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褪色的手术同意书手术同意书的边缘已经卷曲泛黄,像一片被时间烘干的落叶。
苏晚的手指抚过纸面上那行“自愿捐献左肾”的字迹,
黑色墨水在三年时光的侵蚀下褪成了灰褐色,但每一个笔画依然清晰可辨,
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签名处,“苏晚”两个字写得有些歪斜——那是她术前紧张得手抖,
却还是坚持自己签下的。“晚晚,签了字,妈的命就靠你了。”陈凯当时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掌心潮湿,“等妈好了,我们全家都会记得你的好。”记得她的好。苏晚扯了扯嘴角,
把同意书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叠旧病历上。窗外是六月的黄昏,
夕阳把小区里的香樟树染成暖金色,本该是温馨的时刻,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厨房里传来婆婆赵桂兰的声音:“苏晚!排骨汤炖好了没有?
陈凯说今晚要带王主任回家吃饭,你可不能给我丢脸!”“马上就好。”苏晚应了一声,
声音有些哑。她关好抽屉,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左腹那道十五厘米长的疤痕又在隐隐作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牵扯着。医生说这是术后正常反应,有些人会持续好几年。三年了,
这道疤从未真正愈合过。走进厨房,砂锅里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苏晚掀开锅盖,
蒸汽扑到脸上,混着中药材的苦香。这是婆婆术后调理的方子,每周要喝三次,
她已经炖了整整三年。“盐放了吗?”赵桂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挑剔地看着锅里的汤,“颜色不对啊,你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按方子炖的。
”苏晚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味道刚好。”“你懂什么!”赵桂兰一把抢过勺子,
“我病了这么久,什么汤没喝过?这汤就得咸一点才入味!”她抓起盐罐,
狠狠舀了两大勺撒进去。苏晚看着那些迅速融化的盐粒,没说话。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自从捐肾手术后,婆婆对她的态度就变了——从术前小心翼翼的讨好,
变成了理所当然的索取,再到如今明目张胆的挑剔。好像那颗肾不是救命的恩情,
而是她苏晚欠他们陈家的债。“还愣着干什么?”赵桂兰把勺子扔回锅里,“赶紧把菜炒了!
陈凯六点半就到家,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吗?”苏晚默默转身,
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食材。青椒肉丝,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陈凯爱吃的菜。
她的手还有些抖,切肉丝时差点切到手指。这是术后的后遗症之一——体力下降,容易疲劳,
手脚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医生叮嘱要静养,不能劳累,但陈凯说:“家里就你一个闲人,
你不干谁干?”闲人。是啊,捐肾后学校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
把她从教学一线调到了行政岗,工作清闲了,工资也少了。在陈凯和婆婆眼里,
这就成了“吃闲饭”。六点二十五分,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凯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应该就是王主任。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陈凯脸上堆着苏晚很久没见过的热情笑容。“王主任,快请进!家里小,您别嫌弃。
”“小陈客气了。”王主任打量着客厅,目光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是?
”“我太太,苏晚。”陈凯介绍得轻描淡写,“晚晚,这是单位的王主任。”苏晚擦了擦手,
上前打招呼:“王主任好。”王主任笑着点头:“小陈好福气啊,太太这么贤惠。
这一屋子饭菜香,我在楼下就闻到了。”陈凯笑了笑,没接话,引着王主任在餐桌主位坐下。
赵桂兰也凑过来,拉着王主任的手就开始夸自己儿子:“我们家陈凯啊,在单位最勤快了,
领导们都喜欢他……”苏晚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油烟升腾起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左腹的伤疤又是一阵抽痛。最后一道菜上桌时,陈凯和王主任已经喝上了。
赵桂兰殷勤地布菜,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给王主任:“主任尝尝,这鱼可新鲜了,
一早让我儿媳妇去市场挑的。”王主任尝了一口,赞不绝口:“味道真好!小苏手艺不错啊。
”陈凯抿了口酒,语气随意:“女人家嘛,不就该会做点饭?不然娶回家干什么?
”这话说得轻佻,王主任哈哈一笑,没接茬。苏晚盛饭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默默把饭碗放到各人面前。“说起来,”王主任看向苏晚,“听说小苏是老师?在哪所学校?
