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薇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霉味、血腥味、还有粪便的馊味混合在一起,冲进她的鼻腔。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潮湿的草垫和生锈的铁栏。“我这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现代史学博士林薇上一秒还在学术会议上与人辩论“古代神异事件的天文学解释”,
结果突发心梗,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古代史官林薇,因在起居注中写下“帝星黯淡,
荧惑守心恐非吉兆”,被钦天监监正定为“妖言惑众”,判三日后午门问斩。
记忆在脑中碰撞、融合。“穿越了?”现代林薇的意识逐渐回笼,她撑起身体,
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牢房外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和谈话声。“……真是晦气,
一个史官也能摊上死罪。”“谁让她瞎写什么帝星黯淡?监正大人说了,荧惑守心乃是天谴,
陛下正为此震怒呢。”“三天后问斩,倒也干脆。” 林薇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研究历史的学者,
她对“荧惑守心”再熟悉不过——火星运行到心宿二附近,古代视为大凶之兆。
但现代天文学知道,这只是普通的天体运行现象,大约每两年发生一次。
“原主因为记录天象被判死罪,而我知道这天象的原理……”林薇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她开始回忆这个时代的天文历法水平。
通过原主的记忆,她知道当朝使用的是《仪天历》,对行星运行的测算存在明显误差。
窗外透进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几颗星星。 林薇仰起头,透过那方小小的铁窗,
开始辨认星空。心宿二、火星的位置……她在脑中快速计算。
“如果这里的星空和地球一致,那么……”她喃喃自语,“三天后,
火星将运行到精确的心宿二度半位置,时间应该是亥时二刻。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要么在刑场等死,要么用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赌一把。
她选择后者。 或许,她能活下去。三天后,午门刑场。 阴云低垂,
似乎连天气都在配合这场死刑的氛围。刑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是个女史官?” “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触怒天威啊。” “可惜了,
这么年轻……”林薇被两名衙役押上刑台。她头发散乱,囚衣肮脏,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在观察——观察监斩官的位置,观察天空的云层,观察人群的反应。 监斩官端坐高台,
正是钦天监监正周玄。他五十岁上下,面容刻板,身穿青色官服,胸前绣着星宿图案。
“午时三刻到——”司仪官拉长声音。 周玄拿起令箭,目光扫过林薇,
不带一丝感情:“罪官林薇,妖言惑众,诋毁天象,按律当斩。立即执行!”令箭掷下。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身在阴云下闪着寒光。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林薇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且慢!我能解读天书!三日后‘荧惑守心’非凶兆,乃革新之象!
陛下若杀我,必错失天道警示,届时不光可能招致‘四劫’,更会引来‘五星连珠’!
”声音嘶哑却清晰,传遍刑场。人群哗然。 周玄眉头一皱,抬手示意刽子手暂停。
他起身走到刑台前,俯视着林薇:“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监正大人!”林薇抬头,
直视他的眼睛,“您《仪天历》对火星运行的计算,每年误差有0.3度,三十年积累,
已差出整整一个星宫!您才是那个一直在‘惑’君之人!”周玄脸色骤变。
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仪天历》确实存在误差,这是钦天监内部的秘密,
从未对外公开。“胡言乱语!”他强作镇定,“《仪天历》乃先皇钦定,岂容你诋毁?
”“那敢问监正大人,”林薇语速加快,“您可曾计算过,今年荧惑守心发生的精确时间?
是亥时几刻?火星行至心宿二几度几角分?角宿一届时亮度会如何变化?
”一连串专业问题抛出来,周玄竟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算得这么细。
历来天象记录都是“某日,荧惑守心”,从未精确到时辰和角度。
“你……”周玄的额头渗出细汗。林薇知道机会来了,她必须抛出更震撼的细节,
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杀她。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出: “癸卯年七月初三,
亥时二刻,荧惑行至心宿二度半,色赤而芒角!届时,东方苍龙七宿之角宿一,
星光将骤暗三息,此为‘天机映证’!若不应验,林薇甘愿千刀万剐!”刑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精确到可怕的预言惊呆了。连周玄都愣在原地,无法反驳。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时代,人们对风雨星象有着天然的敬畏。周玄不敢耽误,遣人禀明圣上。
不多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太监高举令牌:“陛下有旨!暂缓行刑,押回天牢,
待天象验证!”林薇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 第一关,过了。
2.林薇被关进了天牢的单间。 比起死牢,这里条件稍好——有张破木板床,有个小窗,
甚至还有纸笔。显然,皇帝想让她写下更多“预言”。但林薇知道,
三天后的天象验证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如果预言不准,她会死得更惨。“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 她坐在床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构建这个时代的星空模型。作为史学博士,
她研究过中国古代天文,熟悉《甘石星经》《开元占经》等典籍,
也知道古代历法的误差所在。“如果这里是平行世界,
星空应该基本一致……但大气折射、地理位置差异,可能会造成几分钟的观测误差。
”她需要更精确的数据。“来人!”她敲打牢门。 一个老狱卒慢吞吞走来:“喊什么喊?
”林薇透过门缝看他,突然说:“老伯,您儿子前日摔伤了左腿,可好些了?
”老狱卒猛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还知道,
您老家在城南三十里的李家庄,家中有一妻一子,儿子今年十六,
是在爬树掏鸟窝时摔下来的。”林薇平静地说,“我说得可对?”老狱卒手一抖,
钥匙差点掉地上。林薇当然知道——这是原主的记忆。原主在史馆工作,
曾参与整理地方上报的杂事记录,恰好看过京畿地区的民事简报。她有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
这些细节都存储在记忆里。“您……您是神仙?”老狱卒声音发抖。“我不是神仙,
但我能看到一些事情。”林薇压低声音,“帮我办件事,我可以告诉您,
您儿子什么时候能痊愈,会不会留病根。”老狱卒扑通跪下:“您说!您说!
观测记录抄本、京城及周边的详细地图、还有……钦天监内部对《仪天历》误差的讨论笔记。
”前两样好办,第三样几乎不可能。老狱卒犹豫了许久,
最终咬咬牙:“天文记录和地图我能弄到,钦天监的笔记……我有个侄子在那里打杂,
可以试试。” “好。”林薇点头,“明天天黑前给我。作为回报,我会告诉您,
您儿子需要用什么药方,何时能下地走路。”老狱卒千恩万谢地走了。林薇靠在墙上,
长出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她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需要的不仅是准确的预言,
更是一套完整的“预言体系”,让皇帝和所有人都相信,她真的能解读天机。
而她最大的武器,是超越千年的科学知识。 “水、火、人、财……”她喃喃自语。
这是她在刑场上提到的“四劫”,并非随口胡说,而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水灾,
可以靠水文知识和工程学预测预防。火灾,可以靠化学知识和消防措施应对。人祸,
指的是政治斗争和腐败,这需要逻辑学、统计学和心理学。财劫,则是经济危机,
需要经济学知识。每一“劫”,都是她展示能力、获取权力的机会。 但前提是,
她能活过三天后的“荧惑守心”验证。夜深了,林薇躺在硬板床上,透过小窗看着星空。
这个时代的星空格外清澈,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她找到心宿二和火星的位置,
在脑中做最后一遍验算。“误差应该在五分钟以内……足够了。” 她闭上眼睛,
开始构思更长远的计划。如果预言成功,她会被视为“异人”,要么被供奉起来,
要么被囚禁研究。她必须在这两者之间,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保命,
又能施展抱负的路。“科学启蒙……”她轻声说,“在这个时代,这恐怕是最难的路。
”但也是唯一值得走的路。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林薇睡去,
梦中是现代的报告厅和古代的刑场交织的场景。第三天,黄昏。 整个京城都在等待。
皇帝下旨,今夜解除宵禁,允许百姓观星。钦天监在城东设了观星台,皇帝将亲临验证。
天牢里,林薇被带到一间特殊的囚室——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一盏油灯。晚饭也比平时丰盛,
有肉有菜。“林待诏,吃好些,今夜说不定是您最后一顿饱饭。”送饭的太监阴阳怪气地说。
林薇不理会,安静地吃完饭,然后要了纸笔,开始画画。她画的是星图,
但和这个时代的星图不同。她用现代天文学的坐标体系,标注了主要恒星的位置和亮度等级。
“你在画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林薇抬头,看到牢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
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名侍卫。“王爷。”她认出来人——靖王赵衍,皇帝的亲弟弟,
以务实和低调著称。“你认识本王?”靖王有些意外。“史官的本分,便是记住该记住的。
”林薇放下笔,“王爷深夜来此,不只是来看一个死囚画画吧?”靖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走进来坐下:“本王很好奇,你是真能观星,还是在赌命?”“有区别吗?”林薇反问,
“今夜若星象如我所言,我便是能观星;若不如所言,我便是在赌命。结果决定一切。
”“倒是通透。”靖王打量着她,“若你活下来,打算如何?”林薇笑了,
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疯癫:“王爷,您见过笼中鸟吗?就算活下来,我也是另一种笼中鸟。
区别只在于,笼子是金的还是铁的。”“如果本王说,可以给你一个更大的笼子呢?
