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是黎明前漫上青石板路的，湿冷，粘稠，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的裹尸布，
将眠龙镇捂得严严实实。华新把越野车停在镇口歪斜的“眠龙古镇”牌坊下时，
能见度不过十来米。引擎熄火后，一种被隔绝的，压耳的寂静立刻涌了上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早起的鸡鸣。时近上午，主街上却门户紧闭，
好几家铺面的木板门缝隙里，透着空洞的黑暗。仅有的几个行人，都步履匆匆，眼神低垂。
空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在潮湿的雾气和水边特有的腥气里，或者说，
是陈旧血液干涸后的味道。华新找到了镇办事处，一座外墙刷着半剥落白灰的二层小楼。
接待他的是个姓陈的干事，眼圈乌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告纸。“华新，
你可来了。”陈干事把他请进简陋的办公室，递过来的搪瓷缸里，茶叶梗沉沉浮浮，“事情，
邪性。”“从头说。”“大概半个月前开始的。先是镇东头养鸭的老孙头，
说夜里听到自家鸭圈里有动静，不是黄鼠狼那种声，是，像有人在里面撕扯，吞咽。
他拿着手电出去看，只看到一地鸭毛和血迹与地上的脚印。”陈干事顿了顿，喉结滚动，
“脚印，人的形状，但脚趾很长，前端有很深的，像是爪子的抠痕，泥地里印得清清楚楚。
后来，每隔一两天，就有家畜遭殃。”“没人亲眼看见那东西？”“有。
”陈干事的脸色更白了，“上周，李寡妇家的傻儿子晚上起夜，
说是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大个子’趴在邻居家的猪圈矮墙上。”他叹了口气。
“我们也组织过几次夜间巡逻，但那东西滑溜得很，再没正面撞上。
倒是在镇子西头废弃的砖窑附近，又发现一些脚印，还有，这个。
”陈干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小心打开。
那是一小片黏着暗褐色污渍的东西。不像兽皮，质地更硬，边缘不规则，颜色灰黑，
表面粗糙。华新用随身带的镊子夹起，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昏沉天光看了看。纹理走向和韧性，
确实不像已知的当地动物。污渍是血迹，已经氧化发黑。“砖窑——”华新沉吟。“老窑了，
停产快二十年，都说里面不干净，平时没人去。”陈干事压低声音，“老辈人讲，
那窑址过去是片乱岗，建窑的时候就不太平。但是都是迷信。”华新不置可否。
迷信往往是恐惧最古老的容器。他需要更直接的痕迹。入夜后，雾气更浓了。
华新拒绝了镇里派人陪同的建议，独自带着强光手电，相机和一根硬木短棍，
朝着镇西废弃砖窑方向走去。越往西，住家越少。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煤渣，
再变成杂草丛生的土路。手电光柱切开浓雾，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晃动的不真实区域，
两旁的荒草和歪斜树木。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踩在潮湿松软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轻响。砖窑巨大的、黑洞洞的拱形门洞出现在前方，
像巨兽张开的嘴。窑体由暗红色的砖块砌成，在经年风雨侵蚀下斑驳陆离。
周围的空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瓦和废弃的陶坯。华新关闭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风声穿过窑顶缝隙的呜咽。渐渐地，他捕捉到一点别的声响，
是一种黏腻的摩擦声，间或有硬物刮过砖石的“刺啦”声，
以及低沉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喘息的气流声。他慢慢靠近窑口，手电再次亮起，
光柱猛地射入幽深的窑洞内部。窑洞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羽毛、细小的骨头碎片，
还有一滩已经发黑板结的血迹。而在窑洞最深处，手电光圈的边缘，一个东西被惊动了。
那东西原本蜷缩在阴影里，此刻正缓缓转过头来。光斑首先捕捉到的，
是一双映着黄澄澄反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缩成一条竖缝。
大部分身体还在暗处，只能看出一个异常高大、佝偻的人形轮廓，肩膀宽阔得不自然。
它似乎对强光有些不适，发出一声混合着威胁与痛苦的嘶吼，声音沙哑含混。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向更深的阴影里退了一步，动作有些蹒跚，但速度不慢。
华新稳住呼吸，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手电光死死锁定那双非人的眼睛。他知道，
这仅仅是个开始。眼前这怪异的造物，它与这座被雾气与恐惧笼罩的小镇之间，
那深埋在废弃砖窑与血腥传闻下的真正联系，还远远未曾揭开。
而那双冰冷的、属于另一种存在的眼睛，也正透过弥漫的夜雾，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强光手电刺破砖窑深处的黑暗，与那对非人眼眸对峙的几秒钟。那东西最终没有发动攻击，
只是发出一串更为含混的低吼，猛地向后一窜，身影没入窑洞后方岔道之中。