”“三中。”苏晚轻声说。“三中好啊!我孙女就在那儿读书。”王主任来了兴趣,
“小苏教什么科目?”“以前教语文,现在……”苏晚顿了顿,“现在在教务处工作。
”“教务处好,清闲。”陈凯插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身体不好,
站不了讲台了。这样挺好,有时间照顾家里。”王主任看了看苏晚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苏晚几乎没动筷子,一直在添茶倒水,热菜盛汤。
左腹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不得不悄悄用手按住伤口的位置,才勉强站得住。
送走王主任时已经九点了。陈凯喝得有点多,送完人回来就直接瘫在沙发上,扯开领带,
闭着眼睛揉太阳穴。“今天表现不错。”赵桂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王主任看样子对你挺满意的,这次副科长的位置有戏。”陈凯“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苏晚忍着痛收拾餐桌,把剩菜放进冰箱,碗筷端到厨房。水槽里堆满了油腻的盘子,
她挤了点洗洁精,打开热水。“苏晚。”陈凯突然开口。“嗯?
”“明天把我那套灰色西装送去干洗,下周有个重要会议要穿。”他顿了顿,“对了,
信用卡账单这个月怎么这么多?你又乱买什么了?
”苏晚的手僵在水槽里:“妈这个月的药费两千四,复查费八百,
还有家里的日常开销……”“行了行了。”陈凯不耐烦地打断,“就知道花钱。
你看看林薇薇,人家一个月工资才四千,还能攒下钱来理财。你就不能学学?”林薇薇。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陈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二十三岁,据说聪明能干,
很得领导喜欢。陈凯在家提过几次,每次都是夸赞的语气。苏晚当时没多想,
甚至还顺着他说:“那挺优秀的。”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她没接话,默默把碗洗完,擦干,
放进消毒柜。做完这一切时,左腹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我去洗澡了。”陈凯起身往浴室走,经过她身边时,忽然皱了皱眉,往旁边避了避,
“你身上什么味儿?一股药味。”苏晚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只有洗衣液的淡香,
和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洗个澡再睡。”陈凯丢下这句话,关上了浴室门。
苏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浴室传来水声,才慢慢走回卧室。
她从衣柜里拿出陈凯换下来的西装,准备明天送去干洗。检查口袋是她的习惯,
怕有什么重要东西被遗忘。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苏晚展开,
借着床头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是一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楼盘名称很眼熟,
是最近广告打得很凶的那个学区房。面积八十九平,总价三百二十万。付款方式:全款。
买受人:林薇薇。身份证号码那一栏的数字,苏晚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2000年出生,
今年正好二十三岁。合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
陈凯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两人头靠着头,笑得灿烂。女孩很漂亮,大眼睛,瓜子脸,
穿着露肩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背景是某个高档餐厅的包厢,
桌上摆着红酒和牛排。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呼吸不过来。她踉跄着退了两步,
跌坐在床沿上,手里的纸飘落到地上。三百二十万。全款。学区房。林薇薇。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疯狂打转,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她想起上个月陈凯说,
单位有个投资机会,把家里准备买新房的积蓄都拿走了,一共三百万。“稳赚不赔,
半年就能翻倍。”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说,“等赚了钱,我们就换个大房子,
把你爸妈也接来住。”她信了。甚至觉得愧疚,因为自己身体不好,赚不了大钱,
只能靠陈凯一个人打拼。原来是这样打的拼。浴室的水声停了。苏晚猛地惊醒,
把合同和照片捡起来,飞快地塞回西装口袋。她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没什么血色。因为瘦,
颧骨显得有点突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袖口还有点油渍。这就是她,二十九岁的苏晚。一个为了救婆婆捐了一颗肾,
却换来丈夫嫌弃的女人。镜子里的女人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真可笑啊苏晚。
你真他妈可笑。陈凯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苏晚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
他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关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黑暗中,苏晚睁着眼睛,