”“多大的笼子,也是笼子。”林薇直视靖王,“我要的不是笼子,是天空。
”这样的话放在这个时代称得上倒反天罡,但林薇依旧说了,
她需要这样一层“疯癫”做保护色。靖王沉默片刻,站起身:“有意思。今夜之后,
若你还活着,本王会再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刑场上说的‘五星连珠’之劫,
是什么?”林薇的笑容变得神秘:“王爷,您观星数年,可曾见过‘五星连珠’时,
水星轨迹的异常抖动?那才是……真正的大劫开端。”靖王瞳孔微缩,转身离去。林薇知道,
这个钩子已经抛出去了。无论她今夜生死,
“五星连珠异常”都会成为悬在钦天监和皇帝心头的一根刺。亥时将近。 皇宫观星台上,
皇帝端坐中央,周玄侍立在侧,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城墙上、屋顶上,
到处是仰望星空的百姓。天牢里,林薇也被带到院子里,允许观星。 夜空中,
银河横贯天穹。心宿二在东方升起,泛着红色的光芒。火星正逐渐靠近。 “时辰快到了。
”周玄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亥时一刻。 亥时二刻! 就在这一刻,火星运行到心宿二旁边,两颗红色的星几乎重叠。
而几乎同时,东方苍龙七宿的角宿一,星光真的黯淡了一瞬! 不是完全熄灭,
是明显的亮度减弱,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应验了……”有人喃喃道。
“全都应验了!时间、位置、角宿一的变化!”惊呼声此起彼伏,
隐隐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周玄脸色惨白,扑通跪下:“陛下!
臣……臣……” 皇帝缓缓站起身,望着星空,又望向天牢的方向,久久不语。 许久,
他开口:“带她来。朕要听听,那‘五星连珠’的劫,到底是什么。
”3.林薇被带到御书房时,已是子夜。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但头发仍披散着,
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恍惚神情——她要继续扮演“半疯”的状态。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和周玄。皇帝赵宸四十多岁,面容威严,眼中有审视的光芒。他屏退左右,
只留下周玄。 “林薇,你的预言应验了。”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告诉朕,
你是如何知道的?”林薇行了一礼,抬起头时,眼神变得飘忽:“陛下,天上有字,
只是一般人看不懂。”“放肆!”周玄喝道。皇帝抬手制止,饶有兴趣地问:“哦?什么字?
怎么写?”“星星的位置,就是笔画;星光的明暗,就是墨色浓淡;星辰的运行,
就是笔锋流转。”林薇手舞足蹈地比划,“臣只是……恰好识字而已。”“那你说说,
‘荧惑守心非凶兆,乃革新之象’,何解?”林薇正色道:“陛下,火星色赤,在五行为火,
在五德为革新。它行至心宿,心宿属火,正是火德鼎盛之象。所谓凶兆,
是固守旧历者的误解。真正的天意是——破旧立新,革故鼎新!”这话说得巧妙。
既解释了天象,又暗合皇帝想要改革朝政的心思。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四劫’呢?
”“水、火、人、财。”林薇竖起四根手指,“第一劫已在眼前。陛下,
您可闻到雨水的味道?”话音刚落,窗外传来雷声。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
皇帝走到窗前,看着倾盆而下的大雨,沉默良久。“周玄。”他忽然开口。 “臣在。
” “你钦天监,可能预测这场雨会下多久?会造成多大水患?”周玄额头冒汗:“陛下,
雨水之事,归工部所管,钦天监只观天象……”“朕问你,能不能?”皇帝加重语气。
周玄跪下了:“臣……不能。”皇帝转身,看向林薇:“你呢?”林薇走到窗前,
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接了几滴雨,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疯疯癫癫地说:“三天,
至少下三天。京城西南,旧河段要出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有人偷工减料,
把堤坝修成了豆腐渣。”“具体位置?” “西南三里,龙腰处。”林薇斩钉截铁,
“陛下若不信,现在派人去查,堤坝内部怕是草席和沙土填的。”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好。朕就等你三天。若你所言为真,朕许你活命,还有赏赐。
若为假……”他笑容收敛,“凌迟。”“臣领旨。”林薇深深一躬。她知道,治水之劫,
开始了。4.林薇没有被送回天牢,而是被安置在一处皇家别院。别院不大,但环境清幽,
有仆役伺候,行动虽受限制,但比牢房好太多了。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接触外界信息。
住进来的第一天,她就要了许多东西。
近五年的京城水文简报、工部河道修缮记录、还有京城及周边的详细地图堆了大半个书房。
林薇一头扎进资料中。 作为历史学者,分析档案是她的基本功。
她快速浏览那些枯燥的数字和记录,寻找规律和异常。 很快,她发现了问题。
“京城西南旧河段,过去五年修缮了三次,每次拨款都是最高的,
但工程记录最简略……”她在地图上标注出那个位置,“这里河道收窄,上游来水急,
是力学上的薄弱点。如果这里出事,下游半个京城都要遭殃。”她继续翻看物料采购记录。
“糯米灰浆的用量,只有标准的三分之一。石材的采购量也偏低……”她皱起眉头,
“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堤坝核心可能被换成了沙土和草包。
”一个完整的判断在她脑中成形。她铺开纸,开始写她的“预言报告”。但她不用文言,
而是用图文结合的方式——左边画河道剖面图,标注薄弱点;右边列数据对比,
指出异常;下方写应对方案。写完后,她叫来张公公:“把这个,送给靖王。
”张公公一愣:“为何是靖王?不是直接呈给陛下?”“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具体事务,
呈给负责的王爷更合适。”林薇说,“靖王务实,会明白的。
”其实她心里有更深层的算计:她需要朝堂上的盟友。皇帝高高在上,
喜怒无常;而靖王这种实干派,才是真正能做事、也愿意做事的人。
而且她在赌——赌靖王对她的“能力”感兴趣,愿意在她身上投资。张公公将信将疑地去了。
林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没有停的迹象。
“时间不多了……” 如果她的判断正确,最晚明天,堤坝就会出问题。第二天早朝,
雨依然在下。工部侍郎李庸正在汇报河道巡查情况:“陛下放心,京城各处河堤皆已加固,
可保无虞。”皇帝正要点头,却不想靖王突然出列:“陛下,
臣收到一份关于河堤的……分析报告。”“哦?呈上来。
” 内侍将林薇那份图文并茂的报告呈上。皇帝翻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这不是奏章,更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技术图纸”。上面有图,有数据,有分析,
还有具体建议。“这是谁写的?”皇帝问。“天象待诏林薇。”靖王回答。朝堂上一片哗然。
“一个待诏,懂什么河工?”“妖言惑众,哗众取宠!”李庸更是冷笑:“陛下,
那林薇分明是危言耸听,意图以此脱罪。西南河堤臣昨日才亲自巡查过,坚固无比,
绝无问题!”靖王平静地说:“李大人昨日巡查,可曾用铁钎探过堤坝内部?
