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十八块钱的迷彩服，我开着排气管冒黑烟的破皮卡，停在“凯撒皇宫”酒店门口。
保安像看瘟神一样拦我：“送菜走后门！”我亮出那张烫金的请柬，大步走进去。水晶灯下，
苏巧巧挽着身穿三万八西装的新郎，笑得如花似玉。我径直走到主桌，
把那把沾着猪毛的杀猪刀往桌上一拍。全场死寂。
我看着那个被苏巧巧奉为“真命天子”的男人，咧嘴一笑：“赵总，这身西装挺贵啊。
正好抵你欠我的那五十头猪钱。”苏巧巧的笑容僵在脸上，而赵志刚的裤裆，湿了。
1手机在兜里震得跟筛糠似的，格当嘚——格当嘚——。我手里正攥着一把猪鬃刷子，
在那头刚杀好的五花身上刮毛。热水一泼，腥气就直往鼻孔里钻，混着那股子生肉味，
冲得人天灵盖发麻。我没空掏手机，这大黑猪皮厚，不用点力气，那毛茬子根本去不干净。
“二爷！二爷！”隔壁拴马桩上拴着的那个瘸腿老王头在那喊，“电话！响个没完！
”我把刷子往水桶里一扔，哗——许！水花溅了一地，也没去管裤腿上的湿点子，
伸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这才掏出那个屏幕裂了缝的手机。屏幕一亮，是个红点。微信。
备注写着：前女友。我没急着点开，先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辣味儿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划开屏幕。
一张照片直直地戳进眼睛里。是个男人。长得白净，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但看着就贵的西装，手里端着杯红酒，笑得跟朵花似的。
照片背景是个高档餐厅，那灯光晃得人眼晕。再往下看，
是一条朋友圈文案：“终于遇到了对的人。往后余生，请多指教。”配图是两只手交在一起。
那只手，我太熟了。指节修长，以前喜欢在我胸口画圈圈，那时候她说喜欢我胸膛硬实，
跟铁板一样。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把手机屏幕罩住了。那是苏巧巧的手。底下评论一大片。
“哇，巧巧姐这男朋友太帅了吧！”“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祝福！”“这就叫上岸，
有些人是鱼，有些人是龙，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手指头悬在那个屏幕上，没动。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点刚才刮猪毛留下的黑泥，跟这白晃晃的手机屏幕一比，显得格格不入。
“谁啊？”老王头把脖子伸得老长，像只晒太阳的老乌龟，“这么大火气，
我都听见你咬牙咯吱咯吱响了。”“没谁。”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送饲料的，说涨价了。
”“操，这帮孙子。”老王头骂了一句，回头去摆弄他的草料架子。我重新拿起那把刷子。
水温有点凉了。我捞起一瓢热水，哗啦一下浇在猪身上。热气腾起来，把我的脸罩在里面。
苏巧巧要结婚了？跟那个小白脸？脑子里忽然闪出三个月前，她站在我那个破烂出租屋门口，
把一个编织袋扔在地上的样子。“二狗，我受够了。你就是个杀猪的，
一辈子也就是一身泔水味。我要的是日子，不是这股子味儿。
”那时候我手里还提着刚砍下来的一条猪大腿，血顺着刀尖往下滴答，嗒，嗒，嗒。
我也没拦她，就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那车屁股冒了股黑烟，一溜烟就没影了。现在好了，
对的人。我把刷子狠狠地往猪皮上一怼。那猪死都死了，被我这动作一弄，尸体还晃了两下。
“行啊，苏巧巧。”我自个儿嘟囔了一句，“指教个屁。”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
“陈二狗，你看到了吧？那天在酒店，我把请柬给你寄过去了。你不来也好，别给我丢人。
”我也没回。把烟头扔在脚下，鞋底碾上去，用力一搓。火星子灭了。我看了一眼这大黑猪。
这猪眼神直勾勾的，死不瞑目。“老王头！”我喊了一嗓子。“咋！”“把那头最肥的卸了，
我要进城。”老王头愣了一下，“进城？这一车肉还没弄完呢。”“不弄了。
”我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滋儿——滋儿——声音刺耳，“我要去吃席。
”2那辆破皮卡停在那个什么“凯撒皇宫”大酒店门口的时候，保安脸都绿了。
这车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排气管子突突突地冒黑烟，那味儿跟烧了轮胎似的。
我穿着件没来得及换的迷彩服，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子的解放鞋，从车上一跳下来，
地砖都被我踩了个泥印子。“哎哎哎！干什么的！送菜的走后门！”保安戴着个大盖帽，
手里的警棍挥得跟指挥棒似的。我摸出请柬，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请柬是金边的，
在太阳底下闪瞎眼。“我是来吃席的。”保安瞪圆了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我，
跟看个外星人似的。“你？这上面写的……陈二狗？”“怎么，名字不对？”我瞪回去。
我这人长得丑，一脸横肉，眉毛还是断的，瞪眼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怕。保安往后退了一步，
咽了口唾沫。“没……没。里面请，三楼。”我也没理他，转身去后备箱拎东西。后备箱里，