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左腹的伤疤还在疼,但比起心里的疼,这根本不算什么。
她想起签手术同意书那天,陈凯红着眼眶说:“晚晚,我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真短啊。
短到只有三年。短到他的好,只够给另一个女人买一套学区房。苏晚轻轻转过身,
看着陈凯背对着她的身影。月光勾勒出他肩膀的轮廓,熟悉又陌生。她悄悄伸出手,
指尖在离他后背一厘米的地方停住,然后慢慢握成拳,收了回来。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粘不回去了。2 无声的战争苏晚没有当场发作。不是不敢,是不能。三年的婚姻,
一年的病榻守护,半年的术后恢复,她太了解陈凯和赵桂兰了。没有证据的指控,
只会被反咬一口,说她“身体不好导致疑神疑鬼”“不懂感恩胡乱猜忌”。她需要证据,
需要能把他们钉死的证据。第二天,苏晚照常早起做早饭。煮粥,煎蛋,热牛奶。
陈凯洗漱完出来,坐在餐桌前看手机,眉头紧锁。“怎么了?”苏晚把煎蛋推到他面前。
“公司有点事。”陈凯含糊地说,快速扒了几口粥就起身,“我走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又应酬?”“嗯,陪客户。”陈凯穿上鞋,开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
妈说今天想去复查,你陪她去。”“好。”门关上了。苏晚站在餐桌边,
看着那碗只吃了几口的粥,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陈凯总是夸她做饭好吃,
连喝粥都要喝两大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她捐肾后吧。身体垮了,脸色差了,
不能像以前那样精力充沛地照顾家里了。于是她的好就成了理所当然,她的不好就成了原罪。
“苏晚!我衣服呢?”赵桂兰在卧室里喊。苏晚收拾好情绪,去婆婆房间。
赵桂兰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妈,早饭在桌上。”“不吃了,
没胃口。”赵桂兰站起来,“赶紧走吧,晚了医院人多。”去医院的路上,
赵桂兰一直在抱怨。抱怨苏晚动作慢,抱怨天气热,抱怨医院排队久。苏晚安静地听着,
不时应一声。复查结果不错,肾功能稳定。医生叮嘱要继续注意饮食,定期复查。
赵桂兰听了很高兴,出了诊室就说:“走,去商场逛逛,我想买件新衣服。”“妈,
医生说要休息……”“逛个街能累死?”赵桂兰打断她,“你是不是不舍得花钱?我告诉你,
我儿子赚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苏晚没再说话,跟着去了商场。赵桂兰试衣服时,
苏晚坐在休息区,拿出手机。她点开微信,找到林薇薇的朋友圈——之前陈凯在家夸她时,
她顺手点开看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真是讽刺。林薇薇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近的一条是昨晚发的。照片是一张自拍,背景是某高档餐厅的落地窗,能看见城市的夜景。
她笑得甜美,脖子上那条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配文是:“谢谢某人的礼物,
超喜欢~[爱心]”没有指名道姓,但苏晚一眼就认出来,
那条项链是Tiffany的经典款,她上个月在专柜看到过,标价两万八。
当时她多看了两眼,陈凯说:“太俗气了,不适合你。”原来不是不适合,是不配。
苏晚截了图,保存到手机加密相册。然后她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APP,
查了家庭账户的流水。近三个月的支出明显异常。有几笔大额转账,
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林薇薇。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加起来正好是三百二十万。
购房合同上的数字,对上了。苏晚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深吸一口气,截屏,保存。
然后打开录音软件,确认电量充足,把手机放回包里。“苏晚!过来付钱!
”赵桂兰在柜台前喊。苏晚走过去,赵桂兰挑了一件真丝衬衫,标价一千二。她刷了卡,
签名时手很稳,心里却在冷笑。用她赚的钱,养她丈夫的小三。这情节真是烂俗又恶毒。
买完衣服,赵桂兰心情好了,破天荒地提议在外面吃饭。苏晚没拒绝,
她知道婆婆想吃什么——海鲜自助,人均三百八。吃饭时,
赵桂兰一边剥虾一边说:“苏晚啊,不是妈说你,你得学着打扮打扮。你看你,
整天素面朝天的,哪个男人看了喜欢?”苏晚夹了一筷子青菜:“身体不好,
化妆品对皮肤刺激大。”“借口!”赵桂兰撇嘴,“你就是懒。人家林薇薇,天天化妆打扮,
多精神。陈凯上次还说,让她教教你。”苏晚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陈凯和林薇薇很熟?
”“一个公司的,能不认识?”赵桂兰说得自然,“那姑娘可懂事了,经常来看我,
还给我买保健品。比你贴心多了。”原来如此。苏晚垂下眼睛,慢慢咀嚼嘴里的食物。
味同嚼蜡。晚上回家,陈凯果然没回来。赵桂兰看电视剧看到十点,打着哈欠回房睡了。
苏晚收拾完客厅,走进书房。这是陈凯在家办公的地方,平时不让别人进。
但苏晚有钥匙——三年前装修时她保管的,后来忘了还,陈凯也没要。打开门,开灯。
书桌很整洁,电脑关着,文件整齐地码在架子上。苏晚走到书桌前,犹豫了几秒,
拉开了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公司的文件,没什么特别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些票据,
她翻了翻,发现了几张珠宝店的消费单——时间都是最近三个月,
金额加起来正好是那条项链和一对耳环的钱。第三个抽屉上了锁。苏晚想了想,
从书桌笔筒里找出一根回形针,掰直,小心地插进锁孔。这是她小时候跟父亲学的,
父亲是修锁匠,她耳濡目染会一点。锁很普通,几下就开了。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U盘,