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业回京那日，军牌吉普停在南锣鼓巷口。 全院老少挤在门前，看着二十七岁的上校拎着行军包走进来。 壹大妈小声问街道办主任：“这小伙子分到咱们院哪间房？” 主任擦汗：“王主任亲自交代，整个中院都归他住，顺便…” “李副司长今后管着咱们这一片的街道改造和纪律督察。” 许大茂递烟的手僵在半空，傻柱的锅铲咣当掉地。 而我接过房契，看向秦淮茹家违建的小厨房：“第一天就有工作要处理了。”
车轮碾过南锣鼓巷坑洼的柏油路面，减震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头插着褪色但依旧醒目的红旗，缓缓停在95号院那对斑驳掉漆的朱红大门前。车未停稳，引擎低吼卷起的尘灰，已扑簌簌落了门口下棋的阎埠贵一身。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骨的老花镜，眯着眼瞧那白底红字的军牌，手里捏着的“车”半晌没落下。对门的三大妈撩开门帘，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眼睛瞪得溜圆。
车门打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只磨得发白的军用高帮皮鞋，鞋帮挺括，沾着远方的风尘。然后是笔挺的军裤，尽管裤线因长途跋涉稍显柔和，但那质地和颜色，与院里人穿的蓝灰劳动布截然不同。来人利落地钻出车厢，站直。
个头很高，背脊挺得如同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肩章上的星徽在春日偏西的日头下，晃过一抹冷硬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线条分明，是那种经风历雨淬炼出的硬朗，皮肤微黑，一双眼睛扫过来时，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左脸颊靠近耳根处，有道浅浅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反身从车里拎出一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行军包，关上车门。动作干脆，带着行伍特有的节奏感。
司机是个年轻战士，跳下来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止住。战士立正，敬礼，吉普车掉头，留下一巷子愈发浓厚的灰尘和死寂。
李望秋拎着包，目光掠过门楣上模糊的“光荣之家”铁牌，落在院内。四合院惯有的喧嚷——孩子的哭闹、婆媳的拌嘴、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文——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齐崭崭切断。院里或坐或站的人，目光粘稠地胶着在他身上，尤其是那肩章，和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他抬步，跨过门槛。皮鞋底叩击着青砖地面，声音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中院月亮门旁，秦淮茹正在水槽边费劲地搓洗一盆工服，手指冻得通红。她听见异样的寂静，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擦了擦。她的婆婆贾张氏，靠着自家门框，那双三角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钩子似的打量着来人，尤其在李望秋的脸和肩膀上反复剐蹭，嘴里无声地嘟囔着什么。
许大茂刚从后院溜达过来，手里夹着半截飞马烟，大概是想到前院寻摸点乐子。见到李望秋，他脸上那惯有的油滑笑容瞬间冻住，烟差点烫到手。他下意识地把烟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僵硬。
傻柱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从他那间号称“食堂”的耳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把锅铲。他本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嘴角习惯性撇着，预备挤兑几句。可当他的目光撞上那身军装，尤其是看清那张年轻却威势十足的脸时，撇着的嘴角慢慢拉直了，锅铲头“咣当”一声，磕在了门框上，在寂静的院里传出老远。
壹大爷易中海背着手，从正房屋里踱出来，脸上端着惯常的持重。他是院里公认的“话事人”，此时自然要出面。他清清嗓子，脸上挤出几分算是和蔼的笑，刚要开口——
“李望秋同志，李望秋同志！可把您等来了！”
一连声急促而热情的呼喊从大门外传来，打断了易中海酝酿好的开场白。街道办的王主任，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女干部，小跑着进来，额上见了汗。她身后跟着本院管事却总没什么存在感的刘海中，以及街道办的两个年轻干事。
王主任几步抢到李望秋面前，双手伸出，不是握手，而是一把抓住了李望秋空着的右手，用力摇晃，脸上堆满了笑容，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恭谨：“一路辛苦！早就接到通知，说您这几天到，没想到是今天！住处都按上级要求安排好了，就在这中院，您看看满不满意？”
中院？所有人耳朵都支棱起来。中院最好的三间正房，原本是院里公用的库房和偶尔开大会的地方，年前就听说街道要收回，重新分配。难道……
李望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对王主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稳定力：“王主任，麻烦你们了。住处服从组织安排。”
“不麻烦，不麻烦！”王主任连连摆手，侧身引路，“来，李副司长，您这边请，先安顿下来。具体的，咱们慢慢说，慢慢说。”
副司长？
这三个字像三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院里压抑的寂静被猛地炸开。窃窃私语声“嗡”地响起，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惊疑、难以置信，更多是敬畏。二十七岁的副师长已经如同传说，而这“副司长”的衔头，对他们这些普通工人、住户来说，简直是云端上的人物。
李望秋仿佛没听见身后的骚动，也没再看任何人，拎着包，跟着王主任，径直走向中院那三间刚刚修缮完毕、窗明几净的正房。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将一院的惊涛骇浪，都留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