可曾查验过物料采购记录与实物是否相符?可曾计算过该处的水流冲击力与堤坝抗压强度?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李庸噎住了。他巡查就是走个过场,哪里会做这些?
皇帝合上报告,看向李庸:“李侍郎,靖王问的,你可有答案?
”“臣……臣以为……”李庸额头冒汗,“堤坝外观完好,内部想必也无问题。至于物料,
工部皆有存档,可随时查验……”“那就是没查。”皇帝声音冷下来,“传旨,命靖王带人,
即刻去西南河堤,按这报告上的方法查验。若堤坝无恙,林薇妖言惑众,
按律严惩;若堤坝有问题……”他看向李庸,“李侍郎,你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李庸腿一软,差点跪倒。靖王领旨,深深看了皇帝一眼。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给林薇机会,
也是在试探林薇的真实价值。退朝后,靖王立刻带人冒雨赶往西南河堤。 同行的,
还有被“押解”来的林薇——皇帝特许她到现场,以便“更准确地观察天象与地象的关联”。
马车里,靖王看着林薇:“你很有把握?” “王爷不是已经看过报告了吗?”林薇反问,
“数据不会说谎。”“如果你的数据错了呢?”“那我现在应该在天牢等死,
而不是坐在王爷的马车上。”林薇笑了,“王爷,您其实也在赌,不是吗?赌我能创造价值。
”靖王沉默片刻,也笑了:“有意思,本王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 马车在泥泞中前行,雨越下越大了。5.西南河堤,人称“龙腰段”。
因为河道在这里突然收窄,形如龙的细腰,水流湍急,历来是防洪重点。
靖王和林薇到达时,堤坝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工部官员和河工。李庸也在,脸色阴沉。
“王爷,您看,这堤坝完好无损。”李庸指着堤面,“那妖女分明是在胡说!
”林薇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堤坝背水坡的一处。那里地面有些潮湿,与周围不同。“这里。
”她用脚点了点地面,“挖开。”“什么?!”李庸大怒,“你疯了?挖堤坝?
万一挖塌了怎么办?”“不挖开,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林薇转头看靖王,“王爷,
我做三个预言:第一,这下面两尺深,土质松软,含水量异常高;第二,再往下,
会发现草席和朽木;第三,从这往西三十步,堤坝内部已经空洞,最薄处不到一尺。
”靖王看向随行的工匠头领:“按她说的做。”“王爷!不可啊!”李庸急道。
“李大人若怕担责任,可以现在上书请辞。”靖王淡淡地说,“否则,就闭嘴看着。
”工匠们开始挖掘。 第一铲下去,土是湿的。 第二铲,土质松软如泥。 挖到两尺深时,
铲子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编织物。 “是……是草席!”一个工匠惊呼。继续挖,
草席下面,是更多的草席,还有已经朽烂的木桩。而本该是夯土和石头的堤坝核心,
竟然全是沙土!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哗哗。李庸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继续,
往西三十步。”靖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另一队工匠在指定位置开挖。这次更快,
只挖了一尺多,铲子就捅穿了——堤坝内部,真的有一个空洞!空洞不大,但足以说明,
这段堤坝已经从内部腐朽了。“按照现在的雨势,最晚明天中午,这里就会溃堤。
”林薇平静地说,“溃堤口会从这里开始,洪水会冲向下游的半个京城。”靖王深吸一口气,
转身下令:“立刻疏散下游百姓!调集所有沙袋、木料、船只!按林待诏报告上的方案,
在上游设分水堰,在这里打桩挂板!”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整个河堤忙碌起来。
林薇被带到临时搭起的雨棚下。靖王走过来,郑重地看着她:“你救了半个京城。
”“还没救成。”林薇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分水堰的位置选对了吗?
挂板的桩打够深了吗?沙袋够不够?”“你好像很紧张?”“当然紧张。”林薇苦笑,
“预言准了是本事,但能不能解决问题,才是真正的考验。如果最后还是溃堤了,
我依然是罪人。”靖王深深看她一眼:“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王爷想象中,
我应该是什么样?神神叨叨的巫婆?还是故作高深的骗子?”“都有。”靖王承认,
“但你更像……匠人。那种对待自己的手艺极其认真,容不得半点马虎的匠人。
”林薇笑了:“这个评价,我喜欢。”雨棚外,抢险在紧张进行。
分水堰成功分流了部分水流,险段的压力减小了。挂板和打桩稳住了外坡。 但雨还在下,
越来越大。 夜深了,堤坝上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休息。林薇也没睡,她站在雨棚边,
盯着堤坝最薄弱的那一段。她的计算显示,如果撑过今夜,明天雨势减弱,就安全了。
但天不遂人愿。子时刚过,那段堤坝突然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要垮了!”有人尖叫。
“所有人后退!”靖王大吼。但林薇没退。她冲进雨里,跑到堤坝边,
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扩大的裂缝。“沙袋!往这里堆沙袋!”她嘶声指挥,“不是堵外面!
是堵里面!从背水坡填进去,把空洞填实!”这个做法违反常理。
通常抢险都是从迎水坡加固,但林薇知道,这个堤坝的核心问题是内部空洞,
从外面堵是没用的。 工匠们犹豫地看向靖王。靖王咬牙:“按她说的做!
”沙袋从背水坡扔进空洞。一袋、两袋、十袋、百袋……空洞渐渐被填满。奇迹发生了。
裂缝的扩张速度慢下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雨势终于开始减弱。 天蒙蒙亮时,
最危险的时段过去了。堤坝虽然伤痕累累,但终究没有垮。所有人都累瘫在泥水里。
林薇也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狼狈不堪。但她笑了。 笑得很畅快。
靖王走到她身边,递过一碗热姜汤:“喝点。”林薇接过,一饮而尽,
然后看着初升的太阳:“王爷,您说,经此一事,我是会成为功臣,还是更大的威胁?
