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剪辑参赛短片后,我在破晓时分一头栽倒。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金碧辉煌的颁奖礼后台,手里攥着“最佳导演”的奖杯,身旁助理恭敬地说:“潘导,该您上台致辞了。”
镁光灯下,我感谢了所有该感谢的人,最后对着镜头说:“这部作品献给我的父母,是你们教会我,真正的光,不必追逐,它原本就在那里。”
台下掌声雷动,只有我自己知道,镜头扫过的观众席角落,空无一人。
而那个所谓的“最佳导演”奖杯底座,刻着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暗房里追光的人。
那不是我准备的获奖感言,这也不是我的奖杯。
所以,我到底是谁?
黑暗粘稠得像冷却的沥青,包裹着每一寸感官。只有显示器是这混沌里唯一的光源,惨白,刺眼,二十四寸的屏幕上,画面一帧一帧跳动,切割着潘忠国早已失去焦点的瞳孔。香烟在堆满烟蒂的易拉罐边沿无声地燃尽,最后一缕青丝袅袅上升,融入头顶被熏成淡黄色的天花板。空气里有隔夜泡面汤、汗液、电子元件过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混合的味道。
第三个通宵。不,或许已经是第四个清晨了。时间在连续的熬夜后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进度条和身体里一阵阵虚脱的空洞感。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拖动鼠标,删除,微调,预览,再删除。城市天际线在窗外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闷的铅灰,几栋高楼的轮廓像用钝刀刻出来的一样,模糊而僵硬。没有鸟叫,没有通常清晨那种蠢蠢欲动的生机,只有硬盘低沉的嗡鸣和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眨眼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的痛。他甚至能感觉到眼球表面干涩的摩擦。参赛短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反反复复,总是差那么一点。男主角回头时的眼神,缺乏他想要的那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倒像是一个迷路的、疲惫的旅人。或许只是他自己太累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猛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他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又油又糙。镜子里的人影他不敢多看,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三十七岁,还在为一个学生级别的独立电影奖拼死拼活,住在这间月租八百、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阴冷似冰窖的出租屋,靠接零散的剪辑活儿和偶尔的朋友接济度日。梦想?这个词咀嚼起来只剩下满嘴的涩味和虚无。也许当初放弃小城安稳的教师工作,一头扎进这个光影幻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可笑的错误。
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东西,正随着窗外那毫无暖意的、灰白的光,一点点漏掉。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男主角的脸,那张年轻、茫然、带着些许未褪尽青涩的脸。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站在电影学院门口,眼神灼热,怀揣着以为能点燃世界的火焰。
睡意终于像黑色的潮水,蛮横地涌上来,淹没了最后一点挣扎的意识。他想去保存工程文件,手指却软得不受控制。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显示器惨白的光晕迅速扩散、模糊,化作一片炫目的白斑。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键盘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几个按键被压住,屏幕上光标胡乱跳动,打出一串无意义的字符。
最后残存的听觉里,是硬盘一声异常尖锐的啸叫。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绝对寂静的黑暗。
光。无数的光。
不是清晨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而是绚烂的、流动的、有温度和重量的光。它们从头顶倾泻而下,交织成巨大的、晃动的光之瀑布。空气是温热的,带着高级香水、鲜花、皮革座椅和某种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嗡嗡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华丽的厚绒帷幕传来,低沉而澎湃。
潘忠国猛地睁开眼。
剧痛没有袭来,只有一种沉重的、陌生的眩晕感。他站着,背挺得笔直,穿着挺括的、面料陌生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束得很紧,带着浆洗过的硬挺感。脚上的皮鞋锃亮,反射着碎钻般的光点。
这是哪儿?