华新没有立刻追赶。贸然深入地形不明的黑暗巢穴是愚蠢的。他稳住呼吸，
将手电光柱缓缓移向怪物刚才蜷缩的位置。地面上痕迹凌乱。除了先前看到的羽毛和骨渣，
几块散落的旧砖被扒开，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那里似乎被有意挖掘过。华新小心上前，
蹲下身。在浅坑边缘，手电光仔细逡巡下，他发现了几片更完整的灰黑色“鳞片”状脱落物，
比陈干事展示的那片新鲜，背面似乎还粘连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组织。
他小心地用证物袋收起。在手电光几乎要移开时，坑底一片略为平整的泥地上，
他看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脚印拓痕——正是陈干事描述的那种，类人脚掌，
但脚趾印痕奇长且前端尖锐下抠，足弓部分模糊。华新站起身，手电光再次扫过幽深的窑洞。
那含混的低吼似乎已彻底远去。他退出砖窑，浓雾依旧封锁着四野。
掌中证物袋里的鳞片触感冰冷坚硬。这怪物，似乎并不仅仅是在捕食。它与这个小镇，
与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角落，恐怕有着更深、更黑暗的勾连。传闻不再仅仅是传闻，
它开始有了具体、可怖的形状和痕迹。华新没有在眠龙镇继续公开调查。
他带着新鲜的鳞状物照片和清晰的脚印拓痕，驱车返回了地区所在的市府。
他首先正式拜访了市档案馆和地方志办公室，调阅眠龙镇及周边地区，
尤其是关于镇西砖窑、旧时乱坟岗的历史记载。紧接着，
他通过一个在高校生物系工作的旧识，将鳞片的高清照片和脚印拓痕发给对方，
询问是否存在已知的爬行类或两栖类动物能有如此大尺寸且类人的足部结构，
并强调“疑似民间非法饲养或实验动物外逃”。这个咨询带着学术探讨的幌子，
却在知情者耳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如果是“实验动物”，那背后是什么实验？
华新像往常一样，在夜色降临时，独自走向档案馆附近一家他常去的小面馆。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与怪物息息相关的“组织”存在，
那么他这个带着危险线索的人，很快就会升级为需要处理的麻烦。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
却仿佛比雾气弥漫的眠龙镇更加危机四伏。
华新约了两位信得过的旧友——一位是退下来的老刑警，
一位是本地报社负责民生版块的老记者，
地点选在档案馆后巷一家生意清淡的老茶馆二楼雅间。
话题围绕着眠龙镇“家畜离奇死亡事件”展开，
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楼下经过的茶馆老板模糊听清的程度。茶水续到第二壶，窗外夜色渐浓。
老记者正分析着类似民间迷信借尸还魂的案例，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是茶馆伙计轻快的步点。雅间的移门被无声拉开，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约莫四十岁，
面容普通得扔进人海立刻消失，穿着灰色的夹克，但站姿笔挺，
眼神锐利得像能刮开皮肉看到骨头。身后两人稍年轻，一左一右，
姿态放松却封住了所有角度。“华先生，”为首者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有些事，
私下谈谈更合适。”老刑警瞬间绷直了背，老记者也噤了声。华新放下茶杯，抬眼：“哪位？
什么事？”没有回答。左侧的年轻人忽然踏前一步，伸手似要拍华新肩膀，动作不快，
却带着一种精准的压迫感。华新手腕一翻，指尖夹着的竹制茶签向上疾点对方肘后麻筋。
年轻人反应极快，手臂一沉化开，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向华新手腕。电光石火间，
两人在方寸之地交换了三四招，指掌交错带起的风声短促尖锐。华新格开一记擒拿，
借势后撤半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对方也没再进逼，退回原位，
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评估。“手底有活儿，难怪能摸到砖窑。”为首者依旧平静，
仿佛刚才的交手只是握手，“但有些坑，踩深了，就爬不出来了。
”华新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比如？”“眠龙镇西头，不只是与鳞片有关。
”灰夹克男人语速平缓。他身后的另一人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桌上，厚度很薄。
“有些旧纸片，或许能帮你少走弯路。看完，烧掉。”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雅间内一片死寂。老刑警脸色铁青，老记者摸索着烟盒，手有点抖。
华新缓缓坐下，拿起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打开。指尖冰凉。对方递来的“旧纸片”，
既是线索，也是更为明确的威慑——他们知晓并可能监控着他的每一步。
而对方透露信息后从容离去，更表明他们自信能将事态控制在掌心。华新盯着信封，良久，
将它收入内袋。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亮此刻他心中不断下沉的冰冷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