”“都是。”靖王也看着朝阳,“你会得到赏赐,也会得到更多敌人。李庸背后,
是整个工部的贪腐网络,你动了他们的蛋糕。”“那王爷呢?”林薇转头看他,
“王爷是站在蛋糕这边,还是站在我这边?”靖王沉默了很久。 “本王站在江山社稷这边。
”他说,“谁对社稷有利,本王就站谁那边。”“那现在,我对社稷有利吗?”“至少这次,
你救了半个京城。” 林薇笑了:“那就够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向临时休息的帐篷。走了几步,又回头:“王爷,记得把我的报告完整呈给陛下。
特别是关于‘从源头治理贪腐’的建议。”“你会得罪更多人。”“不得罪人,
怎么改变世界?”林薇的笑容在晨光中有些模糊,“我这人,疯惯了。”她走进帐篷,
倒在简陋的床铺上,几乎立刻睡着了。睡梦中,她回到了现代的报告厅,
正在讲解古代水利工程的技术演变。台下坐满了学生,眼神明亮。 那是她曾经的生活,
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但在这个世界,她或许能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窗外,雨停了。
天晴了。6.报告摊在御案上,皇帝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整个御书房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淅沥声。周玄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林薇依然保持着半躬身的姿势,
眼神却飘向书房角落那盆兰草,仿佛在研究叶片上的纹路。“国库的钱,会自己长脚跑?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啊陛下。”林薇直起身,手舞足蹈地比划,
“臣这几天看星星的时候,顺便算了算国库的星星——就是账本上那些数字嘛。您猜怎么着?
有些数字像长了腿似的,从这个格子跑到那个格子,从这个账本跳到那个账本,
跑着跑着……就不见了!”她说得疯疯癫癫,但周玄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哦?具体说说,
哪些数字长腿了?”皇帝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比方说……”林薇掰着手指数,“去岁江南税粮,账面入库一百万石。按定额,
京营月耗五万石,一年就是六十万石。那年底应该还剩四十万石,对不对?”“对。
”“可是今年春天青黄不接时开仓放粮,账面只剩十五万石了。”林薇眨眨眼,
“那二十五万石去哪儿了呢?难道是粮食自己长腿跑了?
还是说……有人帮着它们‘搬家’了?”皇帝的手指停住了。周玄的腿开始发抖。“还有啊,
臣看了工部河道修缮的账。”林薇从袖中掏出一卷纸——这是她在别院里整理的笔记,
“西南河堤那一段,五年修三次,每次都说用了最好的石料、最多的糯米灰浆。可实际上呢?
石头少了三成,糯米少了一半。这些东西不会也长腿跑了吧?”她走到书案前,把纸摊开。
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奇怪的图表——有柱状的高低,有曲线的起伏,还有箭头和标注。
“这是什么?”皇帝皱眉。“这是臣自创的‘观数图’。”林薇得意地说,
“看星星要看星图,看账本也要看‘数图’。您瞧,这条线是拨款,
这条线是实际物料采购量,两条线本该重合,可实际上……”她用手指着图上明显的分岔,
“从这里开始,它们就分道扬镳了。”皇帝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看懂了。虽然形式怪异,
张图比任何奏章都更直观地展示了问题——拨款和实际支出之间存在巨大的、系统性的缺口。
“这些图,你还能画多少?”皇帝问。“只要给臣账本,要多少画多少。”林薇笑嘻嘻地说,
“星星有多少,数图就能画多少。不过陛下,光画图没用啊,
得有人去把那些‘长腿的钱粮’追回来才行。”皇帝靠回椅背,闭目沉思。
林薇所谓的观星完全是胡扯,但他确实需要这么一把刀。许久,他睁开眼:“林薇,
朕授你‘户部清吏司员外郎’之职,准你查阅户部、工部十年内所有账册。
画出你所有的‘数图’,直接呈报于朕。”“臣领旨!”林薇深深一躬,“不过陛下,
臣还有个请求。”“说。”“给臣配几个识字的助手,要年轻的,脑子活的。”林薇说,
“画这种图很费神,臣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准。”皇帝挥手,“周玄,你退下。
”周玄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御书房。门关上后,皇帝定定地看着林薇。
林薇顶着九五之尊的压力,方才的疯癫几乎维持不住。久到她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上面的人才幽幽开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同样的,朕可以保你,
也可以……”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林薇清楚。冷汗顺着脖子没入衣服,
她的命就捏在眼前人的手中。“臣虽疯,命还是要的。”7.走出御书房时,天已放晴。
暴雨洗过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刺眼。张公公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林大人,
您现在的住处要换了,陛下赐了您一处官邸,就在户部衙门附近。”“有劳张公公。
”林薇点头,“对了,陛下答应给我配两个助手,这事儿……”“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新的官邸不大,但很整洁。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宽敞的书房,和三面墙的书架。
林薇站在书房中央,深吸一口气。纸墨的味道,书籍的味道,
还有淡淡的霉味——这是知识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从现在开始,
她的战场从河堤转移到了这里。从治水转向治贪。“更难了。”她喃喃自语,
“但更有意思了。”三天后,第一批账册送到了。不是几本,是几十箱。
“这是户部右曹过去五年的收支总账、分类账、明细账。”押送的小吏面无表情地说,
“按陛下旨意,全部在此。林大人需要的话,随时可调阅更早的。
”林薇看着堆满半个院子的木箱,笑了:“替我谢谢你们尚书大人,这么配合。
”小吏行礼告退。张公公在一旁忧心忡忡:“林大人,这么多账册,您看得完吗?
”“看是看不完的。”林薇打开一个箱子,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但我不需要全看。
”她需要的是方法论。在现代,
查账有完整的流程和方法:抽样检查、交叉比对、趋势分析、异常值排查……但在这个时代,
查账基本靠经验和直觉。而她要做的,是把科学方法引入这个领域。“助手找到了吗?
”她问。“找到了,下午就到。”张公公说,“是两个太学的学生,家境一般,但读书用功,
脑子灵光。”下午,两个年轻人准时到来。一个叫陈墨,二十岁,瘦高个,眼神清澈,
有种书呆子的木讷。一个叫苏文,十九岁,稍矮些,眉眼灵活,一看就机灵。
“学生陈墨/苏文,见过林大人。”两人规规矩矩行礼。林薇没穿官服,只着常衣,
头发随便一束,看起来比他们还随意:“不用多礼。叫你们来,是帮我整理账册的。
但我要的不是普通的整理,是‘翻译’。”“翻译?”苏文不解。“对,把账本上的数字,
翻译成这个。”林薇把她在御书房展示过的那种“观数图”的样本递给他们,“看得懂吗?
”两人凑近看了一会儿,陈墨先开口:“这像是……用图形表示数量变化?这条柱子高,
表示钱多;这条柱子矮,表示钱少?”“聪明。”林薇点头,“这叫柱状图。
这条波浪线叫曲线图,表示趋势变化。这些箭头和标注,表示异常点和关联。
”她简单讲解了几个图表的原理和画法。苏文眼睛亮了:“妙啊!这样一来,
账目问题一目了然,比看文字清楚多了!”“但画起来也麻烦。”陈墨很实际,
“这么多账册,全画成图,恐怕一年也画不完。”“所以我们要有策略。
”林薇打开一本账册,尽可能说得简洁明了,“首先,
找出最容易出问题的领域——大额拨款、频繁支出的项目、监管薄弱环节。其次,抽样检查,
每个领域抽几本代表性的账册。最后,发现异常后,再深挖。”她开始分配任务。陈墨心细,
负责整理账册目录,建立分类索引。苏文脑子活,负责初步浏览,标记可疑条目。
她自己则设计了一套标准化的数据提取表格,让他们把关键数字填进去。“记住,
我们不是查账的衙役,我们是画图的匠人。”林薇说,“我们的任务是画出一张张‘地图’,
至于地图上标出的陷阱里有什么,不关我们的事。”工作开始了。头三天,进展缓慢。
两个年轻人还不熟悉方法,经常弄错。林薇耐心地教,一遍遍示范。第四天,
苏文发现了第一个异常。“大人,您看这个。”他抱着一本账册过来,
“这是兵部武库司去年采购箭矢的账。账面写着采购三十万支箭,分十批交付。
但我算了算每批的单价……前五批一个价,后五批突然贵了三成!”林薇接过账册,
快速浏览:“采购理由?”“写着‘物料上涨,工艺改进’。”苏文撇嘴,
“可我问过在武库当差的表哥,他说去年的箭和往年没什么区别。”“标记下来。
”林薇在表格上记了一笔,“继续查,看这笔采购是谁经手的,供应商是谁,
有没有其他关联交易。”又过两天,陈墨也有发现。“工部缮司的宫廷修缮账。
”他指着自己画的简图,“每年春秋两季大修,拨款很规律。但去年秋天那笔,
突然比春季多了四成。理由是‘雨灾损毁加重’,可我去查了去年秋天的天气记录,
降雨量并没有异常。”“有意思。”林薇看着那图表上突兀的高峰,“把这个也记下来。
”一周后,他们已经标记出十七处可疑账目。林薇把这些标记汇总,画成一张更大的关系图。
她用不同颜色的线表示不同类型的异常——红色是价格异常,蓝色是数量异常,
黄色是时间异常。当这张图完成时,一个模式浮现了。“你们看。”她指着图,
“所有这些异常,都集中在三个部门——兵部武库司、工部缮司、还有礼部祠祭司。
而这些异常的经手官员……”她翻出另一张名单,“虽然名字不同,
但他们的座师、同年、姻亲关系,最终都指向同几个人。
”陈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有组织的贪墨?”“比那更糟。”林薇眼神冷下来,
“这是系统性的腐化。他们不是小偷小摸,而是把国库当成了自家的钱庄,
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取款流程’。”苏文声音发颤:“那……那我们怎么办?