他惶然四顾。脚下是柔软厚重的深红色地毯,延伸向一道厚重的、镶嵌着繁复金属花纹的帷幕缝隙。缝隙外,光的瀑布正是源头,还有海浪般起伏的掌声、隐约的音乐、以及通过高质量音响放大后显得无比清晰的致辞声。声音透过帷幕传来,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耳膜上:“……感谢组委会,感谢我的团队,感谢一直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侧身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微微低头,压低声音对着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快而清晰。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张卡片,耳朵里塞着透明的耳机。察觉到他的动静,她迅速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潘导,”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奇迹般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最后核对一下,获奖感言卡片在您西装内袋,按我们之前确认的顺序。中间串词部分,如果现场情绪好,可以适当自由发挥。组委会主席颁奖后,您接奖杯,握手,转身面向观众席,二号机位会给特写。致辞完毕,从舞台左侧下,李姐在那边等您,直接去后台采访区,A3口。”
潘忠国茫然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潘导?获奖感言?舞台?
女人似乎将他瞬间的呆滞理解成了上台前的紧张,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标准而安抚的弧度,眼神快速扫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补充道:“奖杯拿稳,沉。”
奖杯?
潘忠国这才感觉到自己右手确实攥着什么东西。冰凉的,坚硬的,带有复杂的棱角和雕刻纹路。他低下头。
一座造型流畅、线条锐利的奖杯握在他手中。通体是某种深色的金属材质,在后台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顶部镶嵌着一大块切割成多面体的水晶——或者可能是人造宝石,折射着周围的灯光,散成一小片迷离的光斑。奖杯很沉,压得他手腕发酸。底座是黑色磨砂质感的,上面似乎刻着字。
他想凑近看清,帷幕外的声音却在这时达到了一个高潮,掌声如雷,音乐激昂地扬起一个华丽的尾音。身边的年轻女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已经虚扶在了他的后肘,声音短促而有力:“到您了,潘导。上台。”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面前那两道深红色的厚重帷幕,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光,狂暴的、毫无保留的光,瞬间将他吞没。
那一刹那,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纯白的光海,伴随着海啸般扑面而来的、温热的声浪——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光刺得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晃动的色块和人影。脚下的地毯仿佛消失了,他像是站在虚空的光河之上,唯一实在的,是右手那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
本能。或许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或许是那年轻女人虚扶在后肘的手给了他一点支撑的错觉,又或许是那片光海和声浪形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推力——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脚步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但确实在向前移动。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热度,几乎要将他烫穿。舞台宽阔得超乎想象,地板光可鉴人,倒映着顶上无数盏射灯,像一片碎钻铺就的湖泊。远处,观众席隐没在光线之外的黑暗里,只能看到隐约攒动的人头和偶尔闪过的手机屏幕微光,如同一片沉静的、呼吸着的星海。
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礼服的老者微笑着迎面走来,手里拿着另一个奖杯似乎是某个特别贡献奖,与他短暂交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恭喜,实至名归”,然后擦身而过。
潘忠国继续向前走,走向舞台中央那个立着华丽麦克风的讲台。聚光灯牢牢地锁定着他,光柱的边缘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雾状轨迹。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走到了指定位置。讲台上方,一个巨大的、弧形的屏幕正显示着他的实时影像——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五官轮廓,但皮肤光洁,眼神尽管此刻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愕和茫然似乎比他记忆中要锐利一些,黑眼圈消失了,甚至连常年微蹙的眉间纹路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头发被打理过,一丝不乱。
他站在那里,左手下意识扶住了冰凉的讲台边缘,右手紧握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奖杯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不是梦。至少,不是他通常理解的那种漂浮的、逻辑混乱的梦境。触感太真实,细节太具体,声音太清晰,光的温度,奖杯的重量,西装束缚肩膀的紧绷感,甚至鼻腔里挥之不去的香水气味……
台下,掌声渐渐平息,变成一种充满期待的、低沉的嗡嗡声。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空白。脑子里是巨大的、轰鸣的空白。获奖感言?内袋?他左手松开讲台,有些僵硬地探入西装内侧。指尖触到一张光滑坚硬的卡片。他抽出来,手指微微颤抖。
卡片上是打印好的字迹,清晰工整。标题是:“第XX届金翎奖最佳导演奖获奖感言潘忠国”。下面列着要点:一、感谢组委会、评委会。二、感谢制片人、投资方。三、感谢全体剧组同仁可提摄影指导张明、美术指导陈芬等名字。四、感谢家人父母。五、作品意义阐述自由发挥。
家人……父母……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鼻腔。真实世界里的疲惫、困窘、自我怀疑,与此刻身处聚光灯下的荒谬、惊惶,还有对“家人”这个词条件反射般的复杂情绪,猛烈地搅拌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片黑暗的星海。光线太强,他看不清任何一张具体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光点。但就在这一片朦胧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向了观众席右侧的角落。
那里,光线几乎无法抵达,是最深的阴影。空荡荡的连排座椅,反射着远处一点微光,像沉默的、整齐的墓碑。
空无一人。
心脏像是被那只攥着奖杯的手狠狠捏了一下,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为什么那里是空的?他在期待看到谁?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期待谁?
