此猖狂!我心中一动。固边十三策
是我当年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研究了历朝历代与北狄的战事,结合边关地形和双方兵力,
制定出的一套完整的防御和反击策略。我将它交给萧景珩,他却看都没看,就扔在了一边。
他说,后宫不得干政。他说,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行军打仗。如今,他倒想起来了。
既然有现成的策略,让他照着做不就行了?我说。秦风苦笑:苏老板,您那十三策,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如今朝中无人能完全领会其中精髓,贸然行事,只怕会弄巧成拙。
我明白了。萧景珩不是要我的人回去,是要我的脑子回去。他需要我为他分析局势,
为他调度兵马,为他赢得这场战争。然后呢?战争结束,他继续做他的太平天子,
和他的柳莺莺恩恩爱爱。而我,要么被他重新锁进深宫,要么,被他卸磨杀驴。我看着秦风,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秦统领,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帮他?秦风被我问住了。是啊,
凭什么呢?凭那十一年的夫妻情分?早就被一道废后诏书斩断了。凭那所谓的家国大义?
一个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的君王,有什么资格谈家国?苏老板,秦风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陛下他……后悔了。后悔?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