这些可都是朝中大员……”“继续查。”林薇平静地说,“直到查到的证据足够多,
多到他们捂不住为止。”“可是大人,我们这样查,他们迟早会知道的。”陈墨担忧道,
“到时候……”“到时候,就该摊牌了。”林薇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疯狂,“你们知道吗?
查账最好的时机,不是偷偷摸摸查,而是大张旗鼓查。当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查的时候,
心虚的人就会自己跳出来。”“那不是更危险?”“危险,但也高效。”林薇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我们要做的,不是找到所有证据——那不可能。我们要做的,
是找到足够多的线索,然后……”她转身,眼中闪着光:“然后放话出去,
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真相’。那些做贼心虚的人,就会开始互相猜疑、互相出卖。
那时候,破绽就来了。”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位看似疯癫的女大人,
玩的是比查账更深层的游戏。一场心理战。8.林薇在查账的消息,果然很快传开了。
先是户部内部开始骚动。几个郎中、主事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
旁敲侧击地打听林薇在查什么、查到哪一步了。林薇一律装疯卖傻。“查账?没有啊,
我在画星星呢!”她指着墙上贴的各种图表,“你们看,这是北斗七星,这是银河……哎呀,
画歪了,重新画重新画。”来的人一脸困惑地走了。但真正的压力来自更高层。第七天下午,
一位不速之客登门。来人是礼部右侍郎,姓郑,五十多岁,胖胖的,
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的笑容。但他那双小眼睛里的精光,让人不敢轻视。“林大人,久仰久仰。
”郑侍郎笑呵呵地拱手,“听闻陛下特旨,让您在户部协理账务,真是年轻有为啊。
”“侍郎大人过奖了。”林薇正在书房里“发疯”——她把账册铺了一地,自己坐在地上,
用炭笔在地上画图,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我就是个画画的,什么协理不协理的,
不懂不懂。”郑侍郎看着满地的“鬼画符”,眼角抽了抽:“林大人这是在……?
”“画地图啊!”林薇兴奋地跳起来,拉着他看地上,“您瞧,这是京城,这是河道,
这是粮仓……我在找那些长腿的钱粮跑哪去了呢!”“钱粮……长腿?
”郑侍郎的笑容有点僵。“对啊!可神奇了!”林薇手舞足蹈,
“我昨天画到礼部祠祭司的账,发现祭天的贡品采购价,比市价高了五成!您说,
那些猪啊羊啊,是不是也长腿了,能自己跑到天上去,所以特别贵?”郑侍郎的脸色变了。
祠祭司的账,正是他的管辖范围之一。“这个……祭天之物,讲究的是洁净、诚心,
自然不能与市井俗物同价。”他勉强解释。“哦,原来是这样!”林薇恍然大悟,
“那明年祭天,能不能让我也去看看?我想知道那些长了腿的猪羊,是怎么飞到天上去的!
”“林大人说笑了……”郑侍郎的汗下来了。“没说笑,认真的!”林薇凑近他,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侍郎大人,我告诉您一个秘密——我不光能看钱粮长腿,
还能看人长尾巴呢!”“什么?”“有些人啊,表面是人,
其实屁股后面拖着一条贪心的尾巴,可长了!”林薇比划着,“那条尾巴会偷钱,会捞好处,
会干坏事。您说,要是把那些长尾巴的人都找出来,是不是挺好玩的?”郑侍郎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林薇,试图从她疯癫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伪装。但那双眼睛太清澈了,
清澈得像真的疯子。或者……像演技太高明的聪明人。“林大人……好自为之。
”郑侍郎扔下这句话,匆匆离去。林薇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她走回书房,
对躲在里间的陈墨和苏文说:“记下来,礼部郑侍郎,今日来访,试探口风,神色慌张。
重点查祠祭司的账,特别是他经手过的。”“大人,您这样激怒他,会不会……”苏文担忧。
“我要的就是他动。”林薇平静地说,“他不动,我怎么知道往哪查?他动了,
就会露出破绽。而人在慌张时,最容易做蠢事。”9.她猜对了。第二天,就出事了。
陈墨早上来上工时,鼻青脸肿。“怎么回事?”林薇沉下脸。“昨晚……回家路上,
被人打了。”陈墨低声说,“他们抢了我的包袱,里面有些账目的抄本……都被撕了。
他们还警告我,说再帮您查账,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苏文气得发抖:“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不,黑天化夜之下,竟敢如此!”林薇没说话。
她走到陈墨面前,仔细查看他的伤势——都是皮外伤,但打得很有技巧,既让人疼痛难忍,
又不会留下永久伤害。这是专业的警告。“你们怕吗?”她问。陈墨咬牙:“不怕!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查对了!”苏文也点头:“对!不能让他们得逞!”“好。
”林薇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把精致的短匕,“这个,你们拿着。
”“大人,这……”“防身用。”林薇把匕首塞给他们,“从今天起,你们搬来官邸住。
我让张公公安排房间。上下工,我安排侍卫接送。”“可这样会不会太……”“听我的。
”林薇打断他们,“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他们用暴力,说明他们已经慌了。而人一慌,
就会犯更多错误。”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开始画一张新的图。“我们调整策略。
”她说,“不再广撒网,而是重点突破。就从礼部祠祭司开始——既然郑侍郎这么紧张,
那这里就有文章可做。”“可账册都被他们控制着,我们怎么查?”苏文问。“账册是死的,
人是活的。”林薇笑了,“他们能撕抄本,能打人,但总不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上吧?