“咳……”他对着麦克风,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音响系统将这一声轻咳放大了无数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必须说点什么。按照卡片上的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昂贵的香气此刻闻起来有些令人作呕。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一样。
“谢谢。谢谢金翎奖组委会,谢谢各位评委,”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回响,“感谢制片人刘总,感谢投资方对我的信任。这个奖……属于《暗房》剧组每一个人。没有摄影指导张明对光影的偏执,没有美术指导陈芬构建的那个潮湿、真实的南方小镇,没有每一位演员投入灵魂的表演,没有所有幕后工作人员昼夜不息的努力,就不会有这部电影站在这里。”
他的语速渐渐找回了节奏,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未曾察觉的、属于“潘导”的沉稳腔调。但意识却漂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自己”在表演。他感谢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相应的区域就会响起掌声和轻声的呼应。这一切都流畅得诡异。
终于,到了第四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黑暗的角落。依旧空荡。那空荡像是一个黑洞,吸走了他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
“……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透过麦克风,反而显得更加清晰、郑重,“我想把这部电影,献给我的父母。”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变得格外热烈,夹杂着几声理解的感叹。在电影圈,感谢父母通常是真挚情感的表达。
潘忠国握着奖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凉的金属似乎汲取着他手心的温度。他看着那片为他响起的掌声之海,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为他喝彩的轮廓,看着镜头冰冷的反光。
一股强烈的、近乎自毁的冲动涌了上来。卡片上没有下面的话,但他必须说。仿佛不说出来,他就会立刻被这片光海溺毙,或者被那角落的空洞吞噬。
他微微向前倾身,更靠近麦克风,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你们教会我,真正的光,不必追逐。”
他停住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接上最后半句:
“它原本就在那里。”
话音落下。
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然后,“轰”的一声,掌声猛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持久、疯狂。口哨声,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场馆的屋顶。大屏幕上,他的特写镜头凝固着,眼神里那种混合了痛楚、释然和深深迷茫的复杂情绪,被放大到每一个细节。这显然被台下的观众和媒体解读为了一位艺术家真情流露的巅峰时刻,是获奖致辞的神来之笔。
只有潘忠国自己,如同站在台风眼中,周遭的喧嚣震耳欲聋,内心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的衬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黑暗的角落。空无一人。自始至终。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像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这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成就,不是他该站的地方,甚至……这也许不是他的身体,至少不完全是。那两句话,像两颗子弹,从他意识的某个幽深裂缝里射出,命中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靶心。
他是谁?潘忠国?那个在出租屋里熬通宵剪片子、濒临崩溃的失败者?还是此刻手握金翎奖杯、享受万众欢呼的“潘导”?
掌声还在持续,几乎要变成一种集体的狂欢。身边的年轻女人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舞台侧面,对他做着明确的下台手势,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赞许,显然认为他的“自由发挥”大获成功。
他僵硬地转身,按照之前被告知的路线,走向舞台左侧。脚步虚浮,奖杯沉重得几乎要脱手坠落。临下台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观众席。
那个角落,依然沉浸在最深、最纯粹的黑暗里,空无一物。
仿佛那里从未有过座椅,从未有过光,也从未被期待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