我放了个红布包着的方盒子。沉甸甸的。进了大堂，冷气开得足，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地砖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我在那影子里看见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胡茬子也有两天没刮了。周围那些穿得人模狗样的客人，一个个捂着鼻子，眼神往旁边飘，
跟躲瘟神似的。“哪来的杀猪匠？”“别说话，小心人家一刀捅过来。”我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往心里去。我是来吃席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再说，老子本来就是杀猪匠，
又不丢人。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那动静，轰隆隆的。水晶吊灯挂得老高，
跟个倒扣的金钟罩似的。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鲜花，那花叫什么玫瑰，红得像血。
音乐放得那是轻飘飘的，听着让人想睡觉。我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这桌离主桌最远，
正好，清净。桌上摆着冷盘，什么醉虾、熏鱼，做得精致，就是量太少，不够塞牙缝的。
我刚拿起筷子，想夹那个醉虾，旁边坐着两个老太太，那是苏巧巧的远房姨妈吧，
正交头接耳。“哎哟，你看那是谁？”“好像是苏家那个前男友，叫什么狗的。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苏巧巧也是，请他干什么，晦气。”“说是这男的死缠烂打，
非要来。”我筷子一抖，虾掉盘子里了。死缠烂打？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那俩老太太吓了一跳，闭嘴了。我夹起那个虾，剥了壳，扔进嘴里。鲜是鲜，就是没味儿。
淡不拉几的。这时候，门口有人喊：“新郎新娘到！”音乐变了，
变成了那个什么婚礼进行曲。我抬头。苏巧巧挽着那个小白脸走了进来。
苏巧巧穿了一身白婚纱，裙摆大得能铺满我这杀猪案板。脸上画了妆，
眉毛描得跟两条黑虫子似的，嘴唇红得像刚喝了猪血。那个小白脸，我就叫他“白斩鸡”吧，
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看着就假。他们一进来，那些宾客都站起来了，
鼓掌，哇哇乱叫。我没动。我坐在那，手里转着那个空酒杯。苏巧巧往台下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转，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我这桌。她看见我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脸上那笑容僵了一瞬，跟裂了缝的瓷瓶似的。我也看着她。我也笑。我这一笑，
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一起，估计比哭还难看。她很快把头扭过去，继续挽着那个白斩鸡往前走。
我看得很清楚，她那个白斩鸡老公，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种看野狗的眼神。行，挺好。我把那瓶红酒拿过来，也不用开瓶器，牙齿一咬，
木塞子就下来了。咕嘟咕嘟，倒了满杯。这酒挺酸，没家里的散白酒好喝。3仪式那一套，
也就是那么回事。什么交换戒指，什么致辞，听得我直打哈欠。那个白斩鸡拿着麦克风，
在那说什么“感谢命运的安排，感谢巧巧的选择”。我就盯着苏巧巧的手看。
那手指头上戴了个大钻戒，亮闪闪的。我想起以前，我送过她一个银镯子，
是我妈留下的老物件。她当时戴上，说太土了，没几天就摘下来扔抽屉里了。“下面，
让我们有请证婚人……”主持人声音跟太监似的，尖细刺耳。我趁着这功夫，
把那个红布包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周围的人眼珠子又盯过来了。“这是啥？
”“看着像炸弹吧？”“别瞎说，那是礼盒吧？”我不理他们。我把那红布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个木盒子。黑漆漆的，上面还雕着花。打开盖子。一股子香味飘了出来。不是香水味，
是肉香。盒子里放着一块肉。不是普通的肉，是一块猪槽头肉，肥瘦相间，层层叠叠，
切得方方正正。这是那头大黑猪身上最精华的一块。我今儿早上天没亮就起来，
专门挑出来的。旁边还放着一把刀。杀猪刀。刀刃磨得雪亮，寒光闪闪的。
刚才那两个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往后缩。“这……这是干什么？
”有人喊了一嗓子。我没出声。我拿起刀，切了一片那槽头肉，放进嘴里。肥油在嘴里爆开，
香，真香。这时候，敬酒环节开始了。苏巧巧挽着白斩鸡，一桌一桌地敬。那是众星捧月啊，
所有人都巴结着，说着吉利话。眼瞅着就到我这桌了。那两个老太太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苏巧巧端着酒杯，脸皮紧绷着，那妆卡粉了，鼻翼两边有点起皮。“二狗……哦不，陈先生。
”苏巧巧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你也来了。”“来了。”我嘴里嚼着那片肉，没站起来，
就坐在那看着她，“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来吗？”白斩鸡在旁边上下打量我，鼻子动了动，
眉头皱了起来，“巧巧，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嗯。”苏巧巧低下了头，