祠祭司下面,有采购的吏员,有搬运的力夫,有记账的书办……总有人愿意说话,
只要价钱合适。”“您是说……收买?”“不,是‘悬赏’。”林薇纠正,“以陛下的名义,
征集线索。任何人,只要能提供贪墨的确凿证据,赏银百两,并保证其安全。
”陈墨倒吸一口气:“百两?那得多少钱……”“放心,这钱不用我们出。”林薇眨眨眼,
“等查实了,从追回的赃款里扣。这叫‘以贪治贪’,划算得很。”她写下悬赏告示的草稿,
让苏文去誊抄多份。“贴在哪里?”苏文问。“不用贴。”林薇说,
“让张公公找些机灵的小太监,去茶楼酒肆、市井街巷,把消息散出去。口口相传,
比白纸黑字更有用。”消息果然传得很快。三天后,第一个线人上门了。是个瘦小的老头,
穿着打补丁的衣衫,眼神躲闪,说话结巴。“小、小人是祠祭司仓库的看守……姓、姓王。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听说大人这里……有赏银?”“看你提供什么。
”林薇坐在屏风后——这是为了保护线人,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先说,如果属实,
赏银一分不少。”老王咽了口唾沫,
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这、这是小人私、私下记的……真正的入库账。
官、官面上的账,和实际到的货,对、对不上……”陈墨接过册子,快速翻阅,
眼睛越瞪越大。他走到屏风后,低声对林薇说:“大人,这上面记的……去年祭天的羊,
官账写的是五百只,实到只有三百只。猪,官账三百头,实到两百头。其他贡品,
也都少三到四成!”“差价呢?”林薇问。“都、都被郑大人和他手下分、分了。
”老王在屏风外说,“小、小人亲眼看见,他们夜里把多报的货,
转、转手卖给城里的酒楼……一、一只祭天的羊,能卖普通羊三倍的价!”林薇闭上眼睛。
她早料到有贪墨,但没想到这么猖狂——连祭天的贡品都敢克扣转卖,
这是对皇权最直接的亵渎。“这册子,你怎么得来的?”她问。“小、小人是仓库看守,
每、每次进货都要点数记档。”老王说,“郑大人他们以为小人不识字,
其实小人……偷偷学过几个字。他们做假账,
小人就、就偷偷记真账……”“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以、以前不敢……郑大人势大,
小、小人怕死。”老王声音发抖,“可、可最近听说大人您在查,
还、还有赏银……小人儿子要娶媳妇,缺、缺钱……就、就壮着胆子来了。”林薇沉默片刻。
“苏文,取一百两银票给他。”她说,“再安排人,送他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
在他儿子成亲前,不要回京城。”“谢、谢大人!谢大人!”老王连连磕头。
拿到银票和安置承诺后,老王又想起什么:“还、还有件事……小、小人听说,
郑大人他们最近在、在烧一些旧账册,说、说是‘清理库房’……”“什么时候?
”“就、就这几天……”林薇猛地站起。“陈墨,苏文,立刻去靖王府!”她快速下令,
“请王爷调一队侍卫,马上去祠祭司仓库!就说……就说陛下有旨,
要查验祭天贡品储备情况,任何人不得阻拦!”“可我们没有圣旨……”苏文迟疑。
“来不及请旨了!”林薇斩钉截铁,“等圣旨下来,账册早烧光了!你们先去,
我这就进宫面圣!记住,到了仓库,第一时间控制所有账册,特别是正在烧的!”两人领命,
飞奔而去。林薇也顾不上换官服,直接骑马冲向皇宫。她知道,这是在堵伯。
如果没有及时拿到圣旨,她就是假传圣旨,罪同谋逆。但如果等圣旨下来,证据就没了。
赌一把。赌皇帝对她的信任,赌这件事的重要性,赌那些蛀虫的丧心病狂程度。
10.皇宫的守卫认识她,没有阻拦。她一路冲到御书房外,跪地高喊:“臣林薇,
有紧急要事禀报陛下!”门开了。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这副模样,皱眉:“何事惊慌?
”“礼部祠祭司,正在焚烧贪墨证据!”林薇快速禀报,“臣已让助手请靖王派人去阻拦,
但需要陛下圣旨,以防他们抗命!”皇帝脸色一沉:“可有证据?”“有证人证言,
但若账册烧毁,证据链就断了!”林薇抬头,“陛下,这是系统贪腐,涉及祭天贡品,
亵渎皇权,必须当场拿下!”皇帝盯着她看了三秒。三秒,却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
他提笔,快速写下一道手谕,盖上随身小印。“李德全!”他唤来贴身太监,
“你带朕的手谕,随林薇去祠祭司。若有抗命者,当场拿下!”“遵旨!”林薇接过手谕,
转身就跑。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祠祭司仓库在皇城西侧,单独一个院落。
林薇和李德全赶到时,院门紧闭,里面隐约有喧哗声。“开门!圣旨到!”李德全高喊。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郑侍郎的声音:“李公公?稍等,下官这就开门……”门开了。
郑侍郎站在门内,脸上堆笑,但眼神慌乱。他身后,
几个吏员正在往火盆里扔东西——是账册!“住手!”林薇冲进去,一脚踢翻火盆。
燃烧的账册散落一地,她不顾烫手,抓起几本还没完全烧毁的。郑侍郎脸色铁青:“林大人,
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在清理过期文书……”“清理?”林薇举起手中残册,
“这上面墨迹未干,分明是刚写的!郑大人,你清理得可真及时啊!”“你……你血口喷人!
”郑侍郎转向李德全,“李公公,
您看这……”李德全举起手谕:“陛下有旨:祠祭司所有账册文书,即刻封存,由林薇查验。
抗命者,拿下!”院外冲进来一队侍卫——是靖王的人,已经到了。郑侍郎腿一软,
瘫坐在地。完了。林薇指挥侍卫,
把所有账册——包括已经扔进火盆的和还没扔的——全部收集起来,装箱封存。“郑大人,
请吧。”她看着面如死灰的郑侍郎,“有些话,咱们得去刑部慢慢说。
”“你……你没这个权力!”郑侍郎挣扎道,“我是三品大员,要审我,需陛下明旨,
三司会审!”“放心,都会有的。”林薇平静地说,“但现在,你得先跟我走。
”郑侍郎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深深的恐惧。
林薇坦然回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站到了整个贪腐集团的对立面。不再有退路,
不再有回旋余地。要么把他们全部揪出来,要么被他们撕碎。“大人,这些账册怎么处理?
”陈墨问。“拉回官邸,连夜查验。”林薇说,“重点查近三年的,
特别是已经被烧毁的部分——他们急着烧的,一定是最要命的。”查验工作持续了三天三夜。
林薇、陈墨、苏文几乎没合眼。张公公调来了更多识字的太监帮忙,
靖王也派了几个懂账的幕僚协助。结果触目惊心。祠祭司三年间,
虚报贡品价值超过五十万两白银。涉及祭天、祭地、祭祖所有重大典礼。
参与官员从郑侍郎到下面小吏,一共二十七人,形成完整的分赃链条。更可怕的是,
这只是冰山一角。账册里还隐约提到其他部门——“兵部武库司王大人那边,
照例分润”、“工部缮司李大人处,已打点”……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正在浮现。第七天,
林薇带着整理好的证据,再次面圣。御书房里,皇帝看着那厚厚一叠“观数图”和证言,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啊……真好。”他低声说,“朕的臣子,朕的礼部,
连祭天都敢贪……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天?还有没有朕?”“陛下,这不只是礼部的事。
”林薇呈上另一份图,“这是臣根据现有线索,推测的贪腐网络关系图。
中心节点有五个——礼部郑侍郎、兵部王郎中、工部李侍郎,还有两位……臣不敢说。
”“说。”“户部赵尚书,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大人。”御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户部尚书,管钱的。都察院副都御史,管监察的。这两人如果涉案,
意味着整个监督体系都烂了。皇帝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极致的愤怒。“证据呢?
”他问,声音嘶哑。“目前只有旁证和关联交易记录。”林薇实话实说,“但臣相信,
只要深挖,一定能找到铁证。”“挖!”皇帝猛地拍案,“给朕狠狠地挖!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谁,绝不姑息!”“臣需要授权。”林薇跪下,“此案涉及二品大员,臣官职低微,
难以服众。且查案过程中,恐有阻挠甚至暗害……”“朕给你权!”皇帝解下腰间玉佩,
“见此玉佩如见朕!可调动京城兵马,可搜查任何衙门,可审问任何官员!够不够?
”“够了。”林薇双手接过玉佩。那玉佩温润,却重如千钧。“林薇。”皇帝看着她,
“朕把刀给你了。用好了,你是功臣;用不好,你就是乱臣。明白吗?”“臣明白。
”林薇抬头,“臣只求一件事——无论查到谁,无论阻力多大,陛下都要让臣查完。否则,
臣宁可现在就不查。”皇帝凝视她良久。“朕答应你。”他说,
“但你也答应朕——活着把案子查完。朕的朝堂,需要你这样的疯子。”“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时,夕阳如血。林薇握着玉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像一把出鞘的刀。她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而她的敌人,
是整个朝堂最有权势的那批人。但她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那就来吧。”她轻声说,
“让我看看,是你们的权力硬,还是我的道理硬。”宫门外,靖王的马车在等她。“上车。
”靖王掀开车帘,“你这次,捅破天了。”“天本来就该是漏的,不然怎么看见星星?
”林薇笑着上车。马车驶向暮色深处。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也是不得不走的路。
11.户部档案库的霉味,浸透了整个秋天。林薇坐在及腰的账册堆里,
四周是蜿蜒起伏的纸山。窗棂透进的稀薄天光中,尘埃缓慢起舞,
落在她挽起的袖口、沾了墨渍的指尖,
以及摊开在膝头那本边角卷曲的《景隆十二年两浙盐课清册》上。她已经在这里泡了十七天。
名义上是“协助整理旧档”,实则是被发配至此——一个在朝堂上大言“理财”的女子,
在那些老吏看来最好的归宿,便是湮没在这些故纸堆里,直到她自己也变成一张发黄的废纸。
但林薇的眼睛亮得惊人。她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张自制的麻纸表格,
横纵以炭笔画出细格。左侧是她自创的符号:○代表“入”,□代表“出”,△是“暂记”,
▽是“冲抵”。符号旁标注细小的数字和日期,乍看如孩童涂鸦,或道士符咒。
“复式记账……”她喃喃自语,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每笔钱,进来要有来处,
出去要有归处。可这些账——”她手指点向摊开的盐课册其中一行:“景隆十二年四月十九,
收宁海场盐课银,三千四百两。”指尖横向移动,
落到另一本《十二年四月部院杂支录》的某页:“同日,工部请款修巩华城排水沟,
拨银……三千四百两。” 数字完全一致。巧合?或许。
但当她连续发现七笔这样的“巧合”,时间跨度两年,涉及盐课、茶税、漕折银,
而支出的名目尽是“衙署修缮”“驿道补葺”“祭器制备”这类难以即时核验的款项时,
一种冰冷的规律性便浮现出来。“时间差挪用。”林薇在表格上画下第八个连接线,
“盐课入库当天,等额款项立刻以其他名目支走。账面持平,银钱却已偷梁换柱。
”更诡异的是支取凭证。她翻找对应的请款文书,
发现批核签押总是那几位:户部右曹郎中郑渭、度支主事赵开诚……而最终用印,
屡次出现“暂领,实核后补”的模糊许可。谁批的“暂领”?
账册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难以辨认的花押。林薇起身,
从更高一摞账山里抽出一本《十年至十五年勘合存底》。
这是朝廷公文往来时使用的编号记录。她循着那些支出款项的日期,查找对应的勘合号,
再核对回户部的存档。——找到了。三份不同年份、不同名目的请款文书,签发衙署不同,
但所用勘合号的前缀序列,竟属同一批。而那批勘合,根据备注,是“专供急务,
特例预领”。谁有权力发放“特例预领”的勘合?
脑子里闪过前几日偶然听两个老书吏闲聊时提到的名字:“……右侍郎大人管着印绶和勘合,
那才是真佛。”户部右侍郎,崔璞。她坐回灯下,将标出异常点的表格一张张铺在地上。
十七天的成果,八十三个可疑节点,像散落的黑子。她用炭笔将它们逐个连接,
线条在账册与账册之间穿梭,跨越年份,穿过不同的税目和支出项。线条开始收束。
最初如乱麻,逐渐汇成几股溪流,溪流又并成数条暗河。暗河的终点,不是某个府库,
也不是某个衙门,而是几家商号的名字,
反复出现在“采买”“兑付”“代办”的条目下“隆昌号”,专营绸缎、颜料。
“泰安粮栈”,承接过两次漕粮转运的“补额”。“万源当铺”,在京城有三处分号。
还有一家“永顺船行”,账面上曾三次为工部“临时雇募漕船”。林薇盯着那几个名字,
炭笔在“隆昌号”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墨迹晕开,像一只窥视的眼。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子时了。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账海沉寂,纸山如坟。
但那些线条在她脑中却越来越亮,像夜空中被无形之力连接的星子,
指向一片她即将踏入的深潭。最后,她在表格背面写下两行小字: “流水归渠,其渠必深。
”“欲知渠主,先观其邻。”她把表格小心卷起,塞进袖中。推开档案库沉重的门时,
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淹没在黑暗里的纸山,轻声说: “多谢。
” 不知是谢这账海,还是谢那藏在账海里、终于被她钓出一线鳞光的巨鱼。
12.接下来五天,林薇告了“病假”。她换上了半旧的棉布裙衫,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
臂弯挎个竹篮,混入了京城东南的市井街巷。这里是商铺云集之地,三教九流,
消息如污水般在暗渠里流动。第一站,隆昌号。 店面气派,五开间门脸,
柜台后绫罗堆积如山。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指甲修剪整齐,拨算盘时眼皮都不抬。
林薇装作为兄长选聘礼料子,挑了一匹杭绸,讨价还价半晌,似无意问道:“掌柜的,
这颜色官家女眷可爱?我听说前些时候,户部几位大人家的小姐,都从这儿扯了料子做秋装?
”掌柜眼皮一掀,打量她一眼,笑了:“小娘子说笑了,官家采买自有章程,
哪能和我们这些小铺直接往来。便是真有,那也是上头大商号的事。”“上头?” “喏,
”掌柜朝西边努努嘴,“‘广裕丰’啊。江南的绸缎、宫里的采办,十之七八得过他们的手。
我们这些,也就捡点零碎。”广裕丰。林薇记下这个名字。第二日,她出现在漕河码头附近。
泰安粮栈的仓廒就在这里,门前车马不断。她蹲在对面茶馆的屋檐下,看伙计扛粮进出。
茶馆老板娘是个话唠,送茶水时顺口道:“看粮呢?泰安的米是好,可贵。
官仓有时都来这儿调急。”“官仓还缺粮?”林薇故作惊讶。“缺不缺的,谁知道呢。
”老板娘压低声音,“反正今年夏天,漕船在临清耽搁了小半个月,京里米价涨,
就是泰安这儿放粮平的价——听说背后有户部的大人打了招呼,让先紧着京城。你说,
没点关系,能揽这种差事?”“哪位大人这么心善?” “那就不晓得咯。
只听说泰安东家的姨太太,是户部哪位大人府上管事的亲妹子。七拐八绕的,都是关系。
”第三日,万源当铺。这里她没进去,只在对面胭脂铺佯装挑选,观察了一个时辰。
发现当铺后院偶尔有轿子出入,抬轿的仆役衣色统一,不像寻常人家。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凑过来低声道:“姑娘,看当铺呢?别沾。那地方,水深。前个月,
有个输红眼的官爷,偷了家里夫人的头面来当,转头就被赎走了——你猜谁赎的?