不敢看我。“朋友啊。”白斩鸡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刺，“既然是朋友，那就喝一杯吧。
”他端起酒杯。那是洋酒，琥珀色的。我也端起我的酒杯。里面是刚才倒的红酒。
“这酒不行。”我放下杯子，指了指那木盒子，“还是吃肉实在。苏小姐，这块肉，
是我特意给你带的。”我把盒子往前一推。苏巧巧低头一看，脸瞬间就白了。那是槽头肉，
也就是淋巴肉，一般人嫌脏都不吃，只有我们这种杀猪的知道，只要处理干净了，
那是最香的下酒菜。但在她眼里，这就是脏，就是恶心。“你……”苏巧巧捂住嘴，想吐。
“怎么？嫌弃？”我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解放鞋在那晃悠，“这可是咱们村的传统，
送肉送福。这肉，肥啊，日子过得肥。”白斩鸡的脸也沉下来了，“陈先生，你这是闹事吧？
”“闹事？”我乐了，“我大老远送块肉来，怎么就闹事了？你们城里人是不是太矫情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拿手机拍。“这男的真没素质。
”“就是，人家结婚送槽头肉？”“听说是个杀猪的。”我听着这些闲言碎语，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我就在等。等那个白斩鸡急眼。果然，这小白脸沉不住气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洒出来一些。“保安！保安呢！”他喊了起来，
“把这个人请出去！这饭不让他吃了！”那几个保安早就盯着这边呢，听见招呼，
拎着警棍就过来了。4那几个保安过来了，像几只黑乌鸦，围在我桌子边上。“哥们，走吧，
别让我们为难。”领头的那个保安是个光头，脖子粗得跟大腿似的，
看着我眼里却带着点忌惮。毕竟我桌上那把杀猪刀还在那儿放着呢。“走？我还没吃呢。
”我夹起一块排骨，那是刚才上的热菜，红烧排骨，炖得烂乎。“这酒店规定，
闹事的不能吃。”光头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胳膊。我没躲。我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插，
整双筷子都没进木头桌子里去了，只剩个筷子头露在外面。那光头吓得一哆嗦，手缩回去了。
“动手？”我看着那光头，手搭在那个木盒子上，手指头在刀柄上轻轻敲着。格当，格当。
这时候，白斩鸡那边说话了：“算了吧，别跟他一般见识。脏了咱们的地儿。
”他拉着苏巧巧要走，转身要去下一桌。“站住。”我这一嗓子，不大，
但是带着股子狠劲儿。整个大厅里嗡嗡的说话声都停了一瞬。白斩鸡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陈先生，你还要怎么样？”“你刚才说，我脏？”我站了起来。我这一站，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加上那一身杀猪匠的煞气，把那一桌子人都罩在阴影里了。
“难道不是吗？”白斩鸡冷笑一声，“你看看你自己，一身泥，一股味儿。
你拿什么跟巧巧比？你拿什么跟这儿的人比？你也就是配跟那些猪待在一起。
”苏巧巧拉了拉他的袖子，“少说两句……”“怕什么！”白斩鸡甩开她的手，
“今天我就要说清楚。这种底层人，就是以为有钱就能买来尊严吗？送块肉就能恶心人吗？
”他指着我的鼻子，“我这身西装，三万八。你这身，十八块地摊货吧？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迷彩服。确实，十八块处理的，但我穿着舒服，耐磨。
“三万八啊……”我点点头，“挺好。也就是几头猪的钱。”“什么？”白斩鸡没听明白。
“我说，也就是几头猪的钱。”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零的整的都有，还有不少硬币。我把钱往桌上一倒。哗啦——钱撒了一桌子。
“这是我这半个月卖猪的钱。”我指着那堆钱，“大概也是三万八。”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钱，有的钞票上还沾着点猪血印子。“我要是没记错，
赵总……”我突然叫了他一声，“你们那个什么‘鼎盛农业’，
是不是上个月从我那拉走了五十头猪，还没给钱呢？”白斩鸡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鼎盛农业？我不认识你。”他嘴硬。“是吗？”我从那堆钱里抽出一张名片，
那是他业务员留给我的，“赵志刚，赵总，鼎盛农业的法人代表。这名片上印的也是你吧？
”我走近一步。“那五十头猪，说是要供什么高档宴会。怎么，钱没结，
倒是有钱买三万八的西装了？”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眼神不一样了，
看那白斩鸡的眼神里多了点玩味。“赵志刚？”“鼎盛农业？不是听说快倒闭了吗？
”“欠钱不还？”苏巧巧也愣住了，转头看着赵志刚，“志刚，这是怎么回事？
”赵志刚脸上的汗下来了。虽然酒店冷气足，但他那脑门上亮晶晶的。“误会……都是误会。
”赵志刚往后退，“我不认识这人，他是骗子，碰瓷的！”“骗子？”我笑了。我这笑，
比哭还难看。我把桌上的杀猪刀拿起来，插进腰里的皮带上。“那咱们就去算算账。
”我一把抓住了赵志刚的胳膊。我的手劲大，练杀猪练出来的，这一抓，就像铁钳子一样。
“你干什么！放手！”赵志刚尖叫起来，那声音跟杀猪似的。“走，去派出所。
”我拽着他就往外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是新郎官，警察肯定更愿意给你个面子。
”“保安！保安！快救我！”赵志刚在那扑腾，跟只被捏住脖子的鸡似的。
那几个保安刚才还想拦我，这会儿一看这架势，都傻眼了。这是经济纠纷啊，谁敢瞎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