当铺自己人。为啥?怕闹大呗。里头那些死当的好东西,不定是哪家府上流出来的呢。
”“官爷?哪家的?” 老汉摇头,却补了一句:“听说当铺三掌柜,
娶的是崔侍郎府上一个二等管家的女儿。攀着呢。”崔侍郎。崔璞。线索像散落的珠子,
被市井流言这根细线,一颗颗串了起来。永顺船行最麻烦。它在运河上有船队,
东家常年在南方。林薇花了些铜钱,从一个在船行扛活的老力夫嘴里套出话:“东家姓胡,
原本是天津卫的船把头。发迹也就这七八年的事,
接了官家好几单大活儿——修堤时运石料、漕粮补运。为啥用他?听说他一条船,
户部勘合司能给快批,过关卡不耽搁。这年头,快一天,就多一天的钱呐。
”“勘合司归哪位大人管?”“那哪是我们这种人知道的。”力夫挠头,
“只听账房先生喝醉时吹过,说胡东家每年端午、中秋,都得往京城送‘节敬’,
一车一车地拉。收的人,姓……姓什么来着?崔?记不清了。”所有零碎信息,
终于在林薇租住的小屋桌上,汇聚成一张图。她铺开一大张宣纸,居中写下“挪用款项”。
向左延伸,画出盐课、茶税、漕折银等源头,标注时间与金额。向右延伸,
线条连接隆昌号、泰安粮栈、万源当铺、永顺船行。每家商号旁,
备注她探听到的背景关联隆昌号 → 广裕丰绸缎垄断商→ 疑似与官采办勾结。
泰安粮栈 → 东家姨太太关联户部管事 → 平粜调粮涉权。
万源当铺 → 三掌柜娶崔府管家女 → 流通官家财物。永顺船行 → 东家胡某,
勘合快批 → 节敬送“崔”。而在这些商号上方,她重重写下“崔璞”二字,画了一个圈。
从崔璞处,拉出数条虚线,分别指向“勘合核发”“急务特批”“右曹签押”。再往上,
则是模糊的“更高庇护?”。图的底部,她另起一行,小字写道:“疑点:所有挪用,
皆在款项入库当日或次日即被支取,效率极高,需内部实时通消息。户部有内应,
且职位不低,能第一时间知悉入库情况。”最后,她在图纸右上角题名: “饕餮食饷图”。
吹干墨迹,林薇卷起图纸,用油布包好,塞进床下砖缝。时机未到。
她需要等待一个能将这些猜测化作致命一击的机会。朝堂上,
关于北伐粮饷的争论已趋白热化,皇帝焦灼,户部疲于应付。快了。她吹熄灯,和衣躺下。
窗外市井声依稀传来,那些她刚刚穿梭过的街巷,此刻在夜色中仿佛变成了另一张更大的网。
而她,正位于网的中央,手里攥着一根刚刚找到的线头。 线的那一端,
系着一只沉睡的巨兽。13.景隆十七年十月初八,大朝。紫宸殿内,
青铜兽炉吐出袅袅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燥意。龙椅上,皇帝赵璟面色沉静,
但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的轻叩,暴露了心绪。“……北伐之议,非止于兵,尤重于饷。
”兵部尚书杨继业声如洪钟,再次强调,“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箭镞刀枪,冬衣药材,
每日耗费如山。户部年前所呈《粮饷预筹折》,言可支百日。今已入冬,后续接济方案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的户部尚书杜文谦。杜文谦年近六旬,清癯矍铄,
出列躬身,语气平稳:“陛下,杨尚书所虑极是。然户部统筹天下钱粮,非仅北伐一端。
各省灾赈、河工、官俸,皆需支应。年前预算,已竭虑而为。目前太仓银、常平仓粮,
确可保大军百日之需。至于后续……”他略一顿,提高了声音,“臣已行文江南、湖广,
催缴今秋赋税;并拟请发盐引三十万,以盐课补军资。两措并举,可再延五十日。前后相加,
一百五十日内,粮饷无忧。”一百五十日。将近五个月。殿中气氛稍缓。一些将领神色松动。
皇帝的手指也停了。 “杜卿老成谋国。”赵璟微微颔首,“如此,朕心稍安。
便依户部所议,加紧催缴、发引。北伐乃国朝大计,粮饷乃大军命脉,万不可有失。
”“臣遵旨。”杜文谦躬身,退回班列。 眼看议题将过。就在此时,文官队列末尾,
忽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怪异的声音。 像是呛咳,又像是闷笑。众人侧目。
只见那个站在最边角、几乎被柱子挡住的身影——林薇,正低着头,肩头剧烈耸动,
手死死捂着嘴。“何人殿前失仪?”御史中丞皱眉喝道。林薇抬起头。 她脸色潮红,
眼眶里竟笑出了泪花。那笑容扭曲,带着一种癫狂的畅快,与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格格不入。
“臣……臣失仪,万死。”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只是……只是忽然算起一笔账,
实在忍不住。”杜文谦脸色一沉:“朝堂之上,计算什么?”林薇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全力才压住那古怪的笑意。她走出班列,来到大殿中央,跪下,
仰头看向御座: “陛下,臣方才听杜尚书言,户部所储,可保大军一百五十日粮饷无忧。
”“不错。”“那臣请问杜尚书,”林薇转向杜文谦,眼神清亮得骇人,“这一百五十日,
是从今日算起,还是从大军开拔之日算起?”杜文谦蹙眉:“自然是从今日。
大军已部分开拔,粮草随行,消耗已始。”“好。”林薇点头,“那么,依年前预算,
大军百日之需,具体是多少银、多少粮?”“此乃详细度支,非朝会所需——”“杜尚书!
”林薇陡然提高声音,盖过了他,“是不需,还是不敢说?”满殿哗然。“林薇!
”杜文谦须发微张,“你区区一个观天女史,敢在朝堂上妄议户部大政?
!”“臣议的不是大政,是算术!”林薇毫不退缩,声音在大殿回荡,“臣只问,百日之需,
折银是否约为四百八十万两?粮草约为一百二十万石?”杜文谦一怔。这数字虽未公开,
但高层皆知。她如何得知?“是又如何?”“那便是了。”林薇又笑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可据臣近日整理旧档所知,景隆十二年至十六年,五年间,
仅盐课、茶税、漕折银三项,账面应收与实收之间,就有至少三百五十万两的‘时间差’。
这些银子,入库即被以各种名目支走,至今未归!
若加上可能存在的其他税项亏空……”她猛地转向御座,一字一句,
如铁钉般砸下: “陛下,杜尚书所说的一百五十日,要打个对折!甚至更少!臣粗略估算,
以现有太仓储银及可知的亏空计,北伐大军的粮饷,最多只能再支撑——”她顿了顿,
吐出那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数字: “七十三天。”死寂。七十三天。两个半月。
北伐大军若深入漠北,两个半月后粮尽援绝,是什么下场?“胡言乱语!”杜文谦勃然大怒,
脸涨得通红,“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户部账目,年年核销,岂容你污蔑!陛下,
此女妖言惑众,扰乱朝纲,当严惩!”龙椅上,